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光之夜

    漆夜。

    神圣利贝拉王国王都，伊布城之中。

    一座疾驰的马车之上，面色苍白、满脸虚汗、气喘吁吁的罗耶特子爵心有余悸的听著外面传来的喊杀声。

    「这次也是多亏了你...菲莉。」

    在罗耶特子爵对面的人，是他的女儿菲莉·罗耶特。

    无论私下之中如何，在他人面前总是维持著一副优雅与体面的菲莉大小姐，此时也是面色紧张至极、发丝凌乱，看不到任何的一丝余裕。

    「不...一切、一切都如星祭司大人所言...」

    同样面上没有任何一丝血色的菲莉，就像是著魔了一样的轻声念著。

    而放在平时，看到女儿是这副姿态，罗耶特子爵肯定是会担心她是否深陷于可疑的教会之中，精神状态都出现了问题。但唯独今天，无论菲莉之后再怎么去赞颂那位「星祭司」，罗耶特子爵也不会表达任何异议。

    再度紧张的看向外侧，能见度近乎为无的，仿佛有一张深渊大口在黑夜之中静待著的夜色。不禁做了个吞咽动作的罗耶特子爵脑中，不断的浮现著这一晚，突然降临的噩梦般的光景。

    这一天的开始，本是正常且平静的...不，或许也没有那么的平静。

    从大概三天前起，罗耶特子爵就能感受到，整个东城区都在弥漫著的过分安静的气息。

    接连数次，他想外出去拜访好友，都得到了对方正在闭门谢客这样的回应。

    面对这样的光景，罗耶特子爵也没有想太多。毕竟，整个王都特别是东城贵族居住区这边，都弥漫著一股不安的氛围。

    「恶魔附身」事件的频发，导致贵族圈之中已然发生了许多起骇人听闻的惨案。

    不如说，罗耶特子爵其实就是「恶魔附身」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由于年轻的时候，罗耶特子爵想要从与家族兄弟姐妹之间的竞争中胜出，牢牢的把握家族的继承权。所以，他选择了与强势的妻子结婚，通过联姻的方式获取了来自妻子家族的鼎力支持。  

    但也正是这场婚姻之中，绝大多数的成分都是利益与交易。所以，一切的火种从最初就埋下了。

    长年以来，罗耶特家族逐渐变成了对方家族的附属般的存在，家族之中的所有事务、产业基本也都是罗耶特子爵的妻子在掌控、打理。

    也正是这种压抑的感觉，又或者说只是将责任推给了这种压抑的感觉。

    总之，罗耶特子爵犯下了那种「男人的过错」。

    对方是一名舞娘，但是身份却并不轻贱，他们是在一场高端的晚宴中结识的。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身段简直就如...咳咳！

    但「好」景不长，罗耶特子爵的所有小心思，全部暴露在了他聪明、精干的妻子面前。

    而他的妻子，竟然「原谅」了他。

    又或者说，他的妻子也很清楚他们之间早已没有感情之类的事物。所以，提出了只要能做到不让家族蒙羞，那么两人私下里的事情相互不过问的条件。

    现在回想起来，罗耶特子爵依旧认为他的妻子真的是一名很好，很出色的人。只是可惜，他们不太合适...

    但当时，或许已经遭到了侵蚀的他，脑中浮现起的却是一个古怪的想法。

    互相不过问？也就是代表...你「也」在沾花惹草？

    也正是从那个时期开始，罗耶特子爵的许多念头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仿佛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的耳旁低语。

    杀死对方，杀了你那名掌控著所有的权力，抢走了你所有一切的妻子。

    她的不贞，她的蛮横，她的傲慢，她的冷漠，她的嫌弃...一切，都能成为杀死她的理由。

    清醒的现在，罗耶特子爵自然知道自己那时的想法到底有多么愚蠢。

    可当时，他真的完全无法脱离这种仿佛被恶魔附身了的感觉。

    他发自真心的认为，他只要杀死自己的妻子就能获得一切。并且，本就是妻子对不起他，他有著无比正当的理由与权力。

    甚至一度，他都买好了毒药。

    那个声音还在告诉他，他的全部行为都是天衣无缝，找不到丝毫破绽的。甚至，他毒杀了妻子之后还会是一个饱受同情，会被所有人温柔对待的「受害者」。

    于是，既然全部的全部都是那般的诱人，他没有任何不这么去做的理由...

