第754章  熟悉的人与龙

    烈日铺洒在荒野的灌丛长草与密林湖泊之上，投下块块碎金似的光斑。

    蝉鸣此起彼伏，几乎灌满整个旷野。

    一座丘陵斜坡，并无奇特之处。

    唯有日光、热浪、蝉鸣，以及身处其中的白龙、几具人类尸体，和一道跪伏在地的身影。

    尸体散落在周围，全部七零八碎，而且伤口断面无比光滑整齐，像是被神兵一般的利刃斩切过。

    跪著的身影，是唯一完整的。

    「巨龙大人————尊贵的巨龙大人————请饶了我吧！」

    人影跪倒在地，额头抵著泥土，声音带著哭腔，求饶说道：「我愿意奉上我所有的财宝！

    我口袋里还有三枚金币，虽然不多，但全是我的家当，只为取得您的宽恕。

    请原谅我的冒犯和僭越，我瞎了眼！我愚蠢！」

    白龙垂眸，凝望著面前的人类。

    他的双翼收拢在身侧，目光虽然平静，但其中也蕴含著些许异样之色。

    几秒后，他沉沉开口。

    「人类，抬起头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声音很平缓，不容置疑。

    人类慌张抬起头，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容。

    高鼻梁，深眼窝，本该是副骑士胚子，此刻却涕泪横流，狼狈不堪，身上穿著一套半旧的皮甲，腰间挂著一柄短剑，典型的冒险者打扮。

    在白龙冷漠沉静的注视下，人类哆嗦著开口：「夏————夏尔。

    巨龙大人，我叫夏尔·海因斯。

    您————您可以叫我夏尔，或者小夏，怎么顺口怎么来————」

    听闻这个名字，白龙目光微眯，没有言语。

    一样的长相，一样的名字，但是性格表现却截然不同。

    主时间线那位鲜花骑士，挺拔如松，面对巨龙也敢拔剑相向，意识到自己受到欺瞒之后，也能毫不犹豫将道貌岸然的贵族斩杀。  

    眼前这位————

    却是个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劫匪。

    即便如此，也足够伽罗斯确认。

    眼前这个人，就是鲜花骑士夏尔的异时空同位体。

    就在此前不久，伽罗斯和往常一样，用变形术伪装成人类形态，混到了一个人类聚集地之中，打探荒野之外的情报信息。

    他碰到了长相和夏尔非常相似的人类。

    起初，伽罗斯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只是长相很相似而已。

    这个人的谈吐举止、言行方式都和主时间线的夏尔完全不同，畏畏缩缩，贼眉鼠眼，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伽罗斯没有与之攀谈，打探了一些情报信息后，就离去了。

    但这位夏尔盯上了他这个陌生面孔，带著一些同伙尾随而来，行至偏僻之地，就直接跳出来将他包围，亮著刀剑，让他交出自己的财宝。

    伽罗斯是感到了一些意外的。

    他之前就想过，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时间线，有很多东西发生了巨大改变，但自己或许依然会遇到一些相似的人与物。

    不出所料，如今还真遇到了，而且是自己老部下的同位体。

    不同的是，在主时间线上，那位有著英雄气概、骑士风范，有点天真但是智慧也不低的游侠，在这里反而成了一位劫匪————

    而且还是没有一点眼色、不入流的劫匪，似乎还有点愚蠢。

    抢劫都抢到伽罗斯身上了。

    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在伪装打探消息的时候可是摆出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也散发出了一些危险的气息，正常人不会想要将他当作目标。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伽罗斯露出真身，三下五除二将尾随自己的劫匪们尽数反杀，只留下了疑似同位体的夏尔。

    现在则得到了证实。

    望著如此反差的夏尔，白龙的吻部微微勾起，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玩味说道：「夏尔————人类，你为何视我为目标？

    是我伪装的哪里不到位？我给你的感觉————还不够危险？」

    劫匪夏尔眨巴了一下眼睛，露出清澈愚蠢的眼神，支支吾吾说道：「巨————巨龙大人，您的伪装很好，给我的感觉很危险。

    不过————

    不过我是这样想的，出门在外，真正的强者应该是内敛的，不显山不露水，让人看不出来其强大。

    那些乍一看感觉很危险的————都是色厉内荏，没什么真本事。

    我————我就想著，您可能是装的————」

    这是什么扭曲的脑回路啊。

    白龙沉默了两秒，说道：「人类，像这样的劫掠之事，你是不是刚开始做？」

    劫匪夏尔微微一惊，眼睛溜圆：「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出道！我前几天才从老家出来，听说荒野里机会多，就————

