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进退两难为

    就在毕再遇犹豫是不是该表个忠心，对李显忠喊打喊杀之时，陈亮已经娓娓道来，开始叙述前因后果。

    「自从陆相公将西金主力击败之后，西金就一直不太稳当，三个多月之前，长安更是发生了一场动乱，死伤无数，听说内部分裂还打了一场正经大战。」

    「只不过当日我等都被牵扯在晋北，无法用心于南，待到大军撤回太原时，完颜亮已经平定了内乱。」

    「而那些失败之人逃到了河中府，为首的一文一武唤作斡道冲与胡冲，一个是党项人，一个是汉人。

    前些时日他们派遣信使请求归附大汉，我正与他们周旋，谁料到昨夜斡道冲突然派来信使，说是李显忠要归宋，而且已经跟宋将李师颜有了交涉。」

    「仓促之间也无法分辨真假，我们几人也还没有商议出法子来。」

    刘淮静静听著，手指在案几上敲动，片刻之后方才说道：「那什么————斡道冲可有证据？不会是空口白牙作诬陷吧？」

    陈亮点头，随后立即让随行文书去自家公衙去取公文，同时言语不停的解释起来：「自然是有的，斡道冲那些人截获了李显忠送给李师颜的手书，其中倒是写著有关故国的言语。

    但这手书写得十分模糊，轻拿轻放可以说李显忠是在与李师颜套近乎，但若是说李显忠心怀宋国，倒也没有错处。

    更何况，李显忠已经在河中府待了两月，总不能只有这一封书信吧？」

    刘淮皱眉说道：「且住，李显忠已经抵达河中府了吗？前些时日的公文中他说河中府有乱军，他正在屯兵夏县，解决此事。」

    「当日自然是没有正式进入河中府的。」陈亮侃侃而谈：「而且李显忠所说的乱军很有可能就是斡道冲他们，不过也是前些时日，李显忠传来的文书中，就说他已经拉拢了几人，足以说服数个市镇归顺了。」

    「跟著李显忠一起来到晋地的还有大汉的官员，他们不会也要投靠宋国吧？

    可有言语？」

    「这就是最让人犹疑之处了。现在除了斡道冲出首相告，我大汉臣子都没有任何反应。」陈亮摊手以对：「李显忠如今也算是我大汉的太守，我却也不能因为一群乱军的言语而作处置，可如果不管不顾，真的让李显忠逃回宋国，那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刘淮再次点头：「那若是我不来，你们想要如何处置这事呢？」

    石七朗接口说道：「我也只是有个粗浅的想法，若是大郎君不来，那就这么耗下去。」

    「现在斡道冲等人毕竟是占据河中府，麾下还有数千兵马，李显忠想要穿过河中府逃走，确实是十分困难。而若是斡道冲等人居心不良，则李显忠反而成了晋南屏障。凡事缓则圆，若是冲动出兵，反而会落入圈套。」

    刘淮笑道：「石七郎，你是真的有长进了，不愧为收复晋地的名将。」

    「大郎君当面，不敢称名将。」

    陈亮却是脸上有些愁容：「陛下，石都督乃是从军事角度来说的，可天下事哪里只有兵事？民事就不用管了吗？」

    「如今晋北刚刚打完大战，已经是疲敝不堪，晋南若是乱起来，产生大量流民，仅仅以太原的存粮，是绝对不够赈济的。

    而且臣说句实话，河中府一带的春耕很有可能已经耽搁了，在一个月内平定，还能补种些庄稼，若是再拖上两个月，也还能种些萝下芜菁，可若是真的拖到秋后，那这个冬日晋南都不会好挨的。」

    在一文一武两人纷纷给出自己的意见之后，刘淮沉默了片刻，方才拍了拍脑袋：「这事你们二人出马，的确是不好解决，不过我既然来了，那此事倒也简单。」

    「传我诏令，就说我不日就会抵达平阳府，让李显忠、斡道冲、胡冲三人立即来临汾见我。」刘淮言语平缓，却有一种不容拒绝之态：「若是这三人还想当我大汉臣子，当在临汾面见汉家天子，以召开军议，制定战略。」

