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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王敦未雨绸缪


夏五月下旬的江陵城,一场雷雨不期而至,城池内外狂风呼啸,乌云如墨,雨水好似水帘般冲刷著每户人家的屋檐,使得这日的天色极为黯淡。电闪雷鸣间,往日让人心烦意乱的蛙鸣雀啼,一时都消匿无踪,风雨声外仅剩下树枝摇晃的簌簌声。

    在这种天气下,大部份人们都无事可做,只能茫然地听著雨声发呆,同时暗中祈祷今年没有洪灾。仅有少部分官僚还在郡府中忙碌著,他们在府邸外挂了几十只灯笼,在屋内则点了十几只蜡烛,蜡烛放在精美的铜制鹤形烛台上,灯光微弱却能照出影子。荆州刺史王敦便坐在半明半暗之中,面无表情地审阅著手上的案卷。

    而在他座下,则立著一位身穿儒服、戴头巾的青年文人。他站在房舍中央,将双手拢在袖内,一面屏气凝神地等待王敦的回话,一面借著灯光暗中打量王敦的神情,于心中感慨道:早就听闻王处仲长相气质异于常人,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此人名叫庾亮,字元规,今年刚满二十,因为外貌英俊倜傥,擅长辩论,其妹庾文君又刚刚嫁给了琅琊王世子,故而得到了琅琊王司马睿的重用,先是察举为孝廉,而后亲自任命他为镇东军司西曹掾。而他此次前来,正是受命于琅琊王,与王敦商议一件大事。

    那便是关于王衍一直在筹划的迁都一事。

    本来按照王衍事先的规划,借著王赞在河北打仗的时机,他可以用豫州缺少人马布防为由,先迁都寿春。等他在寿春站稳了脚跟,王赞又带兵回来,在兖州豫州一带布防,他便可以坐断东南,高枕无忧。可王衍没有想到的是,王赞这一去,不仅不能得胜,还打了一个空前的败仗,豫州四万精兵,最后仅有一万人逃回河南。

    如此一来,王衍确实已经挟天子进驻淮南,可豫州的防御已经全面崩溃。齐汉的王弥趁机调兵遣将,大有趁势席卷兖、豫之意。在王衍看来,迁都寿春后,本应固若金汤的防御,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兵力缺口。因此,王衍大感不安,紧急传令王敦、王旷以及司马睿等人,让他们各调数万兵力北上,以拱卫寿春的防御体系。

    但经过邺城一败,加上他放弃中原,南下迁都的做法,使得王衍的威望大跌。朝野此时挤压的大量不满,都因此爆发出来。留在豫州的司隶校尉刘暾上表抨击王衍,声称「今逆虏侵逼宗庙,王室蠢蠢,莫有固心。朝廷社稷,倚赖于太尉,岂可远出以孤根本乎!」

    而其余各州也因此蠢蠢欲动,大有借此牟利的想法。虽说王衍往地方上派出了大量的亲族,可一来他们根基尚浅,又缺军功,尚不足以完全掌握地方,二来他们也不甘心只做王衍的棋子,都想更进一步。因此,王澄、王旷等人,基本都对王衍的调令视若无睹。

    不过谁也预想不到的是,暗中谋划最大的,其实是琅琊王司马睿。

    由于王衍迁都寿春,淮南都督王导被免职,改任为镇东军司,再次与司马睿共事。而王导则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司马睿掌权的大好时机,眼下豫州兵力空虚,致使寿春防御空虚,那何不定都建邺呢?既然已经打算委弃中原,迁都寿春是迁都,迁都建邺也是迁都,而迁都建邺,既有孙吴当年留下来的宫室,又有万里江防,不比寿春要好得多吗?