    吗？

    在罗耶特子爵即将执行自己的完美计划之际，王都的上层贵族圈流传起了奇怪的传闻。

    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教堂里，有著就连王族前往都需要排队的占卜馆。而占卜馆之中，有一名真的可以确切的预知出未来的占卜师。

    对此，罗耶特子爵本是嗤之以鼻。但很快他就发现，他的女儿...好像已经对占卜馆陷入到了痴迷的状态。更因为，他的女儿菲莉是占卜馆开馆不久后的首批顾客，所以就连王族都不具备特权的占卜馆中，只有包括菲莉在内的少数几人有特权。

    可能是即便被恶魔附身，只要是不与妻子的事情相关，罗耶特就还保有几分理智的缘故。

    光是听到著自己的女儿有特权，就觉得可疑的占卜馆对菲莉有所图的他，阻止与劝说不成之余直接的动身打探起了占卜馆。

    而几次前往占卜馆的结果...罗耶特子爵只能说他被吓到了。

    对方好像真的是能看到未来，不，甚至是什么都知道。「星祭司」那些似是而非，没有具体所指的话语，听在他耳中却像是句句在点他。

    明明他的计划是那么的隐秘，但是在星祭司面前却好似无所遁形。

    那..在他杀死妻子之前，是不是该先一步的杀死星祭司？

    在无比的惴惴不安中，罗耶特子爵暂时搁置了自己的计划。也正是这个期间，他的女儿菲莉久违的找到了他，想要和他倾谈一番。

    对于早早就进入叛逆期，疏远起了他这位父亲的女儿，以往的罗耶特子爵是多么想能和女儿敞开心扉交流。但那一天，诸多烦心事缠身的他，看女儿也只是觉得格外的不顺眼。

    在那场长达半天的交谈中，菲莉无比耐心的向父亲诉说著种种事情。并且，话题不免涉及到了那位占卜师后，父女二人又大吵了一架。但即使有著不愉快，交谈却也始终没有停止。

    而在交谈的最后，菲莉提及了近期在贵族圈中频繁发生的悲剧惨案。本来，罗耶特子爵依旧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菲莉却格外用心的收集、整理好了她能整理到的所有信息，化为文字与图案，无比明晰的陈列到了罗耶特子爵的面前。

    看著那些触目惊心的事件，不知不觉间罗耶特子爵的背上已然满是冷汗。

    面对好像已经恢复了一些判断力的罗耶特子爵，菲莉最后搬来了一面梳妆镜摆在了他的面前，然后询问，「父亲，你不觉得此时镜中映照出的你，很像（）吗？」

    菲莉离的是那么近，声音是那么清晰，但是罗耶特子爵还是没有听清那个词。

    不过，当他仿佛久违的从镜中端详自己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个词汇在耳边回荡的声音。

    镜中瘦到狰狞、脱相、扭曲的他...宛如「恶魔」。

    被一盆真正彻骨入髓的冷水浇醒的罗耶特子爵，费德尔·罗耶特大病了一场。

    最初几天的意识恍惚之中，费德尔只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噩梦之中，满是后悔以及恐惧。并且，那些画面是那般的真实。

    但噩梦终究是噩梦。

    醒来之后，发觉现实并没有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一点都不糟糕之后，回想著他险些酿成的大祸，感到了后怕的费德尔只是抱著脸痛哭了一场。

    即使是有「恶魔附身」这样的理由，他也对能被恶魔缠身的卑微的自己，感到了深深的羞耻、

    羞愧。

    到头来，费德尔还是选择了与妻子分开。

    而看到前罗耶特夫人搬出宅邸的那一天，菲莉与母亲久久的拥抱在一起非常不舍的样子，费德尔也是五味杂陈。

    她们母女的关系，同样没有之前他想像中的那般差。并且，明明深爱著自己的母亲，菲莉依旧选择了他这位父亲。

    同时，由于之前家族产业里的一切事务都是前罗耶特夫人在管理，所以费德尔硬著头皮、厚著脸皮乞求前妻再帮衬一阵，直到能顺利交接时。看到对方不悦之余，依旧还是同意下来的光景，费德尔也是感慨万千。

