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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小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玄奘回到于阗王宫的时候,夜色已经深透了。

    尉迟屈密正站在大殿门口来回踱步,听到内侍来报说「法师回来了」,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他看到玄奘的那一刻,目光里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急切:「法师,如何?大唐将军可愿相信本王?」

    玄奘双手合十,语气平稳:「于阗王放心,任城王殿下说,此事不怪于阗王。他们此番是为了追击慕容伏允,而非为了于阗国。」

    尉迟屈密长长地松了口气,肩头明显塌了几分。

    「有这句话,本王便放心了。」

    玄奘没有再说什么,念了一声佛号,便转身跟著内侍朝偏殿走去。

    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守城的校尉连跑带冲地穿过前院,在大殿门口单膝跪地,声音尖利而发颤。

    「王上!斥候来报,慕容伏允残兵前锋距离都城不到五十里!他们直奔王都来了!」

    尉迟屈密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冷笑:「慌什么,有天朝上国的大军在一旁,传令全城戒备,弓弩手登城,本王倒要看看,他慕容伏允能翻出什么浪来。」

    校尉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没多久。

    慕容伏允的残兵出现在都城外的地平线上。

    尉迟屈密站在城头,看著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尘土,手扶著城垛,面色平静。

    「王上,敌军开始列阵了。」身旁的将领低声说了一句。

    尉迟屈密点了点头:「不急,等他们攻上来,上国大军知道后,一定会包抄他们。」

    慕容伏允的残兵开始攻城了。

    云梯架起来,箭矢如蝗,于阗守军虽然战力不强,但占著城墙之利,倒也勉强守住了第一波攻势。

    可是远方依旧没有出现大唐军队的身影。

    「不急。」尉迟屈密对自己说。

    「上国大军一定是在等时机。」  

    可接下来慕容伏允的攻势比第一天更猛。

    更多的云梯架上了城墙,箭矢把城头的雉堞射得密密麻麻,于阗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有人从城墙上摔下去,有人中箭后倒在城垛后面再也没起来。

    尉迟屈密站在城楼上,攥著刀柄的手开始出汗。

    「再等等。」他对身旁的将领说。

    「唐军应该在路上了。」

    可是紧接著。

    慕容伏允的残兵攻破了外城。

    于阗守军退入内城,城门紧闭。慕容伏允的人马踩著外城倒塌的城墙涌入,喊杀声隔著两道城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尉迟屈密站在内城的城楼上,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暗色身影,终于有些慌了。

    「为什么还不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唐军为什么还不来?!」

    没有人能回答他。    内城的防线在午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慕容伏允的人马从那道缺口涌入,于阗守军节节后退,溃兵沿著街道朝王宫方向奔逃。

    尉迟屈密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扶著墙走了几步,然后被两个内侍架著进了王宫。

    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法师!」他冲进偏殿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唐军为什么还不动?慕容伏允已经攻破内城了!」

    玄奘坐在榻上,手里捻著念珠,面色平静。

    他抬起头来看了尉迟屈密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于阗王,再等等。」

    玄奘心中也无奈。

    他知道李道宗不会袖手旁观。

    但是他们会坐山观虎斗。

    尉迟屈密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出偏殿,站在大殿门口,看著宫门的方向。

    王宫的院墙也被攻破了。

    慕容伏允的残兵涌入前院,于阗守军退入正殿,把大殿的门窗全部堵死。

    尉迟屈密站在大殿里,听著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以为唐军会在慕容伏允攻城的时候就出手,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可唐军始终没有动。

    慕容伏允站在王宫前院,看著那座紧闭的正殿大门。

    火光在他身后燃烧著,把他铁甲上的尘土和血渍照得一片暗红。

    他正要抬手下令最后的冲锋,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从远处压过来。

    慕容伏允缓缓转过身,看到远处的城门方向,一面红色的大旗正在暮色中翻卷著,旗面上绣著一个「苏」字。

    在那面旗帜后面,更多的旗帜次第出现。加载中...    他本可以绕过都城向西跑,再跑远一些,跑进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荒漠,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掉头,选择了攻打于阗王城。

    他不是为了活命,他只是想证明一件事。

    他慕容伏允败给大唐,不是因为他不行,是因为大唐太强。

    可你于阗国算什么?

    城不过五座,民不过五十万,尉迟屈密那个软骨头,年年向大唐纳贡的时候膝盖比谁都软,这样的人也配跟他谈条件?

    也配拿走他的且末城?

    他要在死之前,把这件事做完。

    让尉迟屈密看清楚,他慕容伏允就算只带著四五千残兵,也能打进于阗王宫。

    让那个自以为聪明的于阗王知道,他慕容伏允才是这荒漠上真正的英雄!

