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婵。”

他叫了她一声。

她还是没看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李珍是我初中同学。”陈晓说，“她家里出了事，弟弟在开店，被人拿捏着，差四十万。那五十万是我借给她的。就这么多。”

这真的是他少有的对女人解释。

陈晓也没再往下说。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低头看她。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了两下，落在他目光里，安安静静的。

“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刁婵抿了抿嘴。

过了两秒，她把脸别开，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声音闷闷地飘出来一句：“哦。”

风过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这下跟我逛街去了吧？”

“不去——”，刁婵的声音一下脆起来，比方才亮了好几度。她终于把头转回来了，脸色是红的，耳根也泛着一层薄红，眼睛瞪着他，里头有点恼，有点窘，还有点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心虚。

她把马尾往肩后一甩，端起下巴，一副凛然正色的模样。我不要面子的吗？

“那咱换辆车还行不？”，误会解除了，他就趁热打铁。那台六万三的白车本就不顺他的眼，他也没打算真让她开回去。

“不换——”

刁婵转过身，朝汽车城大门的方向走，步子不快，可走得稳稳的。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回来，比刚才那声“不去”淡了些，可那股劲儿还在。

“刚说过，有钱多给自己家人花。我也是外人——”

“我的钱花不完。”陈晓跟上去，与她并肩，“你努力花，都花不完。”

刁婵摇头。那摇头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摇，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她侧过脸看他一眼，眼神清清凉凉的，可底下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在动。

“你有钱，那是你的事。我不花你的钱。”她说，“我又不是因为钱才和你——”

她顿住了。

后面那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出口，舌尖先软了。她猛地刹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层，从脸颊到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她赶紧把脸转回前面，马尾甩了一下，正好遮住半边耳朵。

陈晓促狭地凑近了些，似笑非笑地看她：“和你什么？”

刁婵步子没停，眼睛盯着前方的出口，就那么憋着一口气往前走。走出几步，鼻腔里挤出一声轻轻的哼。

“哼——！”

那一声哼又娇又傲，尾音微微往上挑，是典型的、只属于刁婵的那一种不服气。她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像是藏了一根细细的小刺，扎人不疼，可扎得到。

“我那时候，比你有钱。我也没嫌弃过你。”

陈晓哈哈一笑，也没有跟她计较谁比谁有钱的事。

“刁婵。”他开口，语气忽然认真下来，跟刚才的散漫判若两人。

刁婵脚步未停，朝汽车城外走去。

“我那镯子卖了很多钱。分个五千万给你吧。”

她没停下，也没回头。走了两步，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平平静静，不带一丝波澜。

“我才不要。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

“我是认真的——”，陈晓又跟上一步，与她并肩。

“我也很认真，我不要你的钱...这车，算了。”

刁婵说这话的时候，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看了陈晓一眼，眼神里没什么起伏，就是那种认认真真、不带一丝撒娇的平静。算了——这两个字她说得轻，可份量落下来，陈晓是懂的。这车她原本就不想要的。

真不知道她那么犟干什么，她是不是因为钱跟自己一起的，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我送你回去。”他说。

她非要走，他也不好勉强。这回刁婵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停车场。午后的日头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白，空气里是热的汽油味和橡胶味，一排排车停在划好的格子里，白色的、银色的、黑的，远远看过去都一个样。可陈晓走到尽头那一排，拐了一个弯，那辆车就出来了。

巴博斯G900。

它就那么停在靠墙的角落里，周围几台普通车跟它放在一起，像是鱼塘里混进了一头巨兽。方盒子造型，棱角分明，车身是哑光的深色，漆面沉得能吸光，前脸的格栅和灯组层层叠叠，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凶。

陈晓带她到车前，刁婵的脚步停住了。

她盯着那辆车，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一点，眉毛也轻轻抬了一下。她平时看什么东西都淡淡的，很少有这么明显的反应。这会儿她站在车旁，脑袋微微歪了歪，像是在认，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这是你买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轻的的惊讶。

方盒子——

她跟娟姐、倩倩她们在一块的时候，聊到车，绕不开两样东西，一个是保时捷911，流线、漂亮，贴地飞的那种；一个是方盒子大G，硬、方正、像块砖头，可偏偏就是好几个人嘴里的“梦想情车”。

她听她们翻来覆去地说，现在这些东西真摆在眼前了，她倒一时没转过神来。

“是的，帅吗？”

“帅——”，顿了顿，“陈晓，你真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这车要差不多200万吧？”

她弯腰上了车，坐进副驾，后背刚贴上皮椅，那点柔软的凉意就顺着衣服透进来。

陈晓绕到驾驶位，拉门、上车、关门，动作很熟。坐进来的一瞬，外面的日头、车场的白亮、远处那排聊着天的保安，都隔在了车窗后面。车里安静，新车那点淡淡的皮子味混着凉气，把这一路闹腾都压下去了。

他系上安全带，看了一眼副驾。

刁婵正低头系自己的，马尾垂在肩侧，那只手在安全带卡扣上停了一下，咔哒一声扣好。

“你倒是听劝，买了一辆SUV，这样以后带香君姐姐和孩子出去玩，也是挺好的！”

