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3章 权力裂痕
第1333章 权力裂痕
凌晨5点。
马苏德的办公室位于自治区政府大楼顶层,落地窗外能俯瞰整个埃尔比勒市中心。
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此刻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手中捻著一串琥珀念珠,每一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温润透亮。
办公室门被粗暴地推开,巴尔扎尼大步走进来,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铿锵的响声。
他没敲门。
这本身就是一种示威。
「主席,我已经身在前线,为什么这个时候派人强硬将我召回?!」」
巴尔扎尼将军的声音里压著怒气,但更多的是不屑。
他穿著全套作战服,腰间佩枪,仿佛刚刚从前线归来,而不是从军事指挥部过来。
马苏德缓缓转身。晨光从背后照进来,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六千士兵。」
马苏德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二十四辆装甲车,十八门火炮,六套火箭炮系统。从马沃特、杜胡克、苏莱曼尼省抽调来的部队。计划是今天黎明后进攻基尔库克阿布尤旅防区。」
他每说一个数字,就向前走一步。
七步之后,他停在巴尔扎尼面前,两人距离不足半米。
老人比将军矮一个头,瘦削的身形在对方魁梧的体格前显得脆弱,但气场却完全压倒了对方。
「谁给你的权力?」
马苏德问,声音依然平静。
巴尔扎尼的下颚肌肉抽动了一下:「保卫我们民族资源的权力。平定叛乱的权力。防止分裂势力坐大的权力。」
「委员会没有授权这次行动,只是让你做好军事准备!」马苏德说,「作为最高领袖,我没有签署任何军事命令。作为军事委员会最高指挥官,你擅自动用超过一个旅的兵力,越过红线,准备开战——这叫什么,巴尔扎尼?这叫兵变!」
「这叫必要的军事行动!」
巴尔扎尼终于爆发了,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马苏德叔叔,你老了!你坐在办公室里太久了,忘了外面的世界是怎么运转的!阿布尤占领了我们的油田,打伤打死了我们的人!而你想干什么?谈判?!和叛徒谈判?!」
「叫我主席。」马苏德纠正他,语气冷得像冰,神色威严:「在这个办公室里,只有主席和将军,没有叔叔和侄子。」
他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摔在桌面上。
「这是美使馆半小时前发来的外交照会。不是通过外交途径,是通过情报途径直接发到我的私人加密信箱里。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美国人认为我们的军事系统已经不可靠了!他们认为,寇尔德武装内部出现了分裂,最高军事指挥官可能已经失控!」
巴尔扎尼抓起文件快速浏览。
他的脸色从愤怒的铁青转为震惊的苍白。
文件附件里,赫然是那份伪造的「巴尔扎尼与土鸡国情报部门秘密接触」证据的节选。
「这是诬陷!」巴尔扎尼低吼道,「我从来没有,也不会……」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马苏德干脆地打断他:「我只在乎美国人怎么想,巴克达怎么想,国际社会怎么想。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噢!寇尔德人内讧了,将军要打主席的脸了,自治区要分裂了!」
老人终于提高了声音,那是压抑了太久后的爆发。
「你以为这是在证明你的强硬?这是在毁掉我们几十年奋斗得来的一切!你以为基尔库克的石油就是一切?我告诉你,国际社会的支持、政治合法性、稳定的自治地位——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命脉!而这些,都是用信誉换来的!你现在在做的就是在砸碎我们的信誉!」
巴尔扎尼把文件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信誉?马苏德主席,您那些文绉绉的政治词汇在战场上屁用没有!2014年初1515武装打过来的时候,是我带著士兵守住了科巴尼!是我用三千人挡住了八千极端分子的进攻!那时候美国人说什么了?他们说『我们提供空中支援,但地面要靠你们自己』!是我们用血换来的胜利,不是谈判桌!」
「所以你现在要用同样的方式对付自己的同胞?」马苏德疲惫地揉著太阳穴:「阿布尤旅里有一半士兵的亲人和你一起打过仗!他们的指挥官阿布尤也是你当年的部下!你要让寇尔德人的血染红寇尔德人的土地?」
「如果他们先拿起枪,那就是叛徒!」
巴尔扎尼一拳砸在桌面上。
「对叛徒,只有一种处理方式!那就是杀!」
两人对视著,空气中仿佛有电流在噼啪作响。
这是两种哲学的对撞:一种是老牌政治家的审慎权衡,相信外交、相信妥协、相信长治久安需要适时的让步;一种是军人的绝对逻辑,相信武力、相信忠诚、相信背叛必须用血来清洗。
良久,马苏德先移开目光。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茶。
他把一杯推向桌沿。
「坐下,巴尔扎尼。」
巴尔扎尼没有动。
「我命令你坐下。」马苏德喝道。
巴尔扎尼终于拉开椅子,重重坐下,然后拿过茶杯一饮而尽。
「巴克达那边有进展了。」
马苏德也喝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宋和平开出了条件,很苛刻,但不是不能谈。阿布尤旅重新纳入编制,享受正规军待遇;阿布尤本人进入委员会军事部门任职,另外,支持萨米尔的收编方案。」
巴尔扎尼猛地抬头:「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任何事。」马苏德说,「但我同意继续谈判。赛夫今晚会进行第三轮接触。如果条件可以调整,比如阿布尤的职务限定在副职,他的部队接受整编和重新部署,这样他的部队就可以被拆散,不存在威胁,这样一来我们的确可以考虑接受。」
「这是投降!是无耻的投降!」
