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1章 逆局
第1341章 逆局
清晨已至,没有看到太阳,周围晨雾如厚重的乳白色帷幕。
在伊利哥,大雾天气是罕见的。
离开城市后,马苏德的车队便一头扎进了这天然的混沌里。
也许因为雾水的缘故,所以能见度被压缩至不足百米,道路两旁那些饱经风霜的古老橄榄树在翻涌的雾气中显得异常诡异。
车内后座上,刚听完侄子巴尔扎尼咆哮的马苏德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下意识地将手探入传统长袍的内袋,触碰到那部与他形影不离的手机。
掏出一看,屏幕上方那代表信号的扇形图标空空如也,只剩一个刺眼的小叉和「无服务」的字样。
他皱了皱眉,额间深刻的纹路如同年轮般堆迭。
没有信号?
在这条连接埃尔比勒与基尔库克的主要干道上?
他随即又取出那部加密卫星电话,长按电源键。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自检程序运行,但最终停留在「搜索卫星信号」的界面上,进度条迟迟不肯向前跳动。
一次,两次,他重启设备,结果依旧。
两部设备,两种截然不同的通讯制式,在并非偏远深山的环境里同时失效?
厚重的奔驰G级越野车虽然加装了轻型复合装甲和防弹玻璃,会对信号产生一定衰减,但绝不至于完全隔绝。
这更像是……
被有目的地屏蔽了。
「怎么回事?」
马苏德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身旁的侄子,声音里那份惯常的沉稳里带著压著一丝警觉。
「为什么一直没信号?从出城开始就不对劲。」
巴尔扎尼的视线依旧注视著前方,甚至都没看一眼坐在身旁的叔叔,表情异常僵硬。
「为了保证绝对安全,叔叔,我们启用了一些临时的信号屏蔽措施。」
他的语调像在汇报日常公务。
「尤其是当前这种敏感时期,基尔库克方向局势不明,我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情况——比如有人利用民用通讯网络遥控引爆预先埋设的IED(简易爆炸装置)。短暂的信号静默,是必要的防护代价。」
「防护代价?」
马苏德重复著这个词,目光并未从侄子脸上移开。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乎逻辑,在伊拉克这片土地上,路边炸弹是永恒的噩梦。
但直觉,一种在数十年政治与军事生涯中淬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却在向他发出尖锐的警报。
太过「周全」了!
周全得不像他那个以勇猛果决、甚至有些粗线条著称的侄子一贯的风格。
而且,屏蔽信号的范围、时机,都透著一股刻意为之的味道。
他又尝试了几次手机,屏幕固执地显示著无服务的状态,像一只沉默而诡异的眼睛。
心中的疑虑如同滴在纸上的墨汁,不受控制地迅速扩散。
之前那些隐约听到的传闻、观察到的部队异常调动以及此刻车内近乎凝滞的压抑气氛,全部在脑海里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不。
或许更早之前就有征兆,只是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
那是身为长辈对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回护,是情感对理智的蒙蔽。
直到此刻,危险的气味如此贴近,才将自己强行拖回现实。
「停车。」
马苏德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主席的威严。
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然而,驾驶座上那名负责开车的年轻士兵仿佛瞬间失聪,双手稳握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浓雾,对后座的指令毫无反应,甚至连脖颈的肌肉都没有牵动一下。
「我说,停车!」
马苏德提高了音量,苍老的声音在车内回荡。
他不再看司机,而是将目光死死钉在巴尔扎尼脸上。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巴尔扎尼的喉间逸出。
那叹息声中,没有惊慌,没有辩解,反而奇异地混杂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某种终于撕下伪装的解脱感。
「叔叔……」
他缓缓开口,依旧没有转头,声音低沉,「事已至此,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就不要再……」
「你要杀我,是吗?」
马苏德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著微微的颤抖。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对于他这种人来说,生死早已看淡。
最令人揪心的是被最亲之人背叛。
他终于问出了口。
屏蔽信号哪里是为了防御什么路边炸弹?
