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1章  胡萝卜加大棒

    「实在不行我们就闯进去！」

    见宋和平盯著卫星通讯器的屏幕许久没吭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小马苏德按捺不住，猛地从前座扭过身来，声音里带著焦躁和孤注一掷。

    「我在城里还有些人，忠心的，愿意为我父亲流血的人！」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闪著光。

    「我可以现在马上联系他们，让他们带著武器赶过来。我们不需要多少人，十几个就够了，可以组成一支突击队。等拉希德到电视台的时候，我们突然冲进去——」

    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

    「——只要干掉他，一切都解决了！群龙无首，安全部队肯定会乱。到时候我们再公开我父亲还活著的消息，支持他的人就会站出来！」

    车厢内，沉默弥漫开来。

    杰米率先打破了寂静。

    「强攻电视台是自杀。」

    他似乎在计算，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数据。

    「拉希德部署在电视台主楼及周边三百米半径内的安全部队，明哨、暗哨、固定火力点、机动巡逻队，全部加起来……」

    杰米转过脸看著小马苏德，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实事求是。

    「保守估计，不少于八百人。这还不算电视台内部本身的安保力量，以及随时可以从三个街区外赶来的安全部队快速反应分队。」

    「你们只有五个人。」他指了指车内：「加上你那些『忠心』的部下，就算他们能奇迹般地避开所有检查站，带著武器准时集合，又能有多少？二十个？三十个？」

    江峰摇了摇头：「恐怕连电视台外围的第一道警戒圈都冲不破。」

    小马苏德张了张嘴，脸色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有些发白。

    驾驶座上，杰米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昏暗的光线下，宋和平的侧脸像岩石雕刻般坚硬，没有表情。

    「那你们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杰米看了一眼腕表，萤光的指针清晰指向凌晨五点零七分。

    「时间不等人。拉希德的早间新闻直播是七点整，这意味著他最晚六点半就会抵达电视台做准备。满打满算，我们只剩不到两小时。两小时内，要制定计划，要获取装备，要渗透进入，还要控制住一个被数百名精锐士兵层层保护的目标……」

    他吸了口气，没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宋和平依旧沉默著。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个卫星电话上。

    终于，键盘上的手指动了。

    「你在联系谁？」

    小马苏德忍不住再次发问，身体前倾，试图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托尔汗。」

    宋和平头也不抬。

    「现在这种局面，只有他能帮我们打开电视台那扇门。」

    通讯器的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不断旋转的加密图标。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通讯器运行时轻微的电流嗡鸣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三十秒，在这种等待中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

    「谁？」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通讯器微型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是托尔汗。

    宋和平将通讯器稍稍拿近嘴唇，用标准而流利的阿拉伯语回应：

    「杜克将军的朋友。我叫宋和平。我和小马苏德在一起。」

    他顿了顿，给对方一个极短暂的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切入核心。

    「我们得到消息，拉希德一小时后会去电视台，准备在早间新闻时间发表全国讲话。关于这件事，现在我需要和你谈谈。」

    通讯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五秒钟。

    十秒钟。

    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电视新闻播报的声音，音量很小，似乎是寇尔德语的地方台，夹杂著电流杂音。

    接著，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是布料摩擦，然后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背景里的电视声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略带回响的环境音，还有极其微弱水流滴答声。

    「说。快点。」

    托尔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被困兽般的焦躁。

    「我躲到卫生间里了，外头就有人盯著。长话短说。」

    宋和平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情况比他预想的或许还要严峻一些，托尔汗确实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并且他仍有秘密沟通的意愿和渠道。

    「我们需要不声不响地进入电视台，在拉希德开始直播前控制住他。」宋和平言简意赅，没有废话：「但强攻不可能。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让我们的人进去。前提是，不能惊动你身边的眼线。」

    「不可能。」  

    托尔汗的拒绝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身边至少有盯梢，二十四小时轮换监视。我吃饭、睡觉、开会，甚至……」