巴尔扎尼又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倒在地,发出巨响。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够狠,就能从我们这里勒索到想要的一切!明天就会有第二个阿布尤,第三个阿布尤!」
「那你想怎么样?」
马苏德也站了起来,两人再次对峙。
「打?六千人对三千五百人,就算赢了,伤亡会有多少?五百?一千?何况你知道宋和平的雇佣兵营已经部署到了你的侧翼吗?知道萨米尔的部队也在向北运动吗?!打到最后,能带来什么?会带来什么?国际人道主义谴责?美国切割关系?巴克达趁机派兵『维和』?你想过吗?!」
他走到巴尔扎尼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胸膛:「我告诉你我想过什么。我想过如果我们内讧,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1515那些杂种!他们正等著我们打起来,好从背后捅刀!我想过如果我们失去基尔库克石油收入三个月,财政就会崩溃,士兵的薪水都发不出来!我想过如果我们现在分裂,二十年后历史书上会怎么写——『寇尔德人离建G只差一步,却毁于内斗』!」
巴尔扎尼的胸口剧烈起伏,但这次他没有反驳。
「现在,」
马苏德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传统长袍,恢复了主席的威严。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命令你的部队停止前进,返回原驻地,然后我们坐下来好好谈怎么处理这场危机。你还是军事委员会最高指挥官,我还是最高领袖,我们还可以一起工作。」
他停顿,加重语气:「第二,如果你坚持要打。那么明天上午的委员会紧急会议上,我会提议暂停你的职务,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审查这次未经授权的军事调动。同时,我会直接命令前线部队不得开第一枪,违令者以叛国论处。」
「叔叔你疯了?!」巴尔扎尼的眼睛瞪大了:「你要夺我的权?」
「我在维护委员会的权威。」马苏德冷冷道:「而选择权在你。」
办公室陷入死寂。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醒来,街道上车流如织,早市的叫卖声隐约传来。
这是和平的景象,寻常的景象,却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
巴尔扎尼盯著马苏德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缓缓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
他没有再坐下,而是挺直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主席先生,」他的声音僵硬如铁,「我会认真考虑您的建议。」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军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决绝。
马苏德站在原地,看著重新关上的门,许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巴尔扎尼没有回前线的军事指挥部。
他让司机在城里绕了三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拐进苏莱曼尼街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
这里是他的安全屋之一,连军事委员会档案里都没有记录。
心腹们已经按照他出发前的指示,早已等在了屋里。
参谋长法鲁克,情报部长卡迪尔,特种部队指挥官拉希德,还有第一机械化旅旅长托尔汗。
四个人看到巴尔扎尼铁青的脸色,都站了起来,没人敢先开口。
「坐。」巴尔扎尼只说了一个字,自己先瘫坐在沙发上。
他扯开领口,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勒得他喘不过气。
法鲁克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和马苏德主席谈得……」
「他要夺我的权。」
巴尔扎尼打断他,声音嘶哑。
「明天委员会开会,如果我不同意撤兵,他就提议暂停我的职务,成立调查委员会。你们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军事委员会大换血,我们这些人全得滚蛋,去坐冷板凳,甚至上军事法庭。」
房间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卡迪尔最先反应过来:「他不可能这么做!您在军队的威望……」
「威望?」巴尔扎尼笑了,那是苦涩的笑:「在政治面前,军人的威望算什么?马苏德在委员会经营了二十年,每个委员他都帮过忙,每个人他都捏著把柄。他要通过一个决议,易如反掌。」
拉希德握紧了拳头:「那我们就……」
「我们就怎么样?」
巴尔扎尼盯著他,血丝慢慢爬上了双眼。
「带兵冲进政府大楼?把委员会的人都抓起来?那叫政变,拉希德。政变的成功概率有多少,你我都清楚。」
一直沉默的托尔汗突然开口:「将军,其实……马苏德主席的担心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如果和阿布尤开战,伤亡确实会很大。而且宋和平那边……」
巴尔扎尼猛地转头,眼神如刀:「连你也动摇了,托尔汗?你忘了阿布尤当年怎么对你的?当年刚拿到美国人第一次援助的时候,他抢了本该给你们旅的二十辆悍马!你手下的士兵现在还有一半人坐著破皮卡!」
托尔汗低下头,不说话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那是巴尔扎尼父亲留下的遗物,钟摆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倒计时。
良久,巴尔扎尼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是苏莱曼尼街的市井景象。