    就试著干一票————」

    因为如果不是刚开始，你的坟头草都应该长几米高了。

    伽罗斯无言，只是静静盯著人类。

    在白龙的注视下，劫匪夏尔再次开口求饶，鼻涕眼泪横流，声音凄惨：「巨龙大人，我也不想的！实在是生活所迫啊！现在外面战乱，我家里还有父母长辈要养，弟弟妹妹也都等著吃饭。

    您就高抬贵爪，放我一条生——」

    话还没有说完，白龙抬起手爪，打断了他的话。

    「滚吧。

    本龙今日的心情不错，饶你一命。」

    闻言，劫匪夏尔喜出望外，哐哐哐给白龙磕了几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起身，弓著腰

    ，一步步往后退。

    「那————巨龙大人，我走了？

    像您这样仁慈的龙，以后肯定会顺风顺水，祝您长命万岁，永远不死，死了也能复活，复活了再活一万岁————」

    一边说著，劫匪夏尔一边观察著白龙脸色，见对方没有变卦的意思，然后缓缓转身，而后迈开小腿跑了起来。

    最后，直接撒开丫子狂奔，越跑越快，连滚带爬，直至消失在伽罗斯的视野之中。

    「为什么放过这个人？

    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白伽罗疑惑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苍星冕下可是非常杀伐果断的性格，不可能因为几句求饶就放过劫匪。

    刚才那几个同伙，可都是说杀就杀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却唯独留下了这个很平常的愚蠢劫匪。

    伽罗斯淡淡一笑，龙目望著夏尔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

    「我已经说了，是因为我的心情不错，仅此而已。」

    在这个时间线也有几十年了，但伽罗斯之前从没有遇到过自己熟悉的人。

    这次碰到的夏尔虽然是一个与主时间线截然不同的同位体，一个怂包、一个蠢贼，但依然让伽罗斯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看著那张熟悉的脸，做著那些蠢事，他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

    因此也就不在意他的冒犯了。

    随即，伽罗斯不在原地停留，双翼一挥，掀起一阵狂风，将地上的落叶和血腥味一同卷散，冲上云霄。

    他的白龙之躯和几年前相比又有了明显的长进，体长已经接近二十米，鳞甲上的冰裂纹理比之前更加清晰，利爪也更长更尖，明显更强大了。

    自从霍尔登与洛瑟恩之间的战火燃烧开始，两国之间征伐不断。

    在不朽者还未出手参战的情况下，洛瑟恩目前正处于劣势。

    他们虽有恶魔军团助战，但恶魔天性混乱，偶尔会敌我不分，把友军和敌军一起砍而且霍尔登这些年开发风元素位面的积累不是虚的，仅靠帝国本身的军事力量，就压制了洛

    瑟恩。

    以至于在塞尔荒野这边，洛瑟恩的掌控力度就开始不断下滑，大幅度暴跌，守卫越来越少，据点一个接一个荒废，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颠覆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主时间线上类似的事情发生了。

    各大荒野区域的凶兽、魔物们，那些有著高级智慧、距离传奇不远的生物，之前在塞尔荒野都是老老实实地盘伏著，不敢去捋洛瑟恩的虎须。

    但是，随著现在的时过境迁，秩序崩坏，这类生物大多数都想要搏一搏，趁乱争夺资源，寻求突破机会。

    浑水好摸鱼。

    等待了多年的伽罗斯，也不再像之前那样隐忍低调，开始辗转在荒野各地，趁乱而起，夺取那些自己需要的高级资源。

    他孤身一龙，麾下没有眷属组织存在，来去如风，要做什么事情只考虑自己即可，行动起来的效率更高，生命等级与途径等级的成长速度也随之不断拔高。

    另一边，天空上。

    一道红色龙影穿过丛云，拍打著宽厚巨大的双翼，由远而近，接近塞尔荒野的天空。

    他的动作忽然慢了起来，不断摇晃著头颅，目中闪过暴力、疯狂、无法遏制的混乱之

    色，口中也在低沉地嘶吼著。

    而在它如血一般的鳞上，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紫色的、如血管般的纹理，凸起闪烁，散发著混乱不祥的气息。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分钟之后，已经来到荒野之上的红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两翼收敛，像一颗燃烧的陨石，朝著下方一个人类聚集地俯冲而去。

    与此同时，聚集地的酒馆之中，五官英俊但是一副痞里痞气的人类青年，正在大口喝著啤酒，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洋洋得意，对著周围围了一圈的人侃侃而谈。

    「我见过龙，你们见过吗？」

    「我在巨龙的袭击下镇定自若，面不改色！我的气质吓到了它，把它逼退了！」

    」

    「那是一个白龙，但是样子又和我印象里的白龙不同，竟然长著龙角，正常白龙好像是没有角的，我碰到的肯定是传闻之中的白色死神！」

    说话时，夏尔是一副从容平静的样子，眉飞色舞。

    最终，他又抿了一口酒，吹嘘说道：「我跟你们说，这龙啊，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嘛！只要胆子大，龙也得怕！」