那不过是一个拙劣到可悲的借口,是为了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他彻底孤立在这移动的铁棺材里!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直到此刻才完全想明白。
若是换了旁人,以自己的政治嗅觉恐怕早在第一个信号格消失时就会警觉。
可偏偏是巴尔扎尼,是自己兄长的遗孤,是自己倾注了半生心血培养、视若己出甚至隐隐视为继承人的亲侄子!
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亲情与信任蒙蔽了他的判断,让他下意识地为所有异常寻找合理的解释,直至被一步步引到这绝境之中。
「在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三十年后的今天。」
马苏德的声音浸满了苦涩。
「你要亲手杀了我。用我教给你的权谋智慧,用我赋予你的权力地位,用我这三十年来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来为我铺设这条黄泉路?」
巴尔扎尼的脸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迟疑都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
「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低吼道:「是您逼我的!叔叔!您已经老了!变得优柔寡断,变得怯懦退缩!您想把我们寇尔德人几十年奋斗、几代人流血牺牲才换来的一点立足之地和尊严,白白拱手让人!向美国人摇尾乞怜,向巴格达那些什叶派政客俯首称臣,现在,您甚至还要向阿布尤那样的叛徒让步!妥协!谈判!
寇尔德斯坦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坐在谈判桌后磨损钢笔的老者,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的、坚定的、能用铁与血让所有敌人颤抖、让所有盟友敬畏的领袖!一个能带领我们真正走向独立的雄鹰,而不是一只祈求施舍的鸽子!」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政变?谋杀?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你血脉相连的亲叔叔?」
马苏德的老脸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形。
他指著巴尔扎尼,手指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愚蠢的、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的疯子!你这样做不会带来强大,只会带来毁灭!寇尔德人会因此分裂,部落会互相攻伐,兄弟会向兄弟举起枪口!我们会陷入比面对傻大木、面对『1515』时更深重、更长的内战深渊!」
「几十年来的牺牲、流淌成河的鲜血、无数母亲和妻子的眼泪,全都会因为你的野心而变得毫无意义!巴尔扎尼!你看看我,看看你这快要走进坟墓的叔叔!你父亲在天上看著你,他会为你感到羞耻!你会成为寇尔德历史上永远的罪人!」
「这是必要的牺牲!」
巴尔扎尼一拳狠狠砸在车门内侧加固的装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为了一个真正强大、不再需要仰人鼻息的寇尔德斯坦!叔叔,醒醒吧!您的那套和平主义、您幻想中的对话与谅解,在这个只认拳头、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早就行不通了!这个世界尊重的是力量,畏惧的是武力,遵守的是铁血的法则!您老了!落伍了!懂吗!」
突然,马苏德猛地伸手去抓车门内侧的电子解锁开关,用力按下,却发现毫无反应。
他又去扳动机械门把手,纹丝不动——车门早已被从控制系统层面彻底锁死。
他转向副驾驶座,目光如炬射向如坐针毡的贾拉尔中校,用尽最后的权威喝令道:
「贾拉尔·阿卜杜拉中校!我以寇尔德斯坦自治区武装力量最高统帅的身份命令你,立刻让这辆车停下!现在!这是命令!」
贾拉尔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他的手早已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
他通过后视镜向后瞥去,镜中,巴尔扎尼将军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温度的眼睛,正像毒蛇一样死死锁定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催促,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而这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力。
昨夜,拉希德带著那令人作呕的微笑和全副武装的士兵闯入他家中的情景,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拉希德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出的那些话,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入他的耳膜:
「亲爱的中校,选择很简单。配合,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你的妻子会在家中为你准备好早餐,你的女儿们会叽叽喳喳地谈论学校里的趣事。不配合,或者出了一丁点差错……」
「我向你保证,你会『亲眼』看到你的妻子被我最饥渴的士兵们轮流享用,你那两个像花儿一样娇嫩的女儿,会被装上前往篱笆嫩的卡车,卖到拉卡或者伊德利卜那些专门『招待』贵客的地下妓院。你知道的,那里总有些残渣败类,对稚嫩的雏儿有著特别的嗜好。那么,中校,你的选择是?」
「对……对不起……主席……」
贾拉尔大汗淋漓。
他极其缓慢地拔出了那把格洛克19手枪。
枪口就那么无力地、颤抖地低垂著,指向车厢地板,但这姿态本身,已是无声的背叛宣言。
马苏德看著那低垂的的枪口,又抬起视线看到了贾拉尔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哀。
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彻彻底底,明明白白。
不仅仅是这辆车,这个司机,这个卫队长。
恐怕整个车队,前后那两辆越野车里他熟悉的卫士,乃至后面皮卡上的士兵,都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清洗、替换,变成了萨拉赫丁绝对控制的私兵。
自己现在只是寇尔德斯坦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被亲侄子精心算计的囚徒。
就在这令人心脏几乎停跳的窒息时刻,车内操控台上的加密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拉希德的声音:
「将军,车队距离预定『接待点』还有最后三公里。所有『客人』均已就位,状态良好,正翘首以盼。等待您的最终指示。」
巴尔扎尼伸出手,抓起了对讲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仿佛潜水员在潜入万米深海前进行最后一次准备。
然后,用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语气说道:
「行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切割成了两段。
后方,那两辆紧跟著的奔驰G级越野车里,气氛陡变!