    他似乎在咬牙：「连上厕所，都有人守在隔间外面。我没有任何私下行动的空间，更别说调动资源帮你们潜入电视台，那是拉希德现在防卫最严密的地方！」

    「那就让别人去做。」

    宋和平说：「你在埃尔比勒经营这么多年，第三步兵旅从上到下都是你的人。难道连一个绝对信任、又能办这种隐秘事情的心腹都没有？」

    他不给对方喘息和继续诉苦的机会，立刻抛出合作的价码：

    「我们只需要进去。进去之后，找到拉希德，控制他，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当然，作为交换，也是计划成功的关键，一旦我们控制住拉希德，我需要你立刻调动你的第三步兵旅，以平息叛乱、恢复秩序的名义，协助小马苏德稳定埃尔比勒的局势，解除拉希德安全部队的武装。」

    通讯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能听到更加清晰的脚步声，很轻，似乎在狭窄空间里踱步。

    接著，一阵沉闷的敲门声透过扬声器传来，不算很响，但足以让车厢内的人心头一紧。

    一个模糊的男声用寇尔德语问了一句什么，语调带著恭敬，但内容分明是询问。

    宋和平的寇尔德语只停留在日常问候和简单词汇的水平，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将军」、「需要」、「帮助」。

    托尔汗的声音立刻远离了麦克风，用寇尔德语快速回应了一句，声音显得有些烦躁和不耐烦，大意是「没事，不用管」。

    门外的人似乎又说了句什么，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好一阵难熬的寂静后，托尔汗的声音才重新清晰起来。

    「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宋先生。」

    他的语气充满了顾虑。

    「就算你们真有本事混进去，就算你们真的控制住了拉希德本人……然后呢？电视台外面那几百号安全部队的人是摆设吗？拉希德被控制的消息一旦泄露，哪怕只是一点风声，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冲进来！你们几个人，挡得住？」

    宋和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

    「所以才更需要你的协助，将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你不是掌控著负责整个埃尔比勒城防卫戍的第三步兵旅吗？如果我记得没错，杜克将军提供的简报里写著，这是寇尔德武装力量中最精锐的机械化重装旅之一。」

    他稍微提高了音调，每个词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T-72主战坦克，BMP-2步兵战车，120毫米自行迫击炮，23毫米自行高射炮……全套苏制装备，保养状态良好。而拉希德的安全部队有什么？AK步枪，RPG火箭筒，一些皮卡改装的技术兵器，顶多有几辆老旧的装甲运兵车。他们是轻步兵，你们是钢铁洪流。」

    宋和平顿了顿，接著说道：「将军，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碾压。」

    托尔汗沉默了。

    通讯频道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宋和平并不著急。

    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青灰色的的黎明前的黑暗。

    对于托尔汗此人，杜克提供的背景简报和心理侧写，此刻正一页页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托尔汗·阿卜杜勒，职业军人出身，历经寇尔德独立运动乃至后来的反恐战争。

    性格关键词：谨慎，保守，重视传统与秩序，对家族和部落荣誉看得极重。

    能力评估：优秀的战术指挥官，稳重的防御战专家，但缺乏战略魄力和在复杂政治局面中果断抉择的勇气。

    简报最后用红字标注了一行小字：「重大性格缺陷：优柔寡断，尤其在面临重大政治抉择时，倾向于观望和拖延，等待局势明朗或更强势一方出现。

    此刻，这位老将军的老毛病显然又犯了。

    他清楚地知道巴尔扎尼和拉希德在做什么，甚至因为内心的抵触和恐惧，向杜克泄露了关键情报，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但他依然在观望，在犹豫，在权衡。

    贸然站队小马苏德这个「逃亡者」风险太大，可继续依附明显在走危险钢丝的巴尔扎尼，未来也注定凶多吉少。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两边都是深渊，不知该跳向哪边，或者奢望著能原地不动。