    而他做到了。    三天,从边关打到王宫,于阗的守军在他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他看著那些溃散的于阗士兵,心里只有一种说不上是满足还是别的什么的平静。

    这对他而言,就已经够了。

    唐军围上来的时候,慕容伏允举起了手中的弯刀。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残存的士兵,大约还有五六百人,甲胄破旧,刀剑卷刃,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在马上坐直了身体,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压住了所有情绪的决绝:「为了吐谷浑!」

    然后他催马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五六百人跟著动了。

    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所有人都跟著那面深蓝色的旗帜往前冲,像是根本没有看到那些正在合拢的包围圈。

    慕容伏允冲在最前面,弯刀横在身前,铁甲在火把的光芒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第一个撞上了唐军的前阵,一刀劈翻了一个冲上来的骑兵,那人从马上栽下去,他顺势侧身躲过另一柄刺来的马槊,反手一刀划破了那匹战马的脖颈。

    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但剩下的依然在往前冲。    有人被马槊刺穿胸甲后还往前跑了两步才栽倒,有人被流矢射中肩膀后把箭杆折断继续举刀。

    慕容伏允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甲胄上的裂口越来越多,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鲜血上。

    苏定方策马立在阵列后方,看著那些正在冲阵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朝身后压了一下:「神臂弩上前,把阵型收拢。」

    他身后的骑兵勒住了马,开始向两侧散开,神臂弩手从阵列中前出,一排接一排,上弦的动作整齐利落。

    那些还在冲锋的吐谷浑士兵被前方退后的骑兵让出的空档迎面撞上了弩阵。

    第一排弩弦齐震,前排的吐谷浑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第二排紧接著补上,第三排同步压上,每一次轮换都带走一排人影。

    慕容伏允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了,有人还保持著冲锋的姿态,有人在倒下的瞬间还在往前挥刀。

    慕容伏允的身形在越来越稀疏的阵列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还在往前冲,但速度已经慢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宫门外那片空地上,倒下的人影已经堆积成了无数暗色的轮廓,唐军的骑兵在两翼列成了半圆形的包围圈,神臂弩手在他面前大约一百步处重新完成了上弦。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血顺著甲胄的缝隙往下淌,像是整个人都在漏。他环顾四周,倒下的全是他的士兵,还站著的已经不到三十人了,被唐军围在中间,像是一群走投无路的狼。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狂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肺腑深处翻上来,嘶哑而粗粝,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仰起头,高举著手中的刀朝著东面歇斯底里的发出一声长啸。

    「李世民,是你赢了!」

    突然间,他举起手中的弯刀,对准了自己的颈侧,用力割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很轻,血从伤口涌出来,顺著他的胸口往下淌,他靠著最后的力气还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但就在他割向自己颈侧的同时,苏定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马槊带著骑速刺出,槊锋精准地刺穿了慕容伏允的胸膛,从后背穿出寸许,染著一层暗红色的光。

    慕容伏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弯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就凭你也配与陛下相比?」

    苏定方没有拔槊,顺势一带,将慕容伏允的身体从马槊上卸下来。    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横刀,弯腰割下了慕容伏允的头颅,动作干脆利落。

    他直起身,将那头颅举过头顶,声音在暮色中炸开:「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正在收拢战场的唐军士兵同时举起了兵器。

    尉迟屈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大殿。

    他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扶著门框,看著那具无头的身体倒伏在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纵横了西域数百年之久的吐谷浑,就这么被灭亡了!

    这就是大唐啊!

    他的宗主国!

    不久后。    李道宗从宫门外策马走进来的时候,苏定方正把那头颅交给旁边的亲兵。

    李道宗翻身下马,走到那具身体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找一口棺木,把他装殓好,好歹是一国之君,该有体面。」

    「就是可惜了,居然死了,看来答应小娃娃的事情做不到了。」

    他之前还答应温禾,要把慕容伏允送回长安献舞的。

    现在看来,是办不到了。

    不久后,程知节匆匆赶来,随即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走到慕容伏允的无头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苏定方已经把那颗头颅包好交给亲兵了,地上只剩一具穿著铁叶甲的身躯,甲胄上满是裂口和干涸的血迹。

    程知节沉默了片刻,然后朝那具尸体啐了一口。

    「狗娘养的。」他骂了一句发泄著压了许久的火气。

    「为了追你耶耶跑了这么久,你居然死了。」

    李道宗站在他身后,闻言也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要不你再把他弄活过来再杀一遍。」    程知节闻言,顿时无语。

    这任城王简直欠打!