坐在马苏德忠诚卫士身旁的「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暴起发难!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动作迅捷而狠辣。
在极近的距离上,猛地掏出隐藏的手枪或早已上膛的紧凑型冲锋鎗,对准身旁还未来得及反应、甚至脸上还带著些许困惑的真正的卫士,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噗——!」
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射击声沉闷而密集,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却被良好的隔音材料大部分吸收,传到外界已微不可闻。
火光在车窗深色贴膜后短暂闪烁,照亮了那些卫士们一张张惊愕的脸。
有卫士在最后一刻试图拔枪反抗,但动作只完成一半便戛然而止;有人发出短促的闷哼;更多的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已倒在背叛的枪口下。
防弹车窗能抵挡远处的子弹,却无法防护来自贴身内部的谋杀。
短短十几秒,另外两辆车内轻微的挣扎和响动便归于平静,只剩下尸体滑落的摩擦声和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车队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和队形,继续驶向三公里外那个被称为「秃鹫峡谷」的预定刑场。
计划很清晰:抵达峡谷后,会制造一个短暂的停车检查或休息假象。
届时,马苏德将被控制在中间这辆车内,而旁边两辆载满尸体的越野车,将与马苏德的座车一起,成为远处埋伏的「短号」反坦克飞弹的绝佳靶标。
一场「阿布尤旅叛军发动的、卑劣的伏击刺杀」现场,将完美呈现。
中间这辆奔驰车内,马苏德死死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祈求,没有怒骂,甚至没有再看巴尔扎尼一眼。
他只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嘴唇无声地蠕动著,用寇尔德语低声念诵起一段传承自先祖的古老祷文。
在那急速默念的字句间隙,也夹杂著对这个亲情荡然无存的疯狂世界的最深沉的诅咒。
巴尔扎尼侧过脸,目光复杂地投向身旁的叔叔。
晨光艰难地穿透浓雾和染血的防弹车窗,在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看著那紧闭的眼睑,看著马苏德那微微发颤的嘴唇和皱纹丛生的脸颊,心底里没由来地涌上一丝不忍。
但他强行将这股冒出来的念头压了下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
慈不掌兵!
仁慈在男人的政治博弈的世界里是最无用的糟粕!
打自从他口中吐出「行动」二字开始,从他默许拉希德用贾拉尔的家人作为要挟筹码开始,从他召集心腹在安全屋里密谋每一个政变细节开始……
不,或许更早。
早在他第一次对叔叔的温和政策感到不耐与轻蔑时,早在他第一次站在主席办公室窗外,幻想自己坐在那张宽大椅子上的画面时……
两人命运中那条通往悬崖的路,就早已经铺好了。
骚乱过后,车队恢复了沉默,如同一列的送葬队伍似的坚定不移地朝著前方丘陵地段里那张开巨口的死亡阴影驶去。
前方等待的,是计划的终点。
第二更,万字完成!
(本章完)
(https://www.2kshu.com/shu/94022/1283286.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