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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7章 心跳


第1187章  心跳

    山巅。

    风雷呼啸,血海沉浮。

    青袍少年默然著,背负双剑,【逍遥】与【上玄】交相辉映,无上杀伤之意从中逸散而出,若在天地间斩开了一道豁口。

    「你是谁?」

    应启看向了后来的巫人,声无喜怒,平似古井。

    「我不曾见过你。」

    「我姓巫马,这般称呼即可。」

    巫人绕著对方踱步,脚步渐渐掩盖了雷鸣,驻足停下,坐到了应启的面前:「你未曾见过我,不过,我后来见过你。」

    「不知你在说什么。」

    应启摇头,并不多言,目光则是看向了山下的人间。

    青金衣的童儿已经牧马远去,人皇的车队也已不见踪影,四方的光景像是加快了一般,正在不断变化著。

    分裂。

    他们在分裂。

    这血海正是他们自己造成的,尊卑、高下、你我,种种边界与特殊在这人世中成形,于是有了愈演愈烈的相杀。

    「这是最后的大同之世了。」

    巫马也看向了山下,继续道:「帝轩悟了七玄与七圣,这才明白祂的所作所为代表了什么,可这一切其实并不因为祂一人的意志而变——这是必然,你以为...这是好是坏?」

    应启沉默不语,仅是目视,却不多说一句话了。

    与他何干?

    他仅是想在此坐著罢了,师尊说的【有为事】究竟是什么,他至今还琢磨不透,背著的两柄剑又该为何事、为谁人斩出?

    「看来,你是修成了。」

    巫马慢慢将脸上的青铜鬼面取下,露出一张仙俊的少年面庞,莫名的位格在天地之中积蓄,万类臣服,尊其为首。

    「舍弃一切,忘却善恶,不落仙魔,终于成了你今日的道,却不过是逃避而已。」

    「逃避?」

    应启的眼中终有了波动,开口道:「那我...又在逃避什么?」  

    「罪业。」

    巫马轻抚血海,便见人间有无穷的罪业涌出,凝结了万千的恨与悲。

    「你们行善,你们作恶,对人间并无什么分别,只不过一者的罪业看不见,一者的罪业看的见,最终导向的结果却是相似,你也明白这道理,可对?」

    「这是歪理。」

    应启断然地否定了,不过等了少时,他又叹道:「只是,不管我们行善还是作恶...确实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你认同了?」

    「我一点也不认同。」

    应启的声音终有了波动,终于正视起眼前的巫马。

    「结果相似,可过程却大有不同。」

    「那你背负得起吗?」

    巫马冷冷笑道:「你愿意背负这罪业?背负这责任?背负这唾骂?天下终没有万全的事情,牺牲渺小的,成全伟大的,这就是你们欺骗自己的高明处了。」

    他伸手朝著人间一挥,便有雷霆鸣动,银黑交织,北方的天中便浮现出了浩荡神宫、

    刑台、劫池,种种律法与灾劫于其中淬炼成形。

    「帝轩以武力诛贪戎,平天下,祂终究是悟出了自己的错处,于是离去,可你们这些仙神又另起了社道,自以为用的是道德与律法「我非仙神,他们的所为...我也不尽认可。」

    应启声音郑重,继续说道:「这不是我的道。」

    巫马却笑道:「又有什么分别?」

    「雷宫,对,雷宫,你也看见了,祂们设的道德何其可笑。仙凡之别比任何一种矛盾都来得激烈,而祂们自家道统的矛盾都未平息,就要妄图平这天下最大的矛盾了?所以这雷宫的仙神...信奉的还是暴力,自我满足的暴力,别扭至极的暴力,伪装良善的暴力。」

    「一旦这暴力被质疑了,掀翻了,破坏了,所谓的道德就无影无踪,足以证明祂们立的东西多么站不住脚。」

    北方的雷霆再度轰鸣,恍惚间有一尊执北斗,登北辰的仙神浮现,无边的宿命之意在祂的周身浮现,怀著大忿怒再度站起「安分些!」

    巫马声音骤冷,一掌拍下。

    他的身躯中浮现出了难以理解的大道,仿佛是超越了一切而涌现出的自我与人性,仅论位格,这具肉身已经与混沌齐平,蕴藏著真正足以创世的无上威能!

