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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陛下拿他比作霍嫖姚


两日后,洮州城外的官道上扬起一片尘土。

    五千左骁卫兵马列著整齐的行军队列,铁甲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旌旗翻卷,马蹄踏过干硬的土路,扬起一路灰黄色的烟尘。

    温禾带著吴大憨和袁浪早早就在城门口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圆领袍,外面罩著轻便的皮甲,腰间挂著横刀,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条正在翻涌尘土的官道上。

    吴大憨在他身后伸著脖子张望,袁浪站得更远一些,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队伍近了。

    当先那人圆脸短须,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正是许敬宗。

    他看到城门口站著的人影,远远就勒住马,翻身下来的动作麻利得很,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拱著,声音带著一种故作夸张的语气:「哎呀,总管亲自出城迎接,实在是让下官诚惶诚恐啊。」

    温禾看著他这副作态,嘴角抽了一下,故意板起脸来,语气带著几分调侃的意味:「那你还愣著做什么?还不速速向本总管行礼?」

    许敬宗作势就要弯腰行礼,腰弯到一半,被温禾伸手扶住了。

    温禾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老许啊,好久没见啊,怎么感觉你好像发福了?」

    许敬宗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摇了摇头:「整日坐堂,又没什么事做,能不发福嘛。」    他说著也上下打量了温禾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一年多没见,温禾确实变了不少,个子高了,肩膀宽了些,脸上那点稚气褪了不少,眉宇间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许敬宗心里感慨了一下,但没有急著叙旧,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两个人。

    段志玄策马上前,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

    他在温禾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末将段志玄,见过总管。」

    温禾连忙还礼,笑著摇了摇头:「樊国公太抬举我了,论真实的官职和爵位,您可都在我之上,我这总管说白了就是临时的差遣,当不得真。」  

    他说的是实话。

    段志玄是左骁卫大将军,正三品,爵位是樊国公,从一品。

    温禾这赤水道行军总管是临时差遣,品阶没有明定。

    陛下让段志玄来给他做副总管,无非是给他这少年总管的位子上加一道保险。

    段志玄却没有因为温禾的谦虚而有半分托大。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次来,名义上是副总管,实际就是给温禾托底的。    军中明面上他的官职最高,但能做主的只能是一个人。

    他收回思绪,侧过身,朝身后示意了一下,开口介绍道:「总管,这位是樊兴,之前一直在左骁卫任职,此番特奉旨随行。」

    樊兴上前一步。

    他年纪比段志玄和许敬宗都大一些,面容黧黑,眉间有一道竖纹。

    他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声音带著一种武将特有的粗哑:「末将樊兴,拜见总管。」

    温禾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温禾看著樊兴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心里过了一遍他的履历。

    这位可是当初跟随李渊起兵的元从老将之一,得封营国公,只不过李世民登基后查出他父亲借著他的名号欺压良善,便罢免了他的官职,还削去了他的爵位,当然了这里面具体是什么原因那就仁者见仁了。

    不过这还不是他最倒霉的,更倒霉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樊兴是李道彦的副总管,因为李道彦的冒进,他被连累得了一个延误军期的罪过,后来李世民觉得他有功在身,便免了他的死罪。

    不过没过一年他就被起复任左监门卫大将军、襄城郡公,所以啊就连李世民都知道,樊兴是被李道彦连累的,但又不得不罚。

    温禾收回思绪,笑著扶正了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不敢受老将军大礼,老将军当初跟随太上皇起兵的时候,我还嘤嘤学语呢。」

    温禾说得真诚,樊兴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    他本来还担心这个少年总管会仗著圣眷倨傲,现在看来,至少表面上是个知道分寸的。

    许敬宗站在旁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城外那片新修的墓地方向。

    他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好奇地问了一句:「嘉颖,城外那些石碑……是你立的?」

    温禾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为那些死难的将士们立的。」

    段志玄闻言,面色郑重了几分,沉吟了片刻后提议道:「总管,我等既然到了,不如先去看看?也好祭拜一番。」

    温禾点了点头:「也好。」

    他带著三人朝城外那片墓地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照在高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石碑在光线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最前面那块碑最大,上面刻著几行字。

