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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2章 先生,你让我太失望了!


随后几日,温家庄的地犁得差不多了。

    庄户们扛著犁、牵著牛,三三两两的回家,路上有说有笑的,都在夸今年的墒情好,都在盼著今年的收成。

    温禾站在村口,看著那些远去的背影,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

    剩下的就是育种、插秧、施肥、除草、灌溉……一件接一件,停不下来。

    不过这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操持,冯大虎带著庄户们就能做好。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内侍骑著一匹快马,从官道上飞奔而来,身后扬起一长串尘土。

    「高阳县伯!」

    那内侍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温禾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双手呈上。

    「陛下有旨,召太子殿下、高阳县伯、卫王、楚王、汉王以及六皇子,即刻回长安!」

    温禾接过信函,展开一看,随即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内侍笑著继续说道。

    「陛下还说,过几日在禁苑进行围猎,除了太子殿下和六皇子外,其余皇子都可参加。」

    温禾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叫人,李承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听到了这句话。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为何除了孤啊?」

    李承干的声音中带著几分不满,几分不服气。

    他大步走过来,站到那内侍面前。

    「孤是太子,这样的事情孤不能参加吗?」

    那内侍低著头,不敢回答。

    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也湿了。

    这种事情他也不知道啊,他只是奉命传话,哪里敢问陛下为什么。

    陛下说太子不能去,那就是不能去。    可他不敢跟太子这么说。

    他只能低著头,弯著腰,装死。  

    温禾走过来,没好气地朝著李承干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因为你不会骑马。」

    李承干捂著脑袋,一脸的委屈和不忿。

    「谁说我不会了……」

    他确实会骑马,只不过是偷偷练的。

    「你说什么?」

    温禾回头笑著看向他,那笑容很和善。

    李承干连忙摇头,连忙乖巧地说道。

    「不会不会,我不会,哈哈哈。」他干笑了几声,像是在给自己打圆场。

    「先生说得对,我不会骑马,我去了也是添乱,我不去,不去。」    温禾满意地点了点头。

    温禾带著六小只,还有温柔和李丽质,浩浩荡荡地回了长安。

    六小只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李泰靠在车厢壁上,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车窗外瞟,好像在等什么人。

    李佑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胸,翘著二郎腿,嘴角挂著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著李泰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别看了,过几日她便回长安了,你再看也没什么用,她又不会从路边蹦出来。」

    李泰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冲著李佑哼了一声,然后把车帘狠狠地放了下来。

    「谁说我在看她了?我在看风景,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李佑笑嘻嘻的,那笑容里有几分狡黠。

    回到长安后,李承干便回了东宫。    他走的时候,脸色还有些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因为围猎的事,还是因为别的事。

    温禾没有多问,他相信李承干自己能想通,十三岁的太子,不能什么都靠别人开解。

    有些事情,得自己想,自己想通了,才是真的想通了。

    第二日,温禾去上了朝。

    礼部尚书陈叔达站在殿中央,手持笏板,侃侃而谈。

    「……籍田礼,自古有之。周礼云:『天子亲耕于南郊,以共齐盛。』籍田者,天子亲耕之田也。天子亲耕,以劝天下农桑,以示重农之意,自周以降,历代相沿,我大唐亦当循之……」

    陈叔达的声音不急不慢,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篇精心写就的文章。

    可温禾听著听著,就觉得困了。

    这些礼制上的事情,他实在是不感兴趣。

    什么「天子亲耕」「劝农桑」「重农之意」,听起来高大上,可真正种地的老百姓,有几个人在乎这些?

    他们在乎的,是天会不会下雨,地会不会长虫,粮价会不会涨,而不是天子会不会在籍田里走一圈。

    温禾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请记住「」小」说」唯一「网」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他靠在柱子上,脑袋微微歪向一边,不知不觉就睡著了。

    这一觉睡得不算沉,可也不浅。

    他做了个梦,梦里李承干在围猎场上骑马,骑得飞快,然后马失前蹄,他从马上摔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温禾想去扶他,可腿像是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小娃娃!小娃娃!」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温禾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李道宗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下朝了,你还睡?再睡就要被锁在大殿里了。」

    温禾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太极殿里已经空空荡荡的,百官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内侍在收拾案几。    李世民的御座也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温禾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下朝了?这么快?」

    「快?」

    李道宗笑了一声。

    「你在那睡了快一个时辰了,要不是我叫你,你就在这儿睡到天黑了。」

    温禾「哦」了一声,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在朝堂上睡觉,又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睡过,以后还会睡。

