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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4章 归家的夜晚


第1364章  归家的夜晚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时,宋和平注意到门口的保安比普通小区多了一倍。

    高档住宅区的门禁系统森严得有些过分,绿化做得极精致,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堆砌,而是有层次感的园林设计,香樟、桂花、紫薇错落有致,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

    弟弟宋和谐的车有自动识别权限,栏杆无声抬起。

    停车场在地下三层,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车位宽敞得能停下两辆车。

    电梯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直达28层。

    「这小区安保不错。」宋和平随口说。

    「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宋和谐边按电梯边说:「哥你寄回来的钱,我们想了想,安全最重要。这里物业费贵,但值。」

    电梯上升时几乎感觉不到晃动,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兄弟俩的身影。

    宋和平看著镜中的自己。

    三十好几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眼神比十年前深沉太多。

    而弟弟仿佛还是记忆中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毛头小子,只是现在穿著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门开了。

    玄关处感应灯自动亮起,映入眼帘的是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江景尽收眼底——对岸的CBD灯火璀璨,江面上游轮缓缓驶过。

    装修是时下流行的简约现代风,但用料讲究。

    看得出花了不少钱,但也不显俗气。

    「哥,你的房间在这边。」

    妹妹宋玲玲拉著宋和平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推开门。

    房间比宋和平预想的要大,一张两米宽的大床,实木衣柜占了一整面墙,书桌临窗摆放,小沙发摆在角落。

    装修风格与客厅一致,简约到几乎冷淡,但床单被套是温暖的米色格纹。

    「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洗过晒过了。浴室里毛巾牙刷都有,你看看还缺什么,我下去买。」

    玲玲说著,拉开衣柜门,里面挂著几件新买的睡衣和家居服,尺码正是宋和平的。

    「不缺,很好。」

    宋和平放下背包。

    黑色的战术背包在浅色地板上格外显眼。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那里摆著一个实木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就是他手里的那张照片的复制品,但尺寸更大,装裱也更精致。

    照片里,父母还年轻,他和弟弟妹妹都是孩童模样,五个人挤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得有些拘谨,但眼里有光。

    「我洗出来摆的。」玲玲轻声说:「想你了就看看。」

    宋和平点点头,没说话。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怕一开口,自己这个能在防务圈里威震八方的大人物会泪崩。

    「你先洗个澡休息一下。我和二哥去做菜,晚上就在家吃,给你接风。」玲玲说著,转身走向门口。

    门轻轻关上。

    宋和平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空气中有新家具的淡淡味道,也有阳光晒过织物的温暖气息。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江水。

    这条江一路向东,流过他的家乡县城,最终汇入黄河,奔向大海。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浴室的水压很足,热水淋在身上的瞬间,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十年积攒的紧绷感似乎都被冲走了一些。

    换上干净的睡衣,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这些年在世界各地,他住过无数的豪华酒店,住过西利亚的野战帐篷,住过老墨那边的安全屋,但没有一个地方能给他这种感觉。

    枕头上有著阳光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虽然父母都已不在,虽然弟弟妹妹都已成年,虽然老家的城市建设新得认不出来。

    但这里毕竟是家。

    他闭上眼睛,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没有防备,没有警醒,没有在枕头下放枪。

    十多年来的第一次,他允许自己完全放松。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窗外江水泛著粼粼金光,对岸的灯光开始星星点点亮起。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

    油锅爆响,铲子翻动,还有弟弟妹妹的说话声:

    「肉要炖烂一点,哥喜欢软一些的肉。」

    「知道了,小火慢炖。」

    还有妹夫张伟压低声音的询问:「这个要放吗?姜片要不要捞出来?」

    平凡得近乎奢侈的生活声响。

    宋和平坐起身,在床边呆坐了几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妹妹宋玲玲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弟弟宋和谐在摆碗筷,张伟则在旁边打下手,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哥你醒啦?正好,最后一个菜。」

    玲玲转头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按妈以前的做法做的,你尝尝像不像。」

    餐桌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上撒著葱丝,炒时蔬青翠欲滴,排骨汤在砂锅里冒著热气。都是家常菜,但对他来说,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四人坐下,宋和谐开了瓶红酒:「哥,欢迎回家。」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红酒入喉,微涩,然后回甘。

