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周玘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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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晋军中进攻不理想的远不止是周玘与甘卓所部,周馥攻马头城,应詹攻孙夫人城,同样也没有太大的成效。这并不奇怪,冬日寒风之下,士卒手脚本就麻木不便,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以低打高,进攻有工事可以依赖的守军,确实是很难获得成效。
可合理却不等于主帅能够接受,这是进攻的第一日,王旷等高级将校自然也到前线进行督战,对于各方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
应詹与周馥两部,攻得是坚城。城虽小,但壕沟、城堞、箭楼可谓一应俱全,与攻破围栅相较,他们的难度要高得多。而两人作战的态度也要坚决得多,应詹冒著箭雨,亲自领著士卒填平壕沟,架设云梯,虽然被守军数次出城击退,但无人能够指责。周馥的表现也差不太多,他虽没有亲自上阵,但与长子周密督阵,若有作战不力私自溃逃者,都严正典刑,一日杀了数十名逃卒,确保军队一直在用命作战。
这么对比下来,围栅的对峙就太不尽人意了。甘卓所部自然还说得过去,一日下来,好歹打出个一两个缺口,损失达到数百人。但周玘所部除去一开始的挑衅以外,无非就是在围栅前堆砌土山,这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成果,倒更似对军令的敷衍。
王旷几次下军令催促他进攻,可周玘仍旧岿然不动,王旷见状,当真是恼怒不已,是夜攻势结束后,他当即召见周玘,当著一众亲信的面,批评他道:
「诸部皆浴血厮杀,独独你一人畏敌不前,你究竟是何居心?」
王旷本来想把话说得重一些,批评他是胸怀贰心,与汉军暗通款曲。但想了想,周玘当众落了汉军的面子,确实表现得非常漂亮,自己拿此事批评,会显得有些无事生非,最后也就忍下来了,只批评他进攻不力,希望他有所改进。
岂料周玘并不领情,面对主帅的批评,他反而振振有辞道:
「元帅,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打仗也是如此。身为攻方,我修建土山,是为进攻做准备,有何不可?拿士卒的性命去与敌人硬拼,白白损耗兵力,却无甚成效,实为智者所不取。」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面色皆变。今日主攻的甘卓、应詹、周馥等人,都是实打实地力攻作战,按照他这个说法,莫非他们都不是智者么?
王旷素来自傲,所以一向也看不得有人在自己面前装腔作势,眼见周玘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再也无法忍耐住心中的怒火,当即就对周玘起了杀心。他一手拍著剑柄,厉声呵斥道:
「放肆!放肆!周宣佩,你当我的帅帐是让你信口雌黄的地方么?我今日叫你来,是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你要是再不思悔改,我治你一个贻误军机,让你和王逊作伴,莫非是冤枉吗?!」
王旷素来军威极重,此时发怒,更是目眦尽裂,须发皆张,旁观者无不战栗,继而为周玘担忧。但周玘身为当事人,却仍旧无事发生一般,他只是眯著眼冷视王旷,淡淡问道:
「元帅说我贻误军机,口说无凭,敢问我哪里贻误军机了?」
「其余各部皆在血战,独你所部无所作为,还不叫贻误军机?」
「我堆建土山,谈何无所作为?」
双方进行了一连串的诘问之后,听到这句话,王旷额头青筋暴跳,几乎忍无可忍,当场就要派人把周玘绑了拖下堂去。但王导在一旁看气氛不对,连忙把王旷拉住,对他耳语道:
「元帅,周玘是江左士族之望,您千万要慎重啊!」
王旷这才反应过来,把怒气压住了。眼下确实不是杀周玘的时候,在陆机死后的几年间,江左士族虽说一时群龙无首,但在经历江东二乱之后,周玘俨然已是江东士族的新领袖,虽然尚无陆机当年的威望,却也不可小觑,若是骤然将其斩杀,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就是逼反扬州,也不无可能。
可话说到这里,要是对周玘不加处置,主帅的威严何在?