    反正李世民也不在意,在意也没用。

    他和李道宗一起出了宫。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让人又想睡觉了。    李道宗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兴奋。

    「高句丽那边有消息了,高建武的回信到了,他承认高宝藏签订的国书,港口的事,贸易的事都认。」

    温禾闻言,精神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

    「这是大好事,接下来就等东武造船厂那边了。等船造好了,港口建起来了,商路打通了,那就是插入高句丽的一把刀,刀插进去了想拔出来,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李道宗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很灿烂。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方才陛下在朝上说了一件事,本王看你刚才肯定没听见。」

    温禾侧过头看他,带著几分疑惑。

    「陛下让你在春社的时候跟在太子身后。」

    「按照规矩,这可是只有太子少保或者少傅才有的待遇,陛下给你这个待遇,意思很明显了,这是要给你正名。」

    李道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著几分羡慕。

    跟在太子身后,那是多大的荣耀?    满朝文武,多少人盯著这个位置。

    可陛下谁都不给,就给温禾。

    温禾却皱了皱眉。这种祭祀典礼,向来又麻烦又累。

    早早地就要起来,穿著厚重的礼服,站好几个时辰。

    他不想去。

    自己刚才睡著了,根本就没有听到这件事情。

    要不然他肯定反对了。

    这种苦差事,谁爱去谁去,反正他不想去。

    可奈何他刚才睡著了。

    这李二,肯定是故意的。

    知道他要在朝堂上睡觉,故意挑他睡著的时候说这件事。

    睡著了就不会反对,不反对就成了定局。    两人正说著话,正要走出宫门。

    那是一个穿著青色内侍服的小黄门,正从宫墙的另一边急匆匆地跑过来。

    他跑得太快,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一个大臣,侧身一闪,踉跄了一下,又继续跑。

    温禾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人好像是太子身边的内侍。」

    他认得这个人,虽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确定是李承干身边的。

    上次去东宫的时候,见过他给李承干递茶。

    温禾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正要继续上马车。

    可他忽然感觉心头有些发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突然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心跳加快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握紧马车扶手的指节泛白。

    「小娃娃,你怎么了?」    李道宗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我带你去医馆看看?」

    温禾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我忽然想起有事情忘记了,要去找陛下,你先走吧。」

    李道宗本来想说什么,可见到温禾神色焦急,眼中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慌乱,便也不再多问了。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温禾的肩膀,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行,那你去忙,改日再聚。」

    李道宗的马车走了,宫门口安静了下来。

    温禾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内侍消失的方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他就是怕。

    ……

    就在这时,江升的身影从宫墙后面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他在宫道上扫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了温禾,眼睛一亮,不顾形象地冲了上来。    「高阳县伯!高阳县伯!」

    他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他跑到温禾面前,才极力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才凑到温禾耳边。

    「太子殿下今早坠马了,陛下让您速速去请孙道长!」

    温禾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忽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刀,在他的心脏上狠狠地剜了一下。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升的胳膊,这才没让自己摔倒。

    那力道大得惊人。

    「高阳县伯?高阳县伯!」

    江升被他抓得生疼,可他不敢挣开,只能忍著。    「您没事吧?」

    温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手还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已经稳住了。

    「江中官,我现在状态不对,你、你快去宫外,叫齐三!我的车夫。让他速去请孙道长!」

    江升快速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帽子被风吹掉了也顾不上捡。

    江升走后,温禾站在原地,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去东宫看李承干,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消失了。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高阳县伯!高阳县伯!」

    周围侍卫和内侍们慌作一团,有的冲上来扶住他,有的跑去叫医官,有的跑去禀报李世民,周围乱成了一锅粥。    ……

    昏睡中,温禾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太极殿上。

    殿外传来喊杀声。

    太极殿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穿铠甲的青年带著一队士兵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眼中满是疯狂和绝望,手中的长剑还在往下滴血。

    「先生!」

    李承干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支持李泰?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你说过你会一直站在我身边的!你说过的!」

    温禾想解释,可他说不出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李承干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举起长剑,朝著温禾刺来。    「先生,你让我太失望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李世民带著一群弓箭手冲了进来,大手一挥,万箭齐发,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地射向李承干。

    温禾想冲过去挡住那些箭,可他的身体动不了。

    「不要!」

    温禾猛然从床上惊醒过来。

    他的身上被冷汗浸透了,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缩,死死地盯著头顶的床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那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