    一旦迁都建邺,以司马睿对建邺的经营,辅政大权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司马睿与王导的手中。

    在王导看来,这其实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以王衍如今之名望跌落,还要强行辅政,只会适得其反,继续遭受天下人的非议。若是他适时地退下来,既有放权的美名,实际上大权仍然在琅琊王氏手中。而司马睿根基浅薄,才能平庸,不可能独掌朝政,依然需要王导的辅佐。那如此一来,无非是琅琊王氏的掌门人,从王衍变成了王导而已。

    但考虑到王衍必不可能就这么轻松应允,王导便向司马睿建议,可以先联络在上游的王敦。王敦是琅琊王氏中少有的能做实事的人才,若能许王敦以都督荆、湘、梁、广、交五州之权,换取他的支持,到时扬州、荆州一同上表,江州的王旷也不敢反对,如此一来,三州陈兵淮南,王衍必无力抗衡,也就只能顺水推舟地放权了。

    这是一件大计划,可当庾亮将书信交给王敦时,这位驸马却面色如常。王敦仅仅是眯起双眼,一面饮茶一面阅览,细小的瞳孔中看不出任何神色变化,就好似在看寻常的案卷一般。

    这便是著名的蜂目。他的双目虽大,可瞳仁却小于常人,上下左右四个方向皆露出眼白,格外凸显出瞳孔的深邃,视线也因此锐利无比。旁人一旦与之对视,难免生出遭虎狼窥伺之感。

    庾亮虽说久闻王敦大名,此时第一次得见,心中也生出些许惊悸。他不由得想起此前的传说,据说此前元康年间,石崇曾在金谷园宴请王敦、王导兄弟,按例以婢女劝酒,不饮酒便要斩美人。可石崇再三劝酒,王敦竟然面不改色,一连让石崇斩了三名美女也不肯动杯。世人闻之,都说王敦算得上是铁石心肠了。

    一念及此,庾亮不由得产生些许不安:这样一个人,能是琅琊王所能驾驭的吗?他会答应这个提案么?一时竟没有答案。

    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庾亮终于等到王敦读完信件,然后两人抬首对视。不料王敦仍是不发表意见,只是来回用不同的手指敲击腰间剑柄,应和著与门外飘摇的风雨声。

    庾亮有些忍耐不住了,他主动问道:「王使君,对于我王的提议,您觉得有几分把握?」

    见对方先沉不住气,王敦略觉失笑,他徐徐道:「我与茂弘(王导)是相处三十年的堂兄弟,他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他,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会做的。」

    庾亮大喜:「这么说,使君是同意了?」

    「恐怕不能。」不意王敦微微摇首,叹息道:「虽说此举胜算极大,但以眼下的时局,绝不可行。」

    此语大是出乎庾亮意料,因为王敦并不说大义,也不说得失,且承认此举成算极高,按理来说,他应该赞成才对,怎么会说绝不可行呢?  

    王敦也不卖关子,他对庾亮笑道:「元规,荆州的州治本在襄阳,你可知我为何会在江陵?」

    庾亮初来乍到,哪知荆州详情,王敦便继续解释道:「张方祸乱汉东,为祸极大,我们堵了他将近一年,直到两个月前,才堪堪平定,且至今仍没有抓到这只豺狼。你知道最近湘州那边传来什么消息吗?」

    「湘州那边的巴蜀流民,有十几万人。去年荀眺出任湘州刺史,由于要征讨张方,便多征了些赋税,他们便不体谅朝廷的难处,近来很不安分。以致于湘水周遭,出现了许多水贼,据当地的县令说,这些流民水贼在与张方勾结活动。」

    庾亮闻言一惊,顿时明白王敦所指:他之所以来到江陵,就是为了威慑湘州的流民。否则一旦王敦率兵离开荆州,陈兵淮南,湘州缺少荆州军压阵,张方恐怕立刻就会串联巴蜀流民,卷土重来。甚至会再次波及到汉东与南阳,使得整个大局随之糜烂。

    由此庾亮得出推论:「使君的意思是,在彻底剿灭张方之前,您都不支持迁都一事么?」

    「当然不是。」听到这里,王敦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他对庾亮说道:「元规还是不了解我现在的处境,你以为我现在要担忧的,只有张方么?」

