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带私货

    李逸跪坐殿中，手里夹著一支红酒杯，轻轻摇动杯中红酒。

    皇帝和魏征正在激情辩论，皇帝明显有备而来，可魏征却是丝毫没有退让。

    杨师道看到魏征的口水都快喷到皇帝妹夫的脸上了，笑著出来插话，「昔周武王灭殷商，建立了周，然后开始分封天下，最初周分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其中五十三个是姬姓诸侯国，这些是周天子的亲族，其它则是周朝功臣元老们。

    但周初并非只有这七十一个诸侯国，整个天下有八百多诸侯国，大多是夏、商之时分封的···」

    李逸嘴角微扬，周初的那八百多诸侯国，叫啥国啊，一个村子规模的部落，也算诸侯国了。

    周武王建国之初，天下一片混乱，他才要行分封之制。

    但以如今的眼光来看，当时周天子的分封，严格来说，周朝是诸侯国的宗主国，诸侯国是周天子的藩属国，例行朝拜和进献贡品。

    周朝除了分封，还发明了一整套周礼来维护统治。

    都说周天子分封，国祚八百年。

    但准确地说，分封制也只保了周朝二百七十五年国祚，后来东周继续存在，可已失去了实际宗主国地位。

    周天子的分封，对于周朝来说，自然是有过贡献的，可后来败亡，也是因为分封制。

    分封制，不管是周的分封，还是汉朝、晋朝的分封，不能说这制度就是坏的，而是要看站在谁的角度。

    站在魏征这样儒臣角度，分封当然不好，中央集权才最好，分封就是削弱国家，是弱干强枝，是祸乱之源。

    但站在皇帝的角度，李世民想要家天下。

    他刚才开头就说了，想要子孙长久，社稷永固。

    关陇集团短短百年不到，前后建立了西魏北周隋唐四朝，不管是姓元的姓宇文的还是姓杨姓李的当皇帝，他们这群贵族们地位始终不变。

    甚至山东那群士族就加厉害，历经魏晋南北朝，都始终不倒。

    皇帝轮流做，他们士族永不变。

    李世民很有抱负，也肯学习。  

    宇文家北周当年也很厉害，灭了更强的北齐，一统北方。隋更厉害，平定西梁南陈，将分裂三百年的中原重归一统，甚至能把突厥人打的叫耶。

    可不论宇文家的北周还是杨家的隋，都很短暂。

    李世民以史为鉴，觉得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如周、汉、晋这样的分封之制。

    晋虽然弱，可曹魏对宗室过于防范，结果就是被司马家篡夺了。

    「无逸？」

    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逸扭头，皇帝唤他，「说说你的看法。」

    「陛下，臣觉得分封是一把双刃剑，这把剑很锋利，关键是看怎么用。用好了，可以开疆拓土，镇守边疆，屏藩中央。

    若是用不好，西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都是前车之鉴。」

    李世民倚著凭几，手指敲击著，「凡事总是有利也有弊，就看如何取舍，朕以为，分封固然有弊，但也有利，秦始皇统一六国，隋文帝也结束三百年分裂，都是一代雄主，可秦、隋推行中央集权，不搞分封，结果都是失于孤立，二世而亡，这个教训不可不吸取。

    无逸你说说若行分封，应当怎么封更好些？」

    李逸坐直身子，他本来不想过早表态，但皇帝都直接点名提问，就只好开口。

    「陛下，臣以为分封之利，在于可以开疆拓土、镇守边疆，屏藩中央，甚至万一朝中出现奸佞把持朝政，权臣弑君篡位等特殊情况下，地方宗室藩王可号召起兵勤王，清君侧！」

    此话一出，李世民也坐直了身子，身子微微前倾，这番话说的大胆。

    魏征却是立马反驳自己的师弟，「司徒又如何保证，那些心怀异志的藩王，不会以此为借口起兵作乱？莫忘了，西晋八王之乱是怎样的，那些藩王轮流出兵进京，争夺皇位。」

    李逸不急不缓，抿了口红酒轻笑。

    李世民瞪了魏征一眼，「大貂让司徒先说完。」

    宫殿里，众多皇亲国戚勋贵大臣们在享受著美食和乐舞，却不知道最上首的天子和宰相们，居然在这个场合讨论著那么重要的话题。

    「陛下，刚才魏相说的确实也没错，所以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西汉分封刘姓诸王，弊端是让诸侯王势力太大，地盘大人口多，甚至有煮海制盐，开山采矿铸钱之利，比如说刘邦长子刘肥，被封为刘王，拥有七十多座城邑，涵盖六个郡，人口众多，经济富庶，史称齐临淄十万户，市租千金，人口殷盛，巨于长安。