陈晓笑笑，发动车子。那一声引擎从脚下传上来，低而沉，像压着一口深井里的水。巴博斯G900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马路，朝【天池汤泉】的方向开去。

路上车不多，梧桐树从车窗外一棵棵往后退，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仪表台上落了一片又一片的动态光斑。

刁婵没怎么说话，靠着椅背看窗外，偶尔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一下。车里不动声色地安静。

到了【天池汤泉】门口，车停稳。刁婵解开安全带，手刚搭在车门把手上，准备推门下车。

“你那车还有一段时间才能提。”陈晓开口了，语气随意，“提车之前，我带你练练啊。”

刁婵推门的手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眉毛抬了一下：“练什么？我有驾照。”

“知道你有驾照。”陈晓没回头，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大概理了一下压在腰下的衣角，“但我怕你那点技术全还给驾校了。到时候就开这个方盒子练，这车安全性好。”

刁婵下了车，闻言气嘟嘟的：“你什么意思？是怕我技术不好出事吗？安全性好，哼哼——”

最后两声落在鼻腔里，那是刁婵式的、拿不出证据来反驳却又偏不肯服气的表达。她推开车门，一只脚先踩到地上，然后整个人下去，动作利落。车门拉到一半，她又探回半个身子，看了陈晓一眼。

“我考试的时候，教练说我天资聪慧！”

陈晓呵呵一笑：“你那教练肯定是个舔狗~！”

刁婵瞪大了眼：“你——怎么随便骂人？”，丢下这句话，她把门砰一声带上，转身朝【天池汤泉】的台阶走去。

陈晓回了君晓环湖CBD中心，章子芊迎过来。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奶白色西装套裙，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看到他推门进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老板，你这才出去多久？”

“嗨——”

陈晓招招手，没解释，径自往会客区的沙发那边走。章子芊跟了两步，见他回头朝自己勾了一下手指，便把手里的文件随手搁在旁边的吧台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在【华迪汽车】订了一辆‘小海鸥’。”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点表情很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好笑，揉在一块儿。

章子芊怔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随即抬起右手，用食指把小拇指甲轻轻掏了掏自己的耳孔，歪着头凑近了一点。

“什么？‘小海鸥’？”

“她非要买那个，我也是没办法。”

陈晓往沙发里靠了靠，一只手撑在扶手上，脸上那点无奈还没散。刁婵是陈晓碰到的第二个这么犟的人。

第一个是香君，那时候香君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刁婵也一样，她犟起来就一个字，不。说完了，就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也不难看，就那么清清冷冷地等着。你说多少句都没用。

章子芊咯咯的笑，看陈晓一副无奈的样子，挺好玩的。

“你笑什么？”陈晓斜她一眼。

章子芊摆摆手，好容易把笑压回去，眼角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光。她伸手拿过茶几上那杯刚倒的水，喝了一口，才慢慢地看他。

“你是觉得那车子不安全吧？”

陈晓的动作顿了一下。

刁婵那犟脾气，跟她说什么安全系数、什么配置单，她一个字都不听。可那台小海鸥，几万块的车，车身薄，空间小，她一米七几的个子坐进去都不舒展，更何况万一出了事。这些东西，陈晓放心里绕了一下午，自己都没说几句。章子芊倒是一句话就说到了底。

他伸手把她捞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到自己腿上。章子芊没挣扎，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个身，正面朝着他，两条腿自然地分在两边，膝盖贴着他的腰侧。她坐得很稳，眼睛看着他，等他说。

陈晓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子芊最懂我。”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你说这咋办吧？那车子空间小，她个子高，坐里面不舒服，这也就罢了。可几万块的小车，安全性没法保障啊。”

章子芊听完，没急着说话。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的身上落下几道匀匀的光影。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放得清楚。

“这个好办。”

陈晓一愣。

他揽着她腰的手紧了紧，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跟自己面对面，两个人鼻尖快凑到一块儿。他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将信将疑的兴奋。

“怎么个好办法？”

章子芊眨了眨眼，那点笑从眼底慢慢浮上来。

“我安排人找【华迪集团】，让他们给刁婵生产一辆特制的‘小海鸥’。所有用料，都按最顶级的来——车身结构、底盘、隔音、座椅，都换掉。连三电系统都给换掉，电池、电机、电控，全上最好的。智能驾驶系统，直接换成我们君行智能研发中心的那一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他。

“外壳还是那个‘小海鸥’，她肯定分不出来。里面是什么，她自己都未必知道。”

陈晓听完，愣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就松开了。方才那点无奈、那点绕在心里的别扭，像一块石头被从胸口搬走了。他抱着章子芊的手一用力，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她“哎”了一声，赶紧扶住他的肩才没往后倒。

“咦？这倒是个思路……”

他重复了两遍。可行，可行。车还是那个她非要买的“小海鸥”，她满意，面子上也过得去，不用再跟他拧。可里面的一切都是安全的，是能让他放心让她开上路的。这个办法，两头都照顾到了。

这丫头，事情上脑筋动得比谁都快，就这么顺着他，替他把难办的事办了。

“子芊——”

他叫了她一声，捏了捏她的指尖。

“就这么办。”

“你去安排，找人给王建带个话，这个事情办好了，下次来江州，我就不收拾他了。”

章子芊翻了白眼，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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