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同出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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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章帝已在餐桌前坐定,桌上摆了二十几样菜,菜品精致,碟碗精美。
他每次见这个长女,态度都和颜悦色,目光也比对旁人柔和几分。
「永安忙完了?医馆那边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父皇说。」
他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过来坐。」
那把椅子离他很近,不像其他子女陪他用膳时,总是隔著一截规矩的距离。
这份亲近,不光有宠爱,也因为和长女坐得近些,连这闷热的初秋都似乎带了几分凉意。像是她周身自带一股清润,叫人没来由地舒泰几分。
水初晨曲膝浅笑,「谢父皇,您已替儿臣料理了许多事务,如今一切顺遂。」
水初晨坐下,又道,「儿臣想这个月二十回一趟白马村老屋。此生香快用完了,得取些青苇荡的泥土制香。那种香偏阴,最好在老屋静制,儿臣想住上一宿,翌日下晌回宫。」
她不光想制香,还想跟冯不疾相处久一些,最好再能私下见见明山月。
建章帝爽快点头,「去吧。再去拜拜千婴之母,也替朕烧三炷香。」
父女俩说了几句家常,建章帝像是随口提起,「永安兴许也听说了吧?行儿的身子……唉。」
他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轻轻搁下,满眼痛惜之情,「他才十六岁,尚未成婚,更无子嗣,却得了那个病。」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大自在地看了女儿一眼,大概也觉得父亲让闺女给儿子看那种病有些难为情。
他顿了顿,还是说道,「你医术高明,给他瞧瞧吧。」
水初晨神色坦荡,语气却带著几分为难,「父皇,儿臣于那方面的医理……实在涉猎不深。」
建章帝道,「只诊一诊脉,成与不成都不勉强。」
话音里带著些微的恳切。
水初晨沉默片刻,只得点点头。
建章帝吩咐李公公,「去皇子所,宣三皇子过来。」
李公公领命退出。
父女二人刚放下碗筷,三皇子便到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阔袖长袍,束发珠冠齐整,五官清俊疏朗,像从灯影里走出来的少年谪仙。只是比之前瘦多了,显得眼睛更大,神色间压著几分憔悴,唇抿得紧,耳根泛著不太明显的红。
他跪下行礼,声音清朗中透著一丝变声期的沙哑,「儿臣见过父皇。」
建章帝注视他片刻,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原以为这场打击足以让他颓丧,却不想眼前的儿子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委顿之态。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著从未有过的郑重,「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其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其赤。不错,这才是朕的儿子。」
他抬了抬手,指向水初晨下首的位置,「起来吧,坐去你长姐那边。」
三皇子恭声道,「谢父皇教诲。」
起身走到水初晨身侧,在她下首落座。
水初晨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著开口。殿内烛火静静燃著,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晰又微妙。
她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是头一回离得这样近。烛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那一层遮掩不住的倦意照得分明。
建章帝这三个成年儿子,水衡过于沉静,水韫过于温润,水行是那个最阳光开朗的。经过这个打击,脸上多了刻意的坚强,那层明媚已经没了。
若这是她同胞兄弟,或者一起长大的冯不疾,水初晨一定会心疼的。
水初晨抬起手,声音温和,「我给三皇弟诊诊脉。」
三皇子抱拳,面色飘著一层薄薄的羞赧,耳根又红了一分,「多谢长姐。」
他将手腕搁在小几上,袖口微微上提,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脉络。
水初晨的指尖轻轻按了上去。乍一触是温的,确如御医们诊断的一样,脉象弦细而涩,尺脉沉弱,是肾气不足、肝郁气滞之象。
可那层薄薄的温热底下,有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沉沉的,像潭水深处未曾翻涌的暗流。
她收拢心神,细细探寻。
在那层涩滞的底子里,指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寒意。那寒意极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后残留的一线余纹。若不是她的指尖恰好贴著那一处细细探过,几乎就要错过了。
更令她吃惊的是,那寒意之中隐隐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像是与她所学的东西,出自同一脉源头。
再仔细体会,那丝寒意不仅与她同出一脉,还与明长立的脉搏有一点点相似,像是后天被什么东西束缚过一样。
她没有抬眸,双眉拧得更紧,将指尖又用了一分力压下,又细细探寻。
不光都被什么东西束缚,被束缚的东西还都略带寒意。只不过,三皇子的寒意微微重一些,她一摸出来就发现是寒意。而明长立的寒意更浅,浅得她当时都没注意到那是寒意。
但是,三皇子和明长立的身体又有明显不同。
三皇子的病情流于表面,让所有御医都能诊断出来是那个病。只有她知道,那是误诊。而明长立真实的病情,所有大夫御医都没看出来,觉得他没病。
大半刻钟后,水初晨才缓缓松开指尖。
建章帝见闺女这次诊脉比往常久了许多,以为她诊出了什么不同,微微倾身问道,「如何?」
水初晨转向他,神情未变,只语气略带了几分歉意,「父皇,儿臣细细诊了脉,脉象弦细而涩,尺脉沉弱,皇弟的确是肾气偏弱、气机郁滞之象。」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儿臣……目前尚无更好的治疗之法。」
水初晨根本不敢将真正的诊断和盘托出。
一个是因为那层薄薄的寒意藏得太深,多个善此病的御医都未曾探到,她拿不出任何凭据。
二个是,这个发现还需要进一步的印证,此刻张扬出来,只会打草惊蛇,反而不利日后的布局。
她的头侧向三皇子,声音放轻了一些,「皇弟莫要气馁。容我再多想一想,翻一翻书,兴许日后能找到治你病的法子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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