    话音刚落，有人眼尖，提醒道：「哎，你的手在抖什么？」

    夏尔微微一怔，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提及白色死神的时候，自己的手抖若筛糠，一杯酒有半杯都洒了出来。

    几声戏谑的口哨声响起。

    周围人拍著夏尔的肩头，哈哈大笑：「不是不怕吗？怎么看你好像都吓坏了？手抖成这样，碰到龙的时候，怕是尿裤子了吧？」

    夏尔深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正要反驳，表示自己才不会畏惧龙类。

    手抖只是因为最近用手过度罢了。

    但就在这时，一阵轰隆隆的声音由上而下，似打雷一般响起，沉闷又压抑，即便是在嘈杂的酒馆里，也能够隐约听到。

    人们起初并不在意，只当是远处的雷声，但这声音以极快的速度变大，越来越近，越

    来越响，令他们不得不重视起来。

    夏尔也抬起了头，疑惑道：「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怎么有点像————」

    话音未落。

    轰！！

    像是有什么陨石砸了下来，整个地面剧烈一颤，酒馆里的人们东倒西歪，有不少直接栽倒在地，酒杯酒瓶摔碎一地，桌椅板凳也四飞而起，砸在墙上僻啪作响。

    回过神来之后，夏尔赶忙跑出酒馆，然后，就看到了令他难忘的一幕。

    原本伫立在聚集地广场上的几座雕像，此时已经完全化成了碎片，周围大地严重凹陷、坍塌，浓烟滚滚，火焰熊熊，像是世界末日忽然到来了。

    而在这烟与火之中，一头狰狞凶残、像是从深渊爬出来的可怕巨龙，正在环首四盼，浑身覆盖著血红色的鳞甲，眼中满是赤裸裸的杀意。

    似乎是察觉到了来自夏尔的注视，巨龙骤然转头，目光落在夏尔身上，在人群中多看了他一眼，而后残忍一笑，露出满

    口交错的獠牙。

    「绝望吧，低贱的爬虫们！我会享受你们美妙的哀嚎！」

    巨龙低吼。

    下一瞬，它已经舒展双翼，猛烈一挥，几乎贴地而飞，身后拉扯著滚滚浓烟与烈焰，朝著人群直接撞击而去。

    硝烟逐渐笼罩了整个聚集地。

    之前刚从白龙爪牙中侥幸活下来的夏尔，这一次就没有那么侥幸了，幸运女神离他而去。

    倒映在他眼中的最后一幕。

    是长满凶恶棘刺、大如房屋、朝自己直接碾压撞来的巨龙之首，以及那双充斥著混乱与暴虐的龙瞳————

    一段时间之后。

    太阳高悬，阳光洒落在已经冷却的废墟焦土之上。

    远处的森林中，蝉鸣持续起伏。

    一名面容冷峻如星、气质冷冽的人类青年缓缓漫步，而后在某地站定，目光扫过周

    围。

    「这里发生了什么？」

    「整个镇子都不复存在了。」

    白伽罗的低语在心中响起，略带疑惑。

    这个镇子，位于塞尔荒野的临北之地，算是荒野和荒野之外的一块接壤区域，人员流转最大，也是最容易能够得到外界各类消息的聚集地。

    白龙常常化为人形，在这里打探情况信息，没想到，只是几天没来，就变成了一片死地。

    伽罗斯并未回答，再度迈开步伐。

    几分钟后。

    他突然步伐一顿，然后微微蹲下，手指探入一堆灰烬，从中拈起一块碎鳞。

    一块红色的鳞片，边缘焦黑，上面隐约有一点紫色丝线般的痕迹「龙鳞，果然是某个巨龙同类干的。」

    伽罗斯将碎鳞举到眼前，对著阳光端详，眉头微皱。

    「但是这个味道————似乎有点熟悉？」

    在这个时间线上，他独来独往，基本没有和其他龙类打过交道，正常情况下，不会对某块碎鳞感到熟悉。

    除非————

    伽罗斯目光微眯，将碎鳞靠近鼻端，认真仔细地轻嗅了几下，瞳孔骤然收缩。

    微微一怔后，他豁然站起。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这个味道！！」

    人形态巨龙的双瞳完全竖起，收缩成窄窄的细线，额上也有青筋微微进发，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苍星冕下，怎么了？」

    白伽罗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亢奋，在他的印象里，这位总是沉静从容，情绪极少有多大起伏。

    「呵呵，想起了一件让我开心的往事。」

    说著，伽罗斯的面容逐渐恢复如常，但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越来越深，最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略显尖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吱吱吱！

    蝉鸣更烈了，似在引吭高歌，为这废墟与死亡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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