正在王旷尴尬之间,王导又恢复了正常声量,说道:「元帅,再怎么说,周玘乃忠良之后,绝无二心,您看在子隐公的面上,再给他一点机会吧。」
王导又转首去劝周玘:「宣佩,国家多难之际,正当团结一心,你收一收你的傲气,子隐公地下有灵,也绝不希望如此。」
他把为国殉难的周处抬了出来,在场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虽说周玘还是暗骂王旷为北伧,王旷同样也暗骂周玘为空蟹,但两人脸面上好歹还是过得去,相互间不情不愿地寒暄了几句,佯作方才失言,此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王旷耐著性子道:「这么说来,宣佩是有破敌的妙策咯?」
周玘则笑道:「请元帅放心,只要元帅给我一点支援,我保证第一个拿出成果。」
他居然还敢要支援!王旷眼皮一跳,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好说,不知你要何支援?」
「军中辎重,任我处置,六千民夫,任我调遣。」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王旷略有犹豫,他原地徘徊了片刻,忽然回过头,狠狠盯住周玘,问道:「若你不能建功,该如何处置?」
周玘淡然自若地回答道:「十日之内,若无建功,自当军法从事!」
「好!调给他!」见周玘敢当众立下军令状,王旷自然大喜,当即应允了他的要求,等到了这时候,也说不上他是希望周玘成功更多,还是希望周玘失败更多了。
周玘立下军令状的消息传到江左诸将耳中,众人无不为周玘感到心忧。顾荣就专门来见周玘,问他道:「何必意气之争?甘季思极言贼军之难攻,你真有把握?若无把握,现在去改口,找王茂弘(王导)帮忙,与元帅服个软,还来得及。」
面对好友的规劝,周玘却置若罔闻,他只是斜著瞥了顾荣一眼,捋著胡子嘲笑道:「怎么,你顾彦先也怕了刘羡?这可称不上是洛阳三俊啊!」
顾荣闻言也不恼,他笑道:「再怎么说,汉王昔日也算我的主君,我还是很佩服他的。」
顾荣昔日确实算是刘羡的下属,当年陆机入京之时,顾荣也随陆机一同入境,并称为洛阳三俊。后来陆机北上邺城,他却留在了洛阳,担任齐王司马冏的主簿,等到齐王司马冏与长沙王司马乂决裂,他又为司马乂征辟,当了骠骑将军长史。虽说有名无实,但也一度受刘羡差遣,随他打完了邙山大战与洛阳之役。而随著刘羡离去,顾荣也意识到朝廷无药可救,便弃官回乡,一转眼也四年有余了。
周玘与顾荣是好友,听闻此语,倒不以为意,他只是继而愤愤道:「这又如何呢?我也不恨刘羡,但你也知道,望人者不至,恃人者不久。我们这些吴人,素来为北人所轻,连陆机都是如此,若不能就此自强,以后怕是连龟鳖都不如。」
顾荣见状,知他决心已定,也不再规劝,只是叹道:「就怕过犹不及啊!」
次日开始,晋军继续开始进攻,王旷依旧令各部猛攻。三军将士,齐发出营,填土沟堑,直趋义安城下。当真是铺天盖地,旌旗百里。
在马头城与孙夫人城两地,晋军开始用飞楼、云梯攻城,数十架攻城车在城头摆开,颇为壮观。步卒登城拼杀,下方还有数十架冲车、尖头木驴、钩车等器具配合,或攻击城门,或运送兵卒,或协助登城车近距离地掩护士卒。
此时又开始下雪,从城头上往下看,茫茫的雪花中,攻城的晋军几乎望不到边际。喊杀声与鼓锣声惊天动地,其后还有数之不尽的援军,纷纷扬扬立在灰白的枯草地之中,黑压压宛如天上的乌云。这数万人在后方观阵,而在前锋与援军之间,又有监军督战队数百人,他们用鹿角将双方隔绝,一旦看见有前锋没有命令退下来,当即上前斩首。
而在围栅之间,甘卓所部同样也在尽力厮杀,他发现正面砍栅难以奏效,便采用火攻之法。让士卒到江边割了干枯的芦苇丛作为火把,然后顶著盾墙,上木栅前堆草焚烧,熊熊火焰此起彼伏,一度压过了雪势,到处都是滚滚黑烟。
但守军也并不慌张,义安就濒临长江,为了防止火攻,他们事先就从油江口引了一条小河到木栅前,一旦晋军用火攻,民夫就用专门的木桶从小河里提了水前来灭火。面对晋军的火势,在军官的指挥下,他们前赴后继,哪里有火情,哪里就响起一声鸣镝,民夫们便应声而动,终究还是控制住了晋军的火势。
各部皆在苦战,战场上空箭矢、鸣镝不绝,唯有周玘部依旧例外。