    但宋和平就是来帮他「下定决心」的，用恐惧的鞭子和野心的蜜糖。

    「听著，将军。」

    宋和平再次开口：「我们知道你在犹豫。我们知道你心里不赞同巴尔扎尼的做法。刺杀马苏德总统，篡夺权力，甚至……」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

    「……小马苏德手里，还有他们准备和土鸡国人勾结那些出卖边境领土和主权的秘密交易证据。你觉得，这些事情一旦曝光，巴尔扎尼还能顺利坐上自治区最高领袖的位置？」

    他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他真的上位了，稳固了权力之后，会因为你曾经的『顺从』而对你感恩戴德，保你一世荣华？还是说，他会回头仔细想想，马苏德总统在基尔库克附近的行程如此隐秘，那支埋伏好的、本应万无一失的『意外事故』特种小队是怎么被人提前发现，又怎么被人无声无息地全部干掉，连马苏德的一根汗毛都没伤到的？」  

    番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托尔汗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呃……」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抽气声。

    托尔汗的呼吸陡然变得紊乱起来。

    宋和平继续施加压力道：

    「杜克将军有你和他之间加密通讯的完整记录副本录音。」

    他故意停顿，让恐惧发酵。

    「你猜猜，如果巴尔扎尼上位，杜克将军为了表明态度，为了『帮助』新政府厘清叛徒网络，会不会『不小心』让其中一些记录泄露出去？到了那时候，将军，你还指望谁能保你？」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托尔汗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意和惊惶，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连忙将声调又强压下去。

    「威胁？」宋和平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一些：「不，将军。我是在给你选择。一个清晰明了、能够让你和你家族命运截然不同的选择。」

    他的话语开始涂抹上诱惑的色彩：

    「协助我们。就在今天，就在一两个小时后，在寇尔德斯坦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帮助小马苏德揭露真相，帮助马苏德总统恢复合法权力。你将成为拨乱反正的第一功臣，拯救国家于阴谋叛乱的英雄。你的第三步兵旅，将不仅是卫戍部队，更是平定叛乱的中流砥柱。」

    宋和平的声音充满了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等到尘埃落定，巴尔扎尼和他的核心党羽必然倒台。他空出来的那个位置，那个掌控寇尔德斯坦最高权力的位置，需要一个既有威望、又有实力而且忠诚可靠的人来接替。」

    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觉得呢，托尔汗将军？」

    通讯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托尔汗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无法掩饰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在寂静的车厢内回荡。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

    「你……你要我怎么帮？」

    托尔汗语气里带著一种豁出去般的颤抖，之前那份犹豫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宋和平说：「情报显示，电视台每天早上七点整的早间新闻直播前，会有固定的食材运送车从后巷的专用通道进入，为食堂和高级休息室补充物资。」

    他语速加快。

    「我们需要混进那支车队，顶替掉原本的送货员。」

    托尔汗沉吟了片刻后道：

    「负责物资的后勤主任是我多年前提拔的人，绝对可靠。但是……拉希德的人也不傻，电视台现在敏感，那个主任也被暗中监视著。他直接安排陌生人进名单，风险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那就让他『病』。」

    宋和平立刻接口：「急病，突发性肠胃炎，食物中毒，随便什么理由。让他不得不临时指定一个副手，或者信任的下属来负责今早的送货和监督。而这个被指定的人……」

    「必须是我的心腹，而且有合理的身份不会被深究。」

    托尔汗接上了话头，思路似乎被带动了起来。

    「我的副官，阿迪勒。他军衔不高，但跟随我十五年，忠诚无需置疑。他不容易引起注意……」

    「很好。」宋和平肯定道，「你让他为我们五个人准备好五个维修工的假身份和衣服，这样我们才能进入演播区。还有，让他准时在后门接应我们，确认身份，并亲自带我们通过入口的检查点。」

    「太冒险了。」托尔汗习惯性地又想否定，但这次语气弱了很多，「拉希德的安全部队现在警惕性极高，对所有进入电视台的人员，尤其是陌生面孔，会核对证件照片、进行简单盘问，甚至可能用可携式设备进行面部识别比对。你们的脸，尤其是小马苏德的脸……」