    宿命破灭,北斗暗沉,那尊试图再起的仙神还是倒下了,倒在了血海中,重新陷入了挣扎,可始终不能突破。

    「祂连拒绝都做不到了。」

    巫马摇头道:「所谓的至真...也在拒绝祂,祂快没有资格继续承担这宿命了。」

    太虚之中传来了重重啸声,无数天魔随之钻出,黑雪飘散,烟尘冲天,使得仙神一个接著一个坠落,天地大道一日接著一日衰朽。

    金雷残留的山岳中,玄花生长,魔气森然,一位野道人重新走了出来。

    「成了!成了!」

    他发出得意至极的笑声,踏入世间,转而将目光放在了具茨山巅。

    「原来躲在这处。」

    这野道人语气讥讽,飘然落下,另外坐在了这两人旁,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先开口道:「两个残废聚在了一处,倒也是奇景,你这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似是不能将那名字道出,野道人的面色略有变化,嘴角多了一分古怪的笑意。

    巫马并不多看这野道人一眼,只道:「三彭,你来错地方了。」

    「岂算来错?」

    这野道人嬉笑道:「巫马,你要把他的境界往前推,可我偏要往后拉,论阻道的本事,你拍马也赶不上本座!」

    在旁的应启与巫马都未说话,似乎将这野道人视作了无物。

    野道人却没有什么忿怒,自顾自地在袖中翻找了起来,于是取出一寒光闪烁、银血凝霜的事物。

    是一头颅。

    这头颅少女容貌,脸庞凄美,气机幽冷,像是沉沉睡了过去,可已经彻底没了生机,位格与性命已经彻底消逝。

    「可怜,求仙而陨,你认不认得?」

    这野道人手中发力,便将这头颅顷刻捏碎,使之化作了满天飞雪。

    「你」

    应启的眸中有了近乎实质的杀机,曾经被忘却、斩落的东西似乎在重新归来,祂的境界剧烈波动了起来。

    祂已拔出那柄逍遥。

    「你又要拿起什么?这不是自断了得真的机会?」

    巫马在旁悠悠道:「什么都不承担,什么都不背负,什么都不记住,才有现在的「离决」,可若是现在为了这一分因果出剑,自此跌落了下来...你又是什么呢?遗忘过去,告别未来,现在也要被你亲手否定,诸史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他只是告诫,并未出手,静静看向对方手中的逍遥仙剑。

    「你巫马倒是好境界!」

    野道人冷笑一声,又在袖中翻找了起来,这次取出了一男子的头颅。

    此头枯焦,裸露白骨,内里是不断喷薄的雷霆与日焰,极致的痛苦与怒火在其中激荡,在其面上能见古老的血色巫纹。

    野道人讥笑道:「不妨看看这是谁?」

    在旁的巫马神色平静,道:「你拿不动他的尸骨,只用这点幻象来唬我?也是无趣。」

    「你这怪胎。」

    野道人厌恶地骂了一句,将手中的男子头颅丢入血海,转而看向了拔剑的应启。

    「斩我,斩我!你不斩我,我便阻你的道统传承,害你的至亲同门,好让你有一日知晓这万分的痛苦!」

    逍遥出鞘。

    野道人目光大明,欢喜地往前一倒,将头伏在了剑下,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那仙剑落下,竟有些不耐烦了。

    他重新站起,幽幽笑道:「你看见了罢?你若斩下,后世多了不少本不该成的仙神,祂们做了什么,你不会不清楚...怎么,你不愿背负这罪?」

    「背负...」

    应启的声音在此回荡。

    「对!一如他,也变做这怪胎。」

    这野道人指向了身旁的巫马,转而看向应启,咆哮道:「斩我,我让你斩我,你这个...懦夫!牺牲渺小的,成就伟大的,你竟不敢了?还是说,你死死念著这一份离决登真的路,不愿损了你的道途?」

    重重的魔啸在此间响起,野道人的举止越发癫狂了,身形不断膨胀,很快就化作了通天彻地的青黑魔影,无限的阻道、磨难和劫运之意随之生出。

    巫马则在旁叹道:「若你为他所激,也就止步于此了。」

    血海翻腾,天魔啸叫,重重声音在天地之间响起,一片喧哗。

    「你们两个...闭嘴!」

    一切寂静。

    青袍少年站起了身,已将逍遥拔出,直指前方的野道人。

    他的气势变了,依旧空无,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与怜悯,可偏偏有某种昭然欲显的东西,使得天地之间不断有雷霆鸣动。