在向王旷立下军令状后,周玘在战场上仍然不动声色,拿了大量的辎重与民夫之后,他还是没有向围栅发起总攻,还是在自己的战场上垒砌土山,并在土山上修建望楼。几日下来,他一连修筑了十余座土山,每座近七丈高,与远处的义安城墙平齐,在围栅战场上极为突兀,可他仍不知足,又在土山上修建望楼,几乎战场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不向眼前的汉军发起大规模进攻,仅是不断地进行小规模的试探,并没有任何要发起总攻的迹象。
不过话说回来,周玘的工事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至少面对这样多的土山,对面的汉军也不敢掉以轻心,这段围栅由索𬘭负责,他同样布置了相当的人手对围栅进行加固,并对周玘军进行监视。以确保周玘进攻时,他们有足够的人手进行还击。
周玘的所作所为,自然再次遭到了后方的非议。王旷依旧不断遣使催促,他则全当是耳旁风,甚至还在修建土山的过程中,邀请好友到阵前对弈,一下就是数个时辰。这样的表态下,军中渐渐生出一些传闻,说镇东参军周玘与元帅王旷不和,想刻意给王旷一个难看。
这个消息一传出,王旷固然恼恨不已,但也不敢催逼过甚,令周玘改换阵营,只能私下里对著王敦等人放狠话,表示一旦周玘失期违约,等换阵之后,他必要将周玘千刀万剐。
转眼就到了第十日白日,其余三路晋军皆损失惨重,士气萎靡,依旧徒劳无功,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成果,相比之下,周玘所部堪称是毫发无损,就好似上战场郊游一般。
明日就是要换防的期限了,众人都在为周玘接下来的结局捏一把汗。但周玘却不慌不忙,等到了当夜,他突然召集军队,让部下们准备进攻。
这时纪瞻作为周玘的副将,颇为不解,他问道:「贼军在围栅处重重布防,我军仓促之间,怎能攻破呢?」
周玘笑道:「谁说我要攻围栅?用兵岂能如此死板!」
众人迷惑不解间,但见他手指南边的孙夫人城道:「我要拿下的,是这座城池。」
原来,周玘堆建土山,其实主要有三个目的:一是以此来俯瞰战场,探察汉军虚实;二是迷惑和吸引汉军,让他们以为己方的进攻重点还是围栅;三是以堆砌土山为掩护,遮蔽汉军的视线,偷偷挖一条通往孙夫人城的地道。
如今这三个目的皆已实现,周玘已经成功误导汉军,让汉军布重防于土山之前,地道已经挖通,夫人城中汉军与应詹血战数日也已精疲力尽。
不过周玘仍不敢大意,为了确保敌方不发现自己的动作,此前将帅不和的流言就是他放出的,而这时,他又在土山上布置了不少草人,借著黑夜让围栅前的汉军不敢放松警惕。然后周玘所部将士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土山,没有执火,徐徐奔向孙夫人城。
走地道先行的是上百名吴兴剑客,他们由周玘亲自培养,长子周勰率领,悄悄向孙夫人城摸进。
周玘则领著大部队在城外三里处静静等待,是夜乌云密布,漆黑得像吞噬了万物,即使相隔在这么近的距离,城上的守军也没有发现。
众人就这般静静等待著,知情的将校们心情忐忑,周玘的布置固然精妙,但汉军出川至今,在战术上几乎没有犯过失误,他当真能够成功吗?
但赌上人头的周玘却好整以暇,他抱著剑靠在一棵树上瞑目休息,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片黑暗、寂静与寒冷中,哆哆嗦嗦的人们不知道过了多久,但突然间,好像是利剑划破天际。人们听见,不远处的夫人城传来了刺耳的喊杀声,喊杀声隔得很近,未久,他们接近的东城门就打开了一条缝,透出隐隐约约的火光。
周玘露出一个自得的笑,他抽出腰间佩剑,威严地对身边的传令官说:「杀入城内!」
于是一声高喝,黑暗中角声大作,八千吴兵从阴影中冲出,势如潮水。登时之间,脚步声、号角声、喊杀声响成一片,几股尘烟向著夫人城内滚滚而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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