    「明天回乡下……」宋和平放下酒杯:「去给爸妈扫墓。」

    饭桌上一时安静。

    玲玲眼睛有点红,低头扒拉著碗里的饭粒:「嗯。爸的墓和妈的墓地现在都迁到了一起,前年清明我们重新修葺了。」

    「花了不少钱吧。」

    「都是哥你寄回来的钱。」宋和谐说:「我们按最好的规格修的,大理石墓碑,围栏,外加一大片水泥地。」

    宋和平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确实是母亲的做法——先用冰糖炒糖色,再加料酒、生抽、老抽,最后小火慢炖两小时。味蕾的记忆被唤醒,眼眶突然发热。

    他低头吃饭,掩饰情绪。

    「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玲玲小心翼翼地问,像是怕打破什么。

    「走。」宋和平说,「那边生意离不开人。」

    「就不能把生意慢慢转回国内?」宋和谐接过话头:「现在国内机会也多,海外投资方面你那些经验正好用得上」

    宋和平放下筷子。

    餐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和谐,玲玲……」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些许无奈:「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我在国外的生意,不是说转就能转的。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的江景。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

    「而且我习惯了那种生活。」

    弟弟妹妹对视一眼,不再劝。

    他们了解哥哥的性格。

    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张伟始终安静吃饭,偶尔给玲玲夹菜,不多话。

    这个妹夫看起来老实本分,街道办的公务员,配玲玲有些「高攀」的意思,但宋和平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玲玲好。

    饭后,玲玲洗碗,张伟帮忙收拾。

    宋和谐泡茶。

    宋和平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带著江水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复式顶层,28层的高度,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就是和平。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幸福。

    和谐端著茶过来:「哥,茶。普洱,你以前爱喝的。」

    宋和平接过,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和谐的声音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你说。」

    「去年,有两个人找到我的事务所,说想了解你在国外的情况,问了很多问题。」和谐顿了顿,「我没说什么,只说你在国外做工程,具体不清楚。但他们好像不太信。」

    宋和平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样的人?」

    「民警……」宋和谐脸色有些不自然,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说道:「他们说是分局负责户籍的民警,说数据监控到你离开多年没有回来,核实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长了个心眼,让张伟去打听了,发现分局里压根儿没那两号人,他们的证件是假的……」

    和谐压低声音。

    很显然,这事只有他知道,没告诉妹妹。

    而且,他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宋和平沉默。他早就料到,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完全瞒住。

    「对不起,」他说:「把你们卷进来了。」

    「说什么呢。」和谐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你是我哥。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你都是我哥。我只是担心你。那些人看起来不简单,不像警察,但又有点像……」

    「我会处理的。」宋和平说:「以后再有这种事,有疑问直接报警就是。」

    晚上,宋和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

    回家第一天,喜悦之外,是更深的忧虑。

    他把危险带回家了。

    虽然那两人身份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而且在国内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

    职业本能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电话,想给江峰打去,安排加强弟弟妹妹的安全措施。

    虽然自己在国内没有团队,但可以通过关系雇佣可靠的人。  

    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

    自己啥都缺,就不缺钱。

    拿起电话却犹豫了。

    一旦这么做了,等于介入了弟弟妹妹原本平静的生活。

    对于家人,宋和平永远慎重对待。

    或许……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关键时刻,也许能用上。

    但那样做,就等于正式把国内的线接上了。

    是好是坏,他还没想清楚。

    一旦和国内系统接轨,他的自由度会大大降低,但家人的安全会更有保障。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远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

    宋和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空气。

    无论如何,他回来了。

    这就够了。

    其他事,斟酌清楚再说。

    第二天一早,和谐开车载著宋和平、玲玲和张伟回县城。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变成田野。

    正是初夏时节,早稻已经插完,田野一片新绿,水田如镜,倒映著蓝天白云。

    远处山峦起伏,晨雾如轻纱缠绕山腰。

    宋和平看著窗外,记忆一点点苏醒。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父亲进城卖菜。

    天还没亮就起床,母亲把青菜捆好,父亲挑著担子,他跟在后面。

    走了三个小时才到县城,在菜市场角落摆摊。

    那天下雨,菜没卖完,父子俩坐在屋檐下啃冷馒头。

    父亲说:「好好读书,将来别像爸这样。」

    二十一岁,入伍第一年回家探亲,穿著军装坐长途汽车回来。

    车子在这条路上抛锚,他帮司机修车,弄了一手油污。

    到家时天黑了,父亲在村口等他,一脸焦急。

    二十四岁,退伍回来,还是这条路。

    父亲已经没了。

    全家的重担都在自己的肩膀上。

    时间过得可真快……

    「哥,你看那边,」玲玲指著窗外说道:「你还记得吗?那里原来那里是个砖瓦厂,烟囱天天冒黑烟,现在改成物流园了。」

    宋和平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记忆中的砖瓦厂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仓库和停车场,货柜车进进出出。