    可走到近前的时候,几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石碑旁边还立著一根木桩,木桩上绑著一个人。

    那人歪著头靠在那里,头发散乱,衣袍上沾著灰土,脸颊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著干涸的血迹。他低著头,不知道是醒著还是昏著。

    樊兴眯著眼睛看了片刻,转头看向温禾,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确定:「总管,这是……」    温禾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李道彦。」

    「什么?」许敬宗猛地瞪大了眼睛。

    段志玄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在李道彦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樊兴干脆别过脸去,像是没看到一样。

    许敬宗转过头来看向温禾,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上是什么的滋味。

    这温嘉颖还是那个温嘉颖,这种事也就他敢做得出来。

    堂堂义兴郡公,宗室子弟,被他绑在城外示众,这要是传回长安,朝堂上那些御史怕是又要忙活一阵了。

    他连忙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

    他走到那块最大的石碑前,目光落在碑文上,看了片刻,由衷地赞叹道:「嘉颖这首诗写得当真是好!「

    段志玄也跟著上前,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此句壮烈,当为边塞之绝唱。」

    樊兴站在后面,虽然没有开口,但也微微点了点头。

    三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看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像是那根木桩和上面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温禾知道他们的心思,也没有多说,带著他们在墓前站了片刻,行了一礼,便转身朝营地走去。

    温禾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引著两位将军去城东那座收拾出来的宅院。

    那宅子前后两进,院子宽敞,虽然比不得长安的府邸气派,但在洮州这地方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段志玄本来还想推辞几句,说自己和将士们住在一起就行,但温禾笑著摆了摆手:「樊国公你们旅途辛苦了,我这个总管就是做这个的,怎么能让你们再辛劳呢?」

    段志玄看著他脸上的笑意,听出了那话里另外一层意思。

    温禾是在告诉他,今日起此地的兵马全部归他统辖,这是在宣示主权了。

    他自然不会和温禾争权,何况他和温禾的关系也不浅了。

    只不过后来温禾和李道宗走得更密切罢了。

    这些年下来,段志玄也看得明白,温禾虽然年纪小,做事却从来不含糊。

    他笑了笑,拱了拱手:「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便带著樊兴转身朝城内走去,没有多回头看一眼。    温禾身后的亲兵快步跟上去,引著两人朝城东那处宅院走去。

    温禾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走远,直到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许敬宗一直没走,此刻凑了上来,压低声音说。

    「嘉颖啊,你这次冲动了,李道彦再怎么说也是宗室,是郡公,你把他绑在城外示众,这事要是传回长安,那些御史还不得弹劾你个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怎么不能等愚兄到了再动手?」

    温禾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城外那片墓地的方向,语气带著一种压不住的冷意:「实在是看他不爽,忍耐不住了,两万多将士被他折腾得只剩六千,白白死了那么多人,我没杀他已经很不错了。」

    许敬宗看了他一眼,知道温禾的脾气,便没有再劝,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愚兄这次给你带了一个人来。」

    温禾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谁?」

    许敬宗没有直接回答,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人群中走出一个青年,相貌俊朗,身量比温禾高出大半个头,穿著一身深色的便服,腰间挂著一枚铜鱼袋。    他快步走上前来,在温禾面前站定,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声音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激动:「学生李义府,拜见恩师。」

    温禾愣了一下,仔细看了他几眼才认出来。

    李义府比他记忆中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脸上的棱角比一年多以前分明了,眉眼间带著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温禾上前一步将他扶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著说:「长高了。」

    李义府直起身来,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一瞬,又连忙低下头去。

    他比温禾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却还是带著一种学生见到先生时特有的局促。

    温禾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问了一句:「这一年在长安待得可好?」

    李义府点了点头:「多亏许公照顾,学生一切都好。」

    温禾闻言,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历史上的许敬宗和李义府是不对付的,两人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好些年,最后李义府被流放,许敬宗虽然得以善终但也留下了不少骂名。

    如今两人能好好相处,倒是一件让他意外又欣慰的事。

    他又问了吴生、赵磊和孟周的近况,李义府一一答了,说他们也都过得安稳。    末了,他笑著补了一句:「先生虽然不在长安,可威名还在,满朝上下,没几个人敢动先生的门生。」