    「高阳县伯醒了!高阳县伯醒了!」    一个宫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几分惊喜。

    温禾转过头,发现自己躺在偏殿的床上。

    身上盖著一床薄被,枕头是冰凉的瓷枕,硬邦邦的,硌得脖子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温禾缓缓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栏上。

    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

    李承干坠马了。

    他要去东宫。

    「来人!」温禾喊了一声。

    江升几乎是应声而至。

    他快步从殿外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欣慰。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跑累的还是吓的。

    温禾面前还站著一个医官,穿著绿色的官服,手里拿著一块帕子,正在擦额头的汗。

    看到温禾坐起来,连忙上前,伸出手,搭在温禾的手腕上。

    手指冰凉,可他把脉的时候很专注。

    片刻之后,那医官松开手,拱手道:「启禀高阳县伯,脉象已平稳,无大碍,方才是一时气血攻心,缓过来就好了。」

    温禾没理他,看著江升。

    「陛下在何处?」

    江升知道,温禾问的是太子。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陛下和皇后殿下都在东宫。」

    温禾二话不说,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的脚刚踩到地上,腿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一个宫女连忙上前扶住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弯腰穿上靴子,系好衣带。

    刚才那个梦太诡异了。

    即便李承干真的断了腿,他也不可能会去支持李泰。

    李承干是他亲自教导的,这个皇位只能是他的!

    温禾几乎是跑著去东宫的。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觉得这么长过。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身后的宫女和内侍追都追不上。

    跑了没多远,他的额头就冒出了汗珠,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分不清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因为害怕。

    到了显德殿外,温禾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他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从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直起身,看到殿外的台阶上,有几个内侍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们的脸上有巴掌印,有的嘴角还挂著血丝,显然刚挨过打。

    其中两个已经被打得站不起来了,瘫在地上,像两摊烂泥。

    旁边站著几个禁军,手里拿著棍子,面色冷峻。

    台阶上有一道血迹,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触目惊心。

    东宫之内一片哀嚎。

    好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内侍被拖了出去。

    温禾没有看他们,大步朝殿内走去。

    走到显德殿门口,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台阶下,一个模样俊朗的少年正被两个禁军侍卫架著往外拖。

    他大约十一二岁,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带著几分脂粉气,不像是在东宫当差的,倒像是在后世哪个戏班子里唱花旦的。

    他的衣袍凌乱,头发散开,脸上满是泪痕。    「我要见殿下!我要见殿下!陛下,我要见殿下!」

    他一边挣扎,一边嘶喊,声音尖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的猫。

    温禾皱了皱眉,停下脚步。

    「这人是谁?」

    他记得自己在东宫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

    东宫的人,他见过的从来不会忘。

    这个人,面生得很,从未见过。

    江升跟在温禾身后,看了一眼那少年,低下头。

    「此人叫称心,是半个月前太常寺送来的乐童,殿下一直让他在后殿伺候。」

    「太子殿下喜欢他,就留在了东宫,东宫的人说,昨夜便是此人撺掇太子殿下骑马的,说县伯劝诫太子之言都是杞人忧天,殿下英武类父,怎么能不会骑马,然后太子便……」

    温禾的眼睛眯了起来。

    称心……    「拉出去,杖毙。」温禾的声音不大,却毫不掩饰的杀意。

    江升一愣,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高阳县伯,陛下的意思是,交给百骑,百骑审问之后,再行处置……」

    「现在,立刻,马上,杖毙。」温禾没有看江升,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架著称心的禁军侍卫身上。

    称心顿时傻眼了,挣扎得更厉害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太子殿下的人!我要见殿下!我要见……」

    架著他的那两个禁军也愕然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高阳县伯在东宫这么失态。

    平日里这位高阳县伯都是笑眯眯的,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来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没听到高阳县伯的话吗?拉下去,杖毙。」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李世民站在显德殿门口,面色铁青,目光如刀。

    那两个禁军不敢犹豫,拽著乱喊乱叫的称心,拖到台阶下面。

    称心的哭喊声在殿内回荡,尖利刺耳,像杀猪一样。

    很快,哭喊声变成了惨叫声,惨叫声变成了闷哼声,闷哼声变成了无声。

    温禾没有回头看。

    他抬脚,迈过门槛,走进了显德殿。

    李世民没有拦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寝殿内,烛火通明,药香弥漫。

    长孙无垢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著一方手帕,正在擦拭眼泪。

    她的眼睛红肿,鼻尖泛红,显然哭了很久。

    手帕已经湿透了,捏在手里,皱巴巴的。

    此刻看到温禾进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关切。    孙思邈站在床尾,正在整理药箱。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将用过的剪刀、镊子、针线一一清洗干净,用白布包好,放回药箱。