    他从桌案中抽出一卷帛书,对庾亮晃了晃,然后介绍道:「这是半月前,湘州那边搜查张方,临湘令和流民打交道时,从一个小帅处搜出来的帛书,你知道这封帛书是何人所写?」

    「是何人所写?」

    王敦徐徐道:「是蜀贼张光啊!」

    庾亮又是一惊,而这一次,几乎是一阵寒意从足底直灌头顶,令他毛骨悚然了。他连忙靠到王敦桌案前,捡起帛书观看,上面不过随意写了一些问候话语,但帛书下分明盖有「汉都督张光印」六个大字。他反复观看这个印章,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庾亮的反应,王敦毫不奇怪,他终于说出自己的忧虑道:「这不过是湘州籍籍无名的一个小帅,手下不过有几百人,可蜀贼就已经联系上了。那湘州其余的流民帅呢?又有多少与蜀贼有联络?防不胜防啊!」

    「本来此前我们便收到消息,蜀贼在上游打造船只,大有东进之势。但太尉道,江关与白帝城在我军手中,他若东进,我军只需铁索横江,固防二城,蜀贼必难以进取,因此不必太过担忧。」

    「但若是湘州有流民响应,事情便大为不同。原本荆、益二州国力相当,如今朝廷将荆州一分为二,我借助地利,靠著这半分国力,还能抵御蜀贼。可若让湘州都归了蜀贼,我怎能抵挡?」

    说到这,王敦顿了顿,他收回帛书,转看向门外的滂沱大雨,静静道:「元规,以现在的形势,不是琅琊王找我要援军,是我要向琅琊王借援军呐!」

    庾亮哑然,他也没有料到,荆州的形势已经严峻到这个地步,一时无言以对。但庾亮到底是年轻人,没有那么市侩,既知道王敦说的都是实话,便也不再强求王敦出兵,反过来向王敦承诺,只要荆州发生战事,他一定会劝说琅琊王率兵来援,说完便告辞了。

    王敦当然不会指望一个年轻人,他此时已经在给寿春朝廷上书,希望朝廷能够尽快让自己兼领湘州刺史一职,或授予湘州都督之权,只要自己能够在刘羡动手之前,率先安抚镇压住这批流民,形势还不至于太过败坏。

    他此时在江陵已经调集了七万大军,等朝廷的任命一到,他立马便会率军渡江,接管湘州。

    而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他又招来了南平太守纪詹与魏兴太守王逊。这两人在平定张方的战事中大放异彩,王敦对两人极为赏识,便任命应詹为巴东监军,都督天门、南平、宜都、建平、巴东五郡军事,王逊为南阳监军,都督魏兴、上庸、新城、南乡、南阳五郡军事。

    此时王敦与他们一起商讨如何处置湘州流民一事,两人各执一词。

    应詹治政以仁善著称,他对王敦道:「众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义不足也;苟仁义之道行,百姓归之如水之趋下。昔日新城郡公(刘弘)治理荆南,便减免税负,分治田土,流民丰衣足食,至今仍然追思新城郡公的功绩。使君萧规曹随,同样也能收到奇效。」

    而王逊的意见则截然相反,他主张用严刑峻法来治理湘州,并道:「治平者先仁义,治乱者先权谋。新城郡公能以安抚之策治民,是因为境内安稳,无人敢扰。而今天下大乱,实无暇施恩。」

    「使君,在下以为,效仿当年刘表平荆的谋略。百姓大多怯弱,敢造反的总是少数,而这些贼帅贪鄙好利。殿下可先许以厚利,贼必以众来。使君趁机诛其无道,抚而用之,再编发流民为军,以家属为质,蜀贼纵有千般本事,亦无能也!」

    王敦对两人的见地都很欣赏,但还是王逊更合他的脾气,因此决定采纳他的策略。不过他并未说出自己的想法,毕竟在王敦看来,所谓上位者的指挥艺术,就是难知如阴,动如雷霆。一个真正的领袖,不仅要让敌人看不穿,也要让下属也难以揣测,只有这样,领袖才能真正拥有威严与权力。

    但王敦的运气不好,还未等到诏书下达,让王敦有一展驭人之术的机会,湘州方面已有人先行动手了。

    启明三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就在经历了一连串如此多的大事后,上半年竟然还没有结束。也就是这一年的夏六月尾巴,朝廷诏令即将到达江陵之际,孰料湘州刺史荀眺突然下令,他声称湘州流民将反,为社稷久安,他将杀尽湘州流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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