    宫门内,于阗王尉迟屈密正站在殿门外的台阶上。

    他扶著门框站了好一会儿了,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已经在努力让自己站直。

    内侍搀著他的胳膊,被他轻轻挣开了,他整了整衣冠,又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然后迈下台阶。

    他的步子还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确认地面是实的。

    他走到程知节和李道宗面前站定,双手交叠,腰弯了下去。

    那腰弯得很深,几乎要折成直角。

    「小王尉迟屈密,拜见二位将军!」

    程知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李道宗也没有立刻开口。

    尉迟屈密弯著腰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腰又往下压了半分,声音也比方才更恭顺了几分:「小王不知天朝大军驾临,未能远迎,实在失礼,又因那慕容伏允逆贼来袭,致使王宫凌乱,惊吓了二位将军,小王实在惭愧,还请二位将军恕罪!」    他说完又等了一下,才听到李道宗的声音传来:「于阗王不必多礼。」

    尉迟屈密直起身来,目光在李道宗和程知节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垂下去。

    他不认识面前这两个人,但他认得那身甲胄的规制。

    能有这样甲胄的人,在大唐军中至少是国公级别的人物。

    他定了定神,侧过身,朝殿门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将军一路辛苦,请先到殿内歇息,小王这就让人去准备酒席,为二位将军接风洗尘。」

    李道宗原本想开口拒绝。

    他带的兵马还驻扎在城外,慕容伏允的残部虽然已经被击溃,但周边是否还有散兵游勇尚未完全确认,他不打算在于阗王城多作停留。

    他正要开口,程知节却已经大步朝殿内走了过去,边走边摆了摆手,大大咧咧的回了一句:「有劳于阗王了。」

    李道宗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著迈步走了进去。

    尉迟屈密见两人都进了殿,连忙侧身跟在后面,落后半步引路,一边走一边朝旁边的内侍使眼色。

    那内侍会意,转身快步朝膳房方向跑去。

    殿内的陈设算不上奢华,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程知节扫了一眼就坐下了。

    李道宗在他旁边落座,姿态比程知节端正几分,但也没有推辞。

    尉迟屈密亲自捧著一壶刚沏好的油茶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退到一旁站著。

    程知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李道宗端著茶杯,没有急著喝。

    他看了看尉迟屈密,看他这么谦卑,不禁失笑。

    「于阗王不必站著,坐下说话。」

    尉迟屈密连忙道谢,这才在侧首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落了座。

    李道宗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于阗王,本王还要追击慕容伏允的残部,不会在于阗久留,你这王城既然已经平安了,本王明日便拔营。」

    尉迟屈密连忙点头:「小王明白,小王不敢耽搁二位将军的正事,只是二位将军一路辛劳,总该让小王尽一尽地主之谊,好歹歇息几日再走。」

    他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尉迟屈密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声音带著几分试探的意味:「这次多亏天朝大军解围,小王才得以保住王城,小王深感天恩,无以为报,小王愿意将自己最疼爱的小王子送至长安,侍奉天可汗陛下左右,聊表于阗国对大唐的忠心。」    李道宗闻言,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尉迟屈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杯,语气比方才温和了几分:「于阗王能有这份心意,本王很欣慰。」

    尉迟屈密听到这句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笑意也比方才真了几分,连忙拱手道:「这是小王的荣幸,也是于阗国的荣幸,小王子虽然年幼,但素来仰慕天朝文化,能到长安侍奉天可汗陛下,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李道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酒席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布置好。

    尉迟屈密确实尽了全力,菜色虽然比不上长安的精致,但在西域边陲之地已算是难得的丰盛了。

    烤羊、炖鸡、胡饼、蜜饯,摆了满满一桌,酒也是于阗本地最好的葡萄酒,用银壶装著,在烛火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程知节倒是不客气,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尉迟屈密连忙笑道:「宿国公喜欢就好,小王让人再烤一只。」

    李道宗端著酒杯,目光又落回到尉迟屈密身上。

    「于阗王,此番慕容伏允逃入你的国境,非你所愿,本王心里有数,你受了惊吓,也受了损失,这些本王都会如实禀报陛下。」    尉迟屈密听到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声音哽咽的说道:「小王……小王谢过任城王殿下!小王对天可汗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他起身就要跪下,被李道宗伸手拦住了。

    「不必如此。」

    李道宗说。

    「你既然愿意送子入朝,便是大唐的藩属,日后有什么事,只管派人来长安说。」

    尉迟屈密连连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端起酒杯敬了李道宗一杯,又敬了程知节一杯,姿态依然恭顺。

    宴席持续到深夜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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