    宋和平说：「所以我们需要阿迪勒副官在检查点『接应』。」

    接下来，又是令人窒息的十秒沉默。

    连通讯器里托尔汗的呼吸声似乎都停止了。

    然后，一阵清晰的、抽水马桶的冲水声哗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这声音像是某种信号，也像是一种决断后的掩饰。

    托尔汗的声音再次传来，语速极快：

    「阿迪勒会穿标准的沙漠迷彩作战服，但会在左胸口袋上方，别一枚私人定制的银色雄鹰徽章，那是他家族的标志。左手腕戴一块银色表带的浪琴军表，老款式，很好认。」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今天早上，电视台后巷的食材运送通道，三号装卸口。时间是六点四十分。你们只有五分钟窗口。阿迪勒只等五分钟，过时不候，立即撤离。明白吗？」

    「足够了。」宋和平言简意赅。

    「另外。」托尔汗补充，声音压得更低：「我需要你们进入大楼后，想办法到达二号演播厅旁边的控制室。我会在六点五十五分准时出现在那里，以检查早间新闻直播技术准备情况的名义，让控制室的人给我开门。那个时间，拉希德应该已经抵达，应该在三楼的化妆间做最后准备。控制室开门后，我会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里面人员的注意力。」

    「然后呢？」宋和平问。  

    「然后……」托尔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狠辣：「就看你们的了。控制住局面后，立刻通知我。我会第一时间启动应急预案。第三步兵旅会对付拉希德那些守在电视台外面的『疯狗』。」

    「成交。」

    宋和平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车内每一张脸。

    「计划变了。」他说：「我们不强攻。我们换张脸，走进去。」

    杰米转动钥匙，重新启动了引擎，越野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

    「你觉得托尔汗真的会按他说的做？万一这是个陷阱呢？万一他转头就把你们卖给了拉希德，用你们的人头去换一份更大的投名状呢？」

    「他不会。」

    宋和平将卫星通讯器收回贴身口袋，语气笃定道：「恐惧和野心，是驱动人做出选择最强大的两种力量。他害怕巴尔扎尼秋后算帐。这是恐惧，拴住了他的退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而一旦成功，他将一跃成为拯救国家的英雄。只要他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就知道该怎么选。」

    小马苏德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宋和平：「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具体怎么做？」

    「变成送货员。」宋和平的目光扫过众人，「江峰、伊万、米罗斯拉夫，我们四个扮演搬运工。衣服要够旧，够脏，身上要有油烟和蔬菜泥土的味道。小马苏德，你扮演送货监督员，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弄乱，最好再粘点假的胡茬，尽量低头，少说话。你的脸是关键，不能让人有任何联想。」

    他最后看向杰米：「杰米，现在是五点十五分。我们最晚六点必须抵达电视台后巷附近做准备。我需要你在一个小时内，搞到五套符合身份的旧工装，四张搬运工的假证件，一张监督员的假证件，证件照片必须是我们本人的，但信息要合理。还需要一辆合适的、不起眼的送货货车，以及能通过电视台后巷检查的通行证。」

    杰米的眉头紧紧皱起：「一个小时？五套衣服证件，一辆车，还有通行证？宋，你以为CIA是圣诞老人，要什么有什么，还是觉得我在埃尔比勒经营了个万能百货商店？」

    「那就让我看看，CIA驻埃尔比勒办事处情报联络官到底有多少斤两。」

    宋和平心想，干不好，老子让西蒙把你调回去当内勤。

    但嘴上还是给杰米戴高帽：「杜克将军对你的评价很高。他说，只要是在埃尔比勒，就没有你杰米弄不到的东西，只要你想，就能做到。」

    杰米瞪著后视镜里宋和平闭目养神的侧脸，半晌，才狠狠吐出一口气，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拐进了一条更黑暗的小巷。

    「妈的……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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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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