    「那边呢,原来是一片荒地,长满芦苇,现在开发成工业园区了。」和谐说,「前年招商引资,来了几家电子厂,解决了上千人就业。」

    「县城变化大吗?」宋和平问。

    「大,太大了。」和谐握著方向盘,语气感慨,「老城区基本没动,政府说要保护历史风貌,修旧如旧改成了特色街。但新城扩了好几倍,你等下看看就知道。」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进入县城。

    果然如和谐所说,新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马路,绿化带里种著香樟和银杏。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大型商场、星级酒店、写字楼,应有尽有。

    和任何一个三线城市的开发区没什么两样。

    这还是原来的县城吗?!

    就连宋和平这种见多识广的家伙,这时候也忍不住像个乡巴佬进了城一样,左看右看,处处惊讶。

    出了县城,拐进了镇上,最后入了村。

    青石板路还在,只是两旁的电线杆换成了仿古路灯,灯笼造型,晚上会亮起暖黄色的光。

    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遮住了半条街。

    村头那家早点铺居然还在,招牌褪了色,「王记早点」四个字勉强能辨认,门口依然摆著几张矮桌矮凳。

    车子在村边的一条小路旁停下。

    这是通向村后头山坡的路。

    只是路太窄,车开不进去。

    四人下车,和谐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和供品。

    小路不长,也就两百多米。

    走到中段,一栋明显比其他房子大、也更新一些的三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宋和平出钱翻修的祖屋。

    青砖外墙,黑瓦屋顶,雕花木窗是请老木匠手工做的。

    门口还保留著原来的几条石阶,被几代人踩得光滑如镜,边缘处长著青苔。

    门楣上挂著匾额,黑底金字:「宋宅」。

    「我们每周都回来打扫。」玲玲掏出钥匙开门,铜锁是老式的,「里面完全按你寄回来的图纸修的,你看看满意不。」

    推开厚重的木门,是天井。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著细小的蕨类植物。

    中间一口老井,井沿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被岁月磨得发亮。  

    正堂屋摆著八仙桌、太师椅,都是实木老家具。

    墙上挂著父母的遗像,用的是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时拍的那张照片的放大版。

    照片里的父母还很年轻,父亲穿著中山装,表情严肃但眼里有笑;母亲穿著碎花衬衫,笑容温柔。

    遗像前摆著香炉,里面还有昨日的香灰。

    宋和平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

    「爸,妈,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

    磕头时,额头触碰到冰凉的石板地面,那种坚硬而真实的触感让他眼眶发热。

    和谐在身后说:「哥,先去扫墓吧,回来再细看。山上露水重,早点去好。」

    墓地不在公墓,在老家后面的山上。

    这是宋家的祖坟地,已经传了五代。

    父母的墓合葬在最上面,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村庄和远处的江水。

    沿著山路往上走,宋和平呼吸著熟悉的空气。

    泥土的腥味、草木的清香味、远处稻田传来的水汽味,还有松树特有的松脂香。

    这些味道,他在中东的沙漠里,在非洲的草原上,在东南亚的雨林中,无数次梦到过。

    山路还是土路,但修了石阶,好走多了。路边的野菊花开得正盛,黄色白色的小花一丛丛的。

    有早起的村民在山上采茶,看到他们,远远地打招呼:「和谐回来啦?这位是」

    「我哥,和平,从国外回来。」和谐大声回应。

    「和平啊!好多年没看到你了!在国外赚大钱了吧!你爸妈要是看到,该多高兴!」

    老人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父母的墓修得很气派,但不过分奢华。

    大理石墓碑,黑色底,金字。围栏是不锈钢的,刷成黑色。墓前有一小片水泥平地,用于祭拜。

    墓碑周围种著柏树,已经有一人多高。

    宋和平让弟弟妹妹和妹夫先在旁边等等,自己一个人走到墓前。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和灰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头,那上面刻著父母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

    「一生勤劳,勤俭持家,养育子女,恩重如山。」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瓶茅台。

    打开瓶盖,酒香飘出来,带著酱香有的浓郁气息。

    他在墓前洒了半瓶。

    透明的酒液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迹。

    「爸,妈,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回来看你们。」

    他声音很轻,但山间寂静,身后不远处的弟弟妹妹都听到了。

    玲玲忍不住背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和谐搂住她,轻拍肩膀安抚著,自己眼睛也是红的。

    「爸,你临走前跟我说,要照顾好弟弟妹妹,要堂堂正正做人。第一件事,我尽力了。弟弟妹妹现在都过得不错,有工作,生活也不错。」

    山风吹过,柏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第二件事.」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著墓碑上的字。