    再比如发动七王之乱的吴王刘濞，他是汉高祖刘邦侄子，被分封为吴王，管辖三郡五十三城，封国东临大海，是海盐产地，而当时朝廷尚黄老思想，取消官山海，推行与民休养的政策，刘濞就在封国大量采铜铸钱，煮海为盐，使的吴国富甲天下。」

    「陛下，臣以为，西汉分封之制，最大问题就是在于诸侯王地广人众，富庶繁华，个个实力过强。

    大唐若行分封，此当为教训。

    再看晋武帝分封，其特点是以郡为国，刘颂谓之法同郡县，无成国之制。

    邑两万户为大国，晋初所封大国只有平原、汝南等几个可数封国而已，大国置上中下三军，虽名三军，只有兵五千。

    万户为次国，兵三千，五千户为小国，只置一军，兵一千五百人。

    西晋封国自武帝到怀帝时，封国总数保持在三十个左右，当时郡一百四十二，国为三十。

    初时，诸王公皆在京都，直到咸宁三年才遣诸王就国。

    西晋封国，比西汉诸侯国要小的多，大国也才两万户。

    但后来西晋诸王，又开始担任都督诸军、监诸军、督诸军等职，如汝南王司马亮出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赵王司马伦督邺城守事：太原王司马辅监并州诸军事，臣以为，西晋诸封王，后来都督军事，是其八王之乱的乱根。

    诸王分封建国，却又兼任地方刺史，都督军事，将地方军政大权尽握于手。

    而且西汉和西晋分封的另一大弊病，是这些封国，大多都在心腹要地。」

    李逸的这番分析，头头是道，皇帝听的十分认真，比起魏征只是一味反对，他觉得李逸这种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来分析，才更能让人看清楚，也更让人信服。

    「说好的，你继续！」皇帝给李逸空了的酒杯，亲自倒满红酒。

    「谢陛下。」李逸不客气的抿了口红酒，润了润喉咙，继续道，「正如臣刚才所说的那样，分封制是把锋利的双刃剑，就看怎么用。

    西汉分封最大问题，是封国势力太大，而西晋分封，封国倒是不大，可后来又给诸国兼刺史，兼都督军事等要职，让他们统领了不止是封国的强大力量。

    西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根本还是封王实力太强，这才敢不服中央朝廷号令，敢于发起叛乱。

    在臣看来，分封宗室，确有必要，可以屏藩中央，可以镇守边疆，也可以开疆拓土，朝廷有事，皇族宗室自然是最可靠的。

    但若要行分封，一不能分封在中原腹心要地，二不能分封疆土过大人口过多，须有限制，比如关陇、三河、山南剑南淮南江南等地，不能分封建国。

    可在河套、辽东、岭南、南中、黔中、西域、代北等地裂土分封，封王建国，可拥有严格规定数量的侍卫兵马，可享受封地内三分之二租调，但剩下一分归国家。

    最重要的一条，封国不应当是如西汉西晋那样完全独立自主的封国，而应当是仍有刺史、县令等官，且由朝廷选派··李逸说的这套，可就跟前人完全不同了。

    李世民越听越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跟他原来想的分封完全不同啊，这样的分封，皇族宗室全得分封到偏远蛮荒去了，什么岭南什么南中等，而且这封国内还有刺史、县令等，且他们听从朝廷的，封王在封地虽也有兵，但数量不多。