    他与前妻之间，并不是不合适...而是，他配不上对方。

    不过，虽然很清楚夫妻之间，大概他才是问题更大的那一方。但询问宅邸随从们今后是要跟著「老爷」还是「夫人」时，面对除了因为是「祖传」所以没有办法的管家利库之外，其余几乎清一色的选了「夫人」的情况，费德尔还是相当的绷不住。

    之后的时间，除了与试著找回与女儿之间，几近破碎的「珍贵事物」之外，费德尔主要还是养起了大病之后就不太听使唤的身体。

    即使他最后并没有犯下什么罪行，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仿佛被抽走了些什么事物。

    而等到身体好转之后，费德尔打算主动去拜访他社交圈里的那些相识。作为曾经被「恶魔附身」的人，如果有其他人遭遇了相同的事情，他希望能在事态恶化到极致前伸出援手。

    所以，这些天他到处访友，也是抱著这样的目的。

    如果他的那些好友们看著正常，那自然再好不过。他可以将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进行分享，然后与好友们一起痛骂那些王公大臣们的不作为。蛐蛐几句好像有快一年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的国王。

    只是，正如他之前回忆起的那般。

    接连三天，东城区都弥漫著一股异样的宁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倒也不是说完全看不到人，只是所有人看起来都有种昏昏沉沉的感觉。

    在恶魔附身状态的时候费德尔还没感受到，但清醒后的现在...

    这座王都究竟是怎么了？

    而未等费德尔的疑惑得到解释，异变便如同已然扬起便不会停歇般的波浪般，席卷了整座王都。

    起初是这一日格外短的傍晚，转换为了无比深邃的黑夜。

    真的只是一瞬间，王都之中的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被黑暗所彻底笼罩。

    在突然的伸手不见五指之中，费德尔只是催促著管家利库，快点点亮宅邸里的灯。但好像所有的照明魔导具开始了集体罢工一般，光芒迟迟没有照亮渗人的黑暗。

    处于近乎看不见任何事物的黑暗之中，费德尔的内心满是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焦虑。

    直到，摸黑前往储物间，将蜡烛翻找了出来的管家利库，将微弱的光芒带回宅邸的大厅。

    只不过，就连这道微弱的光芒，也很快的熄灭了。

    「你把蜡烛弄灭做什么？」

    费德尔不解的问道。

    「老、老爷.，我并没有熄灭烛火。蜡烛，现在还在燃烧的状态。」

    「你这是在说什么怪话...好烫！」

    顺著微弱光芒亮起时留下的残影，将手伸向管家利库所在方向的费德尔，立刻吃痛的哀嚎了一声。但比起被烧了一下的灼痛，他的表情很快便被难以置信所替代。

    蜡烛确实还在燃烧，但是...「光」去了哪里？

    费德尔因脑子有些宕机而呆滞之际，久违的光芒重新照亮了王都的天空。

    那是妖艳且盛大的赤红火光，而光芒的来源...

    「老爷，那个方位，是不是王城的方向？」

    「比起王城...」

    不如说是王宫？

    维恩特里亚王室在用这种方式献祭自身财产的方式，驱散笼罩王都的怪异黑暗...大概是不可能的吧。

    「父亲！」

    黑暗之中一直在摸黑下楼的菲莉，在强烈火光的帮助之下，顺利的来到了大厅与费德尔和管家利库汇合。

    「这样的情况...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前往王都西城，「女神商会」那边！」

    对于住在王都东城的罗耶特家族而言，西城都快能算是「外地」了。

    「虽然不知道正在发生些什么，但这种时候最好在家里哪里都不要...」

    「这是之前星祭司大人给出的建议！」

    「呃...」

    费德尔愣了一下。

    既然是「星祭司大人」的建议，那就没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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