    「我走的路,可能不是你希望的路。你去世时,我骗你说在做工程,其实那时候已经在走另一条道了。但儿子可以跟你保证,我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没害过无辜的人。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用命拼来的。」

    「妈,你最疼我。小时候我调皮,惹了事,你护著我,自己掏钱赔。对不起,妈,让你担心了。但你教我的道理,我都记得——做人要讲良心,要有底线。」

    他又洒了些酒。

    酒瓶已经空了。

    「现在我回来了。弟弟妹妹都长大了,成家了,过得不错。你们可以放心了。我在外面.也还好,有自己的事业,有兄弟。就是有时候会想家,想你们做的红烧肉,想爸泡的茶。」

    说完这些,他沉默了很久,就那样蹲在墓前,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和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哥,起来吧。爸妈知道你回来,一定很高兴。」

    宋和平站起身,玲玲和张伟也走过来,四人一起烧了纸钱。

    黄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风卷起,像黑色的蝴蝶盘旋上升。

    摆上供品——苹果、橘子、糕点。

    玲玲把那束菊花放在墓碑前。

    四人一起磕了三个头。

    下山时,宋和平问:「这些年,家里还有亲戚来往吗?」

    「不多。」和谐如实说道:「大伯前年走了,小叔一家搬到省城去了,孩子在那念书。其他亲戚,平时红白喜事走动一下。」

    「有人问起过我吗?」

    「有。都说你在国外发财了,开大公司,住大别墅。有想借钱的,有想让你帮忙介绍工作的,有想跟你合伙做生意的。我都按你交代的说,生意忙,联系不上,回不来。」  

    宋和平没再问。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疏远,但不完全断绝。

    既要保护家人,又不能让他们完全脱离正常的社会关系,那样反而可疑。

    回到祖屋,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一楼是堂屋、厨房、餐厅。

    厨房是现代化装修,但保留了土灶。

    土灶烧饭特别香,村里人哪怕建新房,仍旧会保留这种烧柴的土灶。

    餐厅摆著八仙桌,桌上盖著绣花桌布。

    二楼是三间卧室,都按现代标准装修了,有独立卫生间,空调、热水器一应俱全。

    最大的一间是给宋和平留的,朝南,阳光充足。

    三楼是个大露台,摆著藤椅和茶几,可以看见整个老街和远处的山。

    露台上还种了些花草——月季、茉莉、薄荷,长势很好。

    「祖屋修得很好。」他转向宋和谐问道:「花了不少钱吧?」

    「你之前寄回来两百万,实际用了一百六十多万,剩下的我都给你存著呢。」和谐说:「装修材料都是用的好的,环保无甲醛。工人也是请的最好的,老师傅,手工细。」

    「钱不用存,该花就花。」宋和平说:「你们现在住的市里房子,还有贷款吗?」

    「早还清了。」玲玲说:「哥你忘了?那是一次性付清的,哪来的贷款。就是物业费、水电费高点,但我们现在的收入够用。」

    「那就好。」

    中午就在祖屋吃饭,玲玲下厨,做了几个家常菜。

    青椒炒肉、西红柿鸡蛋、清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小时候常吃的菜。

    吃饭时,张伟话多了些,讲了些街道办的趣事。

    谁家狗丢了全社区帮忙找,哪个老人家里漏水大家凑钱修,气氛轻松了不少。

    饭后,宋和平说想自己出去走走。

    他一个人走出老街,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

    小学还在原址,但校舍全新建了,三层教学楼,塑胶跑道,和他记忆中的红砖平房、泥土操场完全不同。

    他站在围墙外,看著操场上奔跑的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这里踢球,把教室玻璃踢碎,被老师罚站,回家还挨了父亲一顿打。

    中学搬到了新城,老校址改成了商场。

    他走进去,在琳琅满目的店铺间穿梭。

    服装店、奶茶店、手机店,试图找到当年教室的位置,但完全对不上了。

    只记得教室门口有棵梧桐树,秋天落叶时,值日生要扫很久。

    走到县武装部门口,他站住了。

    大门还是那个大门,只是重新刷了漆,哨兵换成了年轻人。

    当年他就是从这里报名参军的。

    那天,父亲陪他来,在门口抽了根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

    父亲说:「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老宋家丢人。但也别傻干,注意安全。」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哨兵投来疑惑的目光,才转身离开。