    他的面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紧张,甚至还有心思对温禾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温禾悬著的心算是落了一半了。

    孙思邈没有慌张,那就说明问题不大。

    这位老道,行医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要是李承干真有什么大碍,他不会是这副表情。

    躺在床上的李承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右腿上缠著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一片殷红。

    他靠著床头,看到温禾进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温禾没有去看他。他先是走到长孙无垢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温禾,见过皇后殿下。」    长孙无垢虚扶了他一把,声音沙哑。

    「嘉颖,辛苦你了,高明这个孩子,让你担心了。」

    温禾刚才因为李承干心悸昏倒的事情,早就传到了长孙无垢和李世民耳中了。

    他们心里自然感动。

    他是真的把太子放在心上。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先生,这样的朋友,世间难寻。

    温禾站起身来,转身看向孙思邈。

    「孙道长,太子他……」

    孙思邈放下手中的药箱,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沉稳而笃定。

    「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伤了皮肉,贫道用了缝合之术,将撕裂的伤口缝合起来,又抹了大蒜素消了溃烂。」

    「后续若无发热,便无大碍,这几日不能下床,饮食要清淡,伤口不能沾水,贫道每日会来换药,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大蒜素是之前济世学堂孙思邈带人研发出来的。    用大蒜提取的汁液,有杀菌消炎的功效,比草药见效快。

    如果没有这玩意,现在便只能上酒精了。

    酒精浇在伤口上,那滋味,生不如死。

    温禾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李承干应该庆幸。

    至少不用受那个罪。

    「怎么没用酒精?让他好好长长记性!」温禾横了李承干一眼,声音不大,可语气很重。

    周围的宫女和内侍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把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高阳县伯竟然当著陛下和皇后的面在训斥太子!

    「别人撺掇两三句话,你就上头了?我教你的那些,你都当做是放屁是不是?」

    温禾冷眼看著他。

    长孙无垢都有些吃惊。

    她转头看向李世民,目光中满是诧异。    温禾这孩子,平日里在她面前都是笑眯眯的,温温和和的,从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李世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阻拦。

    李承干低著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先生,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不是我。」

    温禾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可语气还是很重。

    「你受伤了,最担心的是你阿耶、你阿娘!」

    「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候,你知道你阿耶有多著急?你知道你阿娘哭了多久?你看看你阿娘的眼睛,哭成什么样了!」

    李承干抬起头,看向李世民和长孙无垢。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耶,阿娘,是孩儿错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目光依旧冷厉。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    「五年之内,不得骑马,做不到,你这太子便换人吧!」

    李承干闻言,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眼中露出了一丝恐惧。

    温禾听到这句话,忽然转过头来,冲著李世民喊了起来。

    「陛下!你不让他骑马就不让他骑马,你威胁他做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好好跟他说不行吗?非要这样说?」

    李世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些内侍和宫女的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高阳县伯在吼陛下。

    他竟然在吼陛下。

    他们做了大半辈子的内侍,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明明是关心他,你就不能好好说吗?非要摆著一张臭脸,你以为你摆臭脸他就记住了,他记住的不是你的关心,而是你的冷脸!」

    「到时候父子之间出了嫌隙,有嫌隙就有怨怼!」    温禾觉得无语。

    这些做爹的明明比谁都担心,偏偏就是什么都不说!

    李世民瞪著他。

    「朕在教训朕的儿子!」

    「你儿子也是我的学生!」

    温禾反驳道:「我教了他这么多年,我有责任管他!」

    「你!」

    「我怎么了?当初是你让我做他老师的,我就得对他负责!」

    温禾的声音比李世民还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好几次。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说。

    「那你就好好负责,若是他下次再出事,朕就直接找你这个老师!」

    「找就找!」温禾毫不犹豫应了下来。    看著这一幕,长孙无垢有些哭笑不得了。

    这二人啊,明明都是关心高明,却偏偏自己先吵起来了。

    李承干也傻眼了。

    先生竟然为了他,敢这般和阿耶说话。

    先生果然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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