    石七朗与陈亮各自惊讶，随后同时起身想要去劝，却又在面面相觑之后同时怔住。

    这的确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用大规模的动刀兵，又可以迅速平定河中府。

    如果操作得好，还可以立即收编数千金军乱兵，如果算上太原这里几千新招募的卫所兵，与李显忠扩编的长风军，大军已然接近三万。即便都是杂牌军，也可以做成一些事情了。

    唯独这不是封建王朝吗？

    刘淮这不是当了天子吗？

    在没有正经大军护卫的情况下，放任皇帝到临近前线的地方，来日朝廷大员发文询问当时经略相公为何不劝阻，是不是死了，让陈亮情何以堪？

    不过陈亮说了不算。

    士大夫有风骨不假，但指望他们能拦住实权皇帝，还是开国皇帝，那就扯淡了。

    你们拦住赵佶毁弃江山了吗？你们拦住赵构偏安一隅了吗？

    因此，刘淮仅仅在太原待了两日，就大约算著时间，沿著汾水一路南下，直入平阳府。

    陈亮与石七朗原本想要随军而来，却因为晋北之事还未完，还需在太原坐镇，被刘淮专门下了军令来阻止。

    石七朗无奈，只能派遣统制官丁大兴，率领五千兵马随驾。

    这五千兵马乃是胜捷军的老底子，其中三千乃是之前靖难大军前军的精锐，剩下两千乃是从普北招募的豪杰，虽是新兵，却也完整经历过讨伐完颜永蹈的战事，战力堪称强悍。

    而刘淮打出天子仪仗，率六千兵马屯驻进平阳府，立即引得西金全线震动，就连宋国在关西的兵马也感受到了如同怒涛一般涌来的压力。  

    首当其冲的斡道冲与胡冲二人更是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两人死死盯著放在案几上的那封旨意，自从这封文书送到河中府后，两人就是这个斗鸡眼的表情，双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乃是字面意义上的手足无措。

    良久之后，还是胡冲干笑两声开口说道：「斡公，没想到天子竟然亲自来了，你说咱们是不是要谒见？」

    斡道冲缓缓点头：「自然是得去的。」

    胡冲闻言反而沉默。

    斡道冲等了半晌，没等到胡冲下文，不由得悚然而惊：「你这厮不会起了歪心思吧？咱们对李显忠、陈亮、石七朗这些人还能敷衍，你对上汉天子也能糊弄过去吗？」

    说到这里，斡道冲仿佛有些恍然一般：「你该不会是有突袭天子仪仗的心思吧？」

    胡冲无语至极：「斡公，你在说什么胡话？突袭天子？！即便成了，又有什么好处？难道我还能取而代之不成？」

    「那你想作甚？」

    「我在想————天子让咱们孤身前往————是不是要带些兵马过去？」

    「————你如果啖了狗屎，脑子不清楚，就到外面河沟里吐一吐，莫要胡说八道，将我也拉下水，如何？」

    被当面嘲讽一通后，胡冲终于不耐，拍案而起：「斡公有话可以好好说，如果再这般阴阳怪气，就莫怪老子翻脸无情了！」

    斡道冲只是冷冷来看，胡冲昂然片刻之后，复又颓然坐下，一声不吭。

    两人被局势逼迫失态的理由倒是显而易见，但是他们却也有各自的困境，又属于一根绳上的蚂蚱，是根本无法挣脱的。

    首先是斡道冲这个人是真有才干，尤其是治民之才。胡冲等一群残兵败将从长安逃到河中府，之所以能如此快的立足，连陈亮忧心的春耕都没有耽搁，全靠斡道冲治理地方之能。

    而河中府这种明显挨著关中，军政皆受关中影响之地，却能让一个党项人发号施令，归根结底还是有胡冲这等关西本地人在其身后支持。

    反过来，对于胡冲来说，斡道冲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说白了，他们这个由汉人、党项人捏合成的小型军事流亡集团打仗手艺实在是太菜，被完颜亮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完颜亮又被陆游当面打崩，须知道，陆游在归宋充当制置使之前，一直是刘淮在文政上的臂膀，根本没有任何军事建树。

    四舍五入之下，大汉能看得上这群武人吗？

    还不是得靠斡道冲撑门面，说我这里有个宰相之才，汉天子千万不要小瞧我等。

    总而言之也就一句话：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斡道冲平复了半晌，方才顺下气来，正色说道：「你若是不想去参拜天子，我可以替你带话，但万万不能带兵过去，信不信到时候李显忠就会第一个以讨伐不臣的名义，直接半道截杀？」

    胡冲颓然摇头，长叹连连。

    斡道冲等了半晌之后，终于有些不耐的摇头：「你到底想不想去？如果明日之后再不做决定，那天子就真的要疑心了。」

    胡冲满脸挣扎了片刻之后，终于咬牙以对；「去！如何能不去？！天子想要杀我，那我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有死路一条，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了！」

    「我现在就去安置军务，明日咱们二人一齐出发！」

    「报！」

    胡冲刚刚下定决心，就听到门外有亲卫急匆匆的唱名：「将军！李显忠李番子从夏县出兵了，马上就要抵达解县！」

    胡冲脑子一懵，自己不过耽搁了一日而已，怎么李显忠就杀过来了？

    这厮竟然如此忠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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