    最后,他走到江边,找了张长椅坐下,看著江水东流。

    十几年了。

    这十年,他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尔虞我诈中周旋,在权力的缝隙里游走。

    他赚了几十亿美元,掌控著庞大的地下网络,可以影响一个国家的政局,可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走向。

    在伊利哥,人们称他为「西北王」,美国大使要请他吃饭,波斯革命卫队的最高指挥官要和他称兄道弟,寇尔德领袖愿意出每年两千万美元只为买他一个保护的承诺。

    但坐在这里,看著熟悉的江水,听著熟悉的乡音,他感觉自己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离家太久、终于回来的游子。

    只是宋家的大儿子,宋和平。

    手机震动,是米罗发来的加密信息。

    他用指纹解锁,输入第二层密码,才看到内容:

    「老板,一切正常。萨米尔将军已赴任摩苏尔,开始部队整编工作,原1515控制区基本肃清。江峰先生在埃尔比勒进展顺利,与库尔德自治政府达成初步协议。另:美国大使馆再次发出邀请,希望您回巴格达后能共进晚餐,讨论『西北部安全合作事宜』。」

    宋和平回复:「告诉他们,一周后我回巴格达,可以安排。通知江峰,准备下周开会。」

    关掉加密通道,他继续看著江水。

    还有一周。

    这一周,他不想再想伊利哥,不想再想军火生意,不想再想政治博弈。

    不想想美国人想要什么,波斯人在算计什么,寇尔德人在谋划什么。

    只想好好做个普通人。

    逛街,吃饭,睡觉,和家人聊天。

    哪怕只有一周。

    傍晚回到市里,和谐提议出去吃,庆祝哥哥回家。

    宋和平拒绝了:「就在家吃吧,简单点。玲玲怀孕了,少去外面,不卫生。」

    这次,他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山药排骨汤。  

    四人围坐吃饭。电视里放著新闻联播,国际局势,经济动态。

    当播放到中东新闻时,画面出现伊利哥议会大厦,美军车队在巴格达街道巡逻,宋和平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和谐注意到了,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成地方台,在放天气预报。

    「哥,」玲玲犹豫著开口,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怀孕了。两个月。」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昨天刚去医院确认的,胎心很好。」

    宋和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啊。恭喜你们。」

    他看向张伟,「要当爸爸了,担子重了。」

    张伟也笑,有点不好意思,但藏不住的喜悦:「是,是,哥,我会努力。」

    「预产期在年底,十二月。」玲玲说:「哥,到时候.你能回来吗?我想想让你也看看孩子。」

    宋和平沉默了几秒。

    十二月,伊利哥的局势到时不知道会怎样。

    但他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我尽量。年底应该能安排出时间。」

    「如果忙就算了,工作重要。」玲玲赶紧说,但眼里的失落藏不住。

    「工作再重要,也没有家人重要。」宋和平说,「我会安排时间。」

    晚饭后,宋和平把和谐叫到阳台,递给他一张银行卡。

    「这是.」

    「里面有三百万。密码是妈的生日。」宋和平说:「玲玲生孩子需要钱,不够再跟我说。」

    「三百万!」和谐手一抖,卡差点掉地上:「哥,我们有钱.你的钱我们不能要」

    「拿著。」

    宋和平语气不容拒绝,那是十几年间在生死场上磨炼出的威压,即使对亲弟弟也不自觉流露。

    「我在国外,照顾不到家里。爸妈不在了,长兄如父,这些钱,该花就花,别省。给玲玲请俩月嫂,要最好的,顺便什么营养师什么都请了。」

    和谐眼眶红了,默默收下卡。

    「张伟人看起来不错,但对玲玲要好。」宋和平望著远处的江景,声音低沉,「如果让我知道他欺负玲玲」

    「他不会的。」和谐赶紧说,「张伟老实得很,对玲玲特别好,人很实在。」

    「那就好。」宋和平拍拍弟弟的肩,「和谐,我做的生意,确实不完全是正当生意。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有人威胁到你们,记住我的话,第一时间通知我,你知道我的号码!切记!不要自己处理,明白吗?」

    和谐表情严肃起来:「哥,你是不是.有危险?那些人.」

    「危险一直都有。」宋和平淡淡地说:「但我能处理。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记住,你们越普通,越安全。」

    「那你.」

    「我习惯了。」宋和平说,语气里有种难以言说的疲惫:「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后悔。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值了。」

    兄弟俩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著江水的湿气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呼唤。

    宋和平忽然感慨,其实这就是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弟弟妹妹平静的生活,未出世的侄子或侄女。

    为此,自己在黑暗中行走,双手沾满血和泥,与魔鬼做交易,在刀尖上跳舞,那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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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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