    许敬宗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温禾没好气地瞪了李义府一眼:「滚蛋。」

    李义府笑著告罪,弯了弯腰退后两步,但他知道先生没有真的生气。

    他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先生,关于李道彦的事,你尽管放心,学生此番随许公前来,便是奉旨处置此案的,定然让他绝无翻身的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寒芒,像是猎手锁定了猎物。

    温禾注意到了那抹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秉公处置即可,记住了,他现在才是被动的,而我们是主动的,即便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也难逃罪责,所以千万不要故意落井下石,欲速则不达,你以为是在帮他坐实罪名,实际上是在给他翻身的机会。」

    李义府闻言,神色微微一凛。

    他看著温禾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隔了一年,先生说的话比从前更沉稳了。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郑重地拱了拱手:「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教诲。」    温禾看著他那副明悟的样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李义府这个人聪明,很多事情一点就透,但有时候聪明人反而容易走捷径,忘了正道。

    他拍了拍李义府的肩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许敬宗说:「老许,你先带义府去歇息,晚上一起吃饭。」

    许敬宗点了点头,知道温禾还有军务要处理,没有多留,转身朝城内走去。

    李义府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

    一年多没见,先生确实变了不少。

    个子高了,肤色也比在长安的时候黑了些,眉宇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许敬宗在前面叫他,他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温禾等他们走远了,转身朝营地走去。

    五千左骁卫兵马已经在城外空地上铺开了。

    帐篷正在一顶一顶地支起来,有人从辎重车上卸粮草,有人在地上挖排水沟,有人牵著马匹朝拴马桩走去。

    温禾走进营地的时候,原本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动作顿了一下,目光齐刷刷地朝他投来。    他穿著轻便皮甲走在阵列之间,没有骑高头大马,没有前呼后拥,身边只跟著吴大憨一个人。

    他的身量不算高,在一群穿著铁甲的士兵中间显得格外单薄,但没有人因为他年轻而露出轻视的神色。

    一个蹲在地上系帐篷绳的年轻士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等他走过去之后,侧过头低声问旁边的人:「那便是高阳县伯?看著未免太年轻了些……」

    旁边那个正在砸木桩的汉子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年轻?人家十七岁就做了行军总管,据说陛下拿他比作霍嫖姚。」

    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个士兵正围著一辆辎重车卸箭矢箱。

    其中一个把一箱箭矢搬下来放在地上,直起腰来擦了把额头的汗,目光追著温禾的背影看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我听说他只带了不到两千骑,就把党项五万大军给杀退了,还阵斩了党项大酋长。」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嗤了一声,斜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两千打五万,你当是演义话本呢?」

    那年轻士兵不服气地梗了梗脖子:「真的!我在河州有亲戚,他亲眼看到的!说高阳县伯带著那些飞熊卫,先用天雷炸了党项人的粮草辎重,又让党项人自己内讧起来,趁他们互相砍杀的时候从后路杀进去,一下就冲垮了。」

    「就是,此事连陛下都知晓了,否则为何他能担任行军总管啊。」

    旁边几个士兵听了都凑过来,有人啧啧称奇,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干脆把手里的活计放下来听他说。

    那年轻士兵见有人听,说得更起劲了:「我还听说,高阳县伯身边有个亲随,是从伙头营里提上来的,两百步外一箭射穿方孔!」

    「你这话也信?」    「怎么不信,你我用高阳弓也可以射一百多步吧,何况被高阳县伯看重的人呢!」

    议论声零零碎碎地散开,带著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敬佩的意味,在营地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著。

    吴大憨跟在温禾身后,耳朵竖著听了半天,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郎君,他们都在议论你呢。」

    温禾脚步没有放慢,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语气随意得很:「让他们议论,不用在意。」

    他没有停下来解释什么,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让更多人看到自己。

    他就那么带著吴大憨穿过营地,从东头走到西头,让所有人都看到他。

    他就是来露个脸的。

    让这五千左骁卫将士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少年,就是他们的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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