    「你要...做什么?」

    野道人骤然停滞,俯视著下方的人,声中竟有了深沉的疑惑,再也不是刚刚那副寻死

    的模样。

    「你可以滚了。」

    一剑斩出。

    这一剑凝聚了至极的决意,乌白森然,割开华光,在历法与尺度间飘然穿梭而出,瞬息将那尊野道人斩灭,连带著天地间的魔气也被荡之一空。

    伴随这一剑斩出,后世随之多出了不少争执与杀伤,【逍遥】变得沉重,就此从应启的手中脱落,朝著万古之后坠去。

    「这就是你的选择?」

    巫马起身,声如寒风。

    「舍弃一部分大道前程,就妄图补救了,不用背负了?什么用都没有,骗不过自己。」

    这位巫人漠然摇头,似乎没有兴趣在此久候了,召回了山下候著的黑马,转身欲行:「止步于此,看来是我看错你了。」

    「说到底,你们都不懂「离决」。

    应启的声音骤然响起,此刻缓缓拔出了另一柄玄木仙剑。

    【上玄】

    「我并不是要补救什么,相反,我自要承担与背负这一切,同时在「离决」上更进一步。」

    「那你该如何做?」

    巫马大笑道:「离决是失去,是放手,你现在要拿起,要抓紧,本就是背道而驰!」

    「你们不仅不懂「离决」,也不懂我。」

    应启握住了上玄,境界越发恐怖,并未后退,反而有进,刚刚的那一剑斩出,祂又完成了一次失去。

    可祂在此道上走得越远,也正如巫马说的...什么都拿不起,抓不住,更不要说承担背负这份罪业与责任了。

    祂是伤,不可弥合的伤,斩断所有的伤。

    应启看向了眼前的巫马,木剑前指,声震山巅:「你错了。」

    衰老的黑马顿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沉沉跪下,像是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再也载不动背上的巫人。

    血色照耀。

    「我错了?」

    巫马一步步走来,躯体却是越发伟岸与高大,直至撑开了天与地的界限。自我竞争,自我适应,自我成长,自我超越,于是有了这践踏一切的无上魔威。

    在其中浮现的是全新的人道,超越了一切的人道,绝对的自我和至极的人性蕴藏在其中,没有任何外部因果能够动摇!

    【胜世魔胎】

    祂饶有趣味地看向了对方的木剑,缓缓道:「你既觉得我错了,不妨斗过一场,分出结果,正好,在回归之前让我领受你这离决的杀伤。」

    「杀伤?」

    应启缓缓摇头,只道:「这一柄【上玄】并不斩人。」

    「那你还能做什么呢?」

    巫马似乎听得了笑话,叹道:「「离决」本就是纯粹的杀伤,一如最初的修剑者,到了最后,祂仅是留在此界就要带来毁灭。故而,你在离决上走的越高,反距离你的追求越远。」

    「错了。」

    应启平静道:「是你们太狭隘。」

    「我无暇与你争论了,最后的大争即将开始。」

    巫马看向了那匹衰老的黑马,不再骑上,而是牵著这一匹老马朝著北方走去。

    祂带著人道的威严落下,逼近了血海中倒下的社雷仙神...或者说宿命魔祖。

    「一切都该结束了。」

    在混沌中涌现的道果终于浮现,【胜世魔胎】中蕴藏的是足以征服一切的人道,祂将彻底镇杀这尊第四魔,让其消散!

    宿命,所有的宿命,所有的宿命必将破灭,为他破灭。

    人血炁。

    巫马。

    在他的身后却有惊天的剑鸣声响起,至极的「离决」仙威随之斩出,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飘向了另外一处。

    雷声震动。

    巫马停下了,看著那道斩出的一剑,声有震动,眼含惊异,他所镇压的【无宥】也在此刻归于了万千雷霆中。

    「你竟能...做成此事。」

    「不算难,只不过有些痛罢了。」

    一道男子声音此刻响起,含著笑意,似乎有积压了无数载的郁气与不平,终于在当下悉数吐出,顿有与「离决」完全不同的仙威昭然显化。

    天地间传来了雷鸣般的心跳声。

    「契永,我说了,你和弢攫都不懂「离决」,更不懂我许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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