    能收租调，但仅能收三之二，还有一分要归朝廷。

    皇帝陷入沉思。

    李逸说的这个分封法，其实就是把皇族宗室，当成是撒在边疆的一个备份种子，万一朝廷真有事，不至于京师让人一锅端了。

    散布各地的封王们，可以起兵勤王。

    最起码，关键时候，忠于王朝的臣民，还能再挑一位拥立。

    朝廷也可以立下制度，在某些特殊紧急情况下，这些封王，可以获得某些临时特权，比如可接管所在地军权勤王等。

    李逸还在说著，诸王分封边疆，最多封一二州之地，封王可开府开国，但官吏得朝廷派遣。

    且地方州县等体系，仍受命于朝廷。

    最重要的一条，封国将实行推恩令，规定诸侯王除以嫡长子继承王位外，可以推恩将自己封地分给子弟，由皇帝制定封号。

    假如李世民把自己弟弟荆王元景，分封于岭南，封地一个州，待他十八岁后，就得正式就藩之国，得离开长安去封地，无诏不得离开封地，不得擅自回京。

    他的亲事府、帐内府，可以拥有一两千人规模，可典军们却是朝廷派遣，兵也是朝廷招的。而他封国的国令、大农、中尉等官，也是朝廷派遣，王府的长史司马，同样朝廷派的。

    封地上州还还有朝廷派的刺史等官，并不完全听令于他。

    说好听点，李元景就是被踢出繁华京师，被迫流放到岭南，被朝廷养猪。他的俸禄，就是封地三分之二的租调收入。

    但等他死后，按制他儿子要降等袭爵，嫡长子降一等袭嗣王，其余儿子则要降三等只能袭郡公爵，等他嫡长孙继承时，就只能袭国公爵，郡公的儿子则只能袭县侯，按大唐的降等袭爵法，若子孙没立功晋封，或特旨不降等袭爵，则正常五世而除。

    传五代，就成庶人了。

    李元景的封国，他死后，推恩令，诸子一人一块，嫡长子那块大点，其余的儿子分的小点，可分五代后，沦为庶子，封爵、封地自然都没了。

    大唐每代皇帝，又会生一堆皇子，自然是封亲王，又会分封。

    如此这般，一位亲王，可传五世，若中间有特恩，还能多传一两代。

    在这样的推恩令再配合朝廷原来的降等袭爵法之下，也不用担心说数代皇帝之后，国家藩王无数，皇族子孙十数万计，国家养不起。

    而且朝廷完全可以再一道旨意，县侯以下宗室，不限科举、入伍、当官等，甚至和勋

    贵官员一样，也可以荫子入仕。

    当李逸把自己的分封之法说完，连魏征都沉默了，没有急著反驳，他觉得这样分封的话，似乎，好像也不是很坏。

    李世民则是有些失望，他觉得这样分封，那真是把一众皇弟皇子们给流放了，谁会愿意受这样的分封。

    况且，这样的分封，封地小，还没什么实权，这也与他真正初衷相差甚远。

    李世民心中想的，万一几代以后，出了个不肖子孙皇帝，比如杨广那样的，朝廷出了权臣奸佞，那地方上的封王们，勤王讨逆，最后出来个英武的入继大统，这肉还是烂在锅里嘛，总还是李氏江山。

    可要是按照李逸这么个分封法，这等于把皇子亲王们全流放边疆了，真朝廷中央出了事，只怕这些封王也无法屏藩中央了。

    李世民沉吟许久，「朕之前看史书，北魏末年，有不少世袭官职，读泉企传，其家族就是商洛大族，世代为宜阳郡守。其曾祖泉景言，是北魏建节将军，假宜阳郡守，世袭本县令，封丹水侯。

    到泉企时，魏帝准其世袭为县令，当时他仅十二岁。而到了他儿子泉元礼时，此时已是北周朝了，泉元礼立功后，周帝封他为卫将军、车骑大将军、世袭洛州刺史···」

    皇帝把西魏大臣开府仪同三司、兼尚书右仆射、上洛郡公泉企家世袭官职之事拿来说7

    「刚才无逸所提的那个分封之法，朕觉得不错，就是有些地方朕觉得可改进一下，比如分封可在关陇、三河之外的剑南江南山南淮南辽西代北河套等地，封一大州，世袭刺史···」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魏征便高声道：「陛下，万万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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