水果摊贩在吆喝,妇女提著菜篮讨价还价,孩子们在巷子里追跑打闹。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琐碎,脆弱。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六岁。」巴尔扎尼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1988年,安法尔行动。傻大木的飞机在哈拉布贾上空喷洒毒气,我父亲带著我和两个哥哥逃进山里。但他吸入了太多毒气,肺烂了,咳出来的都是血块。」
他转过身,眼里有血丝:「临死前他拉著我的手说:『儿子,如果我们寇尔德人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再软弱。每一次让步,都只会换来更多的屠杀。』」
「我记住了这句话。1991年起义,我拿起枪。2003年战争,我带著队伍配合美军当带路党。2014年,我在科巴尼守了四十七天抵挡1515武装的进攻,看著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但一步没退。」
他走到四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们付出的牺牲不是为了今天坐在谈判桌前,向一个叛徒妥协,向一个东方来的所谓的战略家低头!寇尔德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寇尔德人自己手里,而不是被外人摆布!」
法鲁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将军,您的意思是……」
「马苏德老了。」
巴尔扎尼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
「他害怕冲突,害怕失去美国的支持,害怕一切风险。所以他选择妥协,选择让步,选择用我们的利益去换一时安宁。但这样的安宁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等阿布尤坐稳了位置,等萨米尔成了正规军少将,等宋和平完全控制了西北部,那时候我们还有什么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决定:「既然马苏德要夺我的权,那我就先革他的命!既然委员会已经失去了勇气,那就换一个有勇气的人来领导。」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几人。
所有人都在巴尔扎尼的眼中看到了两个字——
政变!
卡迪尔的脸白了:「将军,这太冒险了!马苏德在民间威望很高,很多部落长老支持他,如果……」
「如果什么?」巴尔扎尼逼近他,「如果他死了呢?」
房间里瞬间死寂。四个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将军……」法鲁克的声音在颤抖,「您是说……」
「我假装答应他的命令,邀请他亲自去基尔库克,让他亲自宣布撤军命令,平复部队的怒气……」
巴尔扎尼的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等他到了前线,安排一次『意外』。阿布尤旅的炮火『误击』了主席的车队——多完美的剧本。叛军杀害了德高望重的主席,激起了全体寇尔德人的义愤。到时候,我作为最高军事指挥官,不得不出面主持大局,不得不调动全部力量为马苏德主席报仇。」
他走回沙发坐下,姿态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民意会站在我们这边。委员会那些墙头草会吓得瑟瑟发抖,乖乖配合。美国人就算有怀疑,也没有证据。而阿布尤——那个杀害主席的凶手,会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计划冷酷而周密,每一步都计算到了。
拉希德最先反应过来,特种部队出身的他见过太多黑暗。
「将军,实施细节呢?马苏德的安保很严密,他出行至少有一个排的警卫,车辆是防弹的。要在前线制造『误击』,必须保证他确实进入阿布尤的火力范围,还要保证他……必死无疑。」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了。」
巴尔扎尼看向自己的心腹们。
「法鲁克负责调兵,用撤军的名义把忠于马苏德的部队调离埃尔比勒。卡迪尔负责情报,确保马苏德的行程路线准确,并监控委员会和巴克达的反应。拉希德,你的人负责『护送』主席去前线。记住,要让他活著到达预定地点,但不要让他有机会活著离开。」
他最后看向托尔汗:「你留在埃尔比勒,只要收到我的命令,带领你的人第一时间占领政府大楼、电视台、广播电台、通信枢纽。不要流血,如果遇到抵抗,朝天开枪,尽量活捉。我们要的是控制,不是屠杀。」
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不是演习,不是推演,是真正的政变。
风险有多大,他们心知肚明。
成功了,他们是元勋;失败了,他们是国贼,会被绞死在广场上,家人都会被牵连。
「我需要你们的答案。」
巴尔扎尼看著他们,「现在,就在这里。同意的,留下。不同意的,可以离开——但我保证,走出这个门的人,活不到明天天亮。」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投名状。
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作响,秒针一圈圈划过,像是死神在踱步。
法鲁克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我的命是将军您从摩苏尔战场上背回来的。我干。」
卡迪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情报部有十七个马苏德的眼线,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政变开始前,可以先处理掉。」
拉希德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我的人早就准备好了。只要将军下令,二十四小时内,埃尔比勒连一只不该叫的狗都不会叫。」
三双眼睛看向托尔汗。
这位机械化旅旅长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起家里刚满月的儿子,想起妻子温柔的笑容,想起父亲……
那个老教师,从小教导他要忠诚、要正直。
但他也想起想起寇尔德人可能永远无法建G的未来。
「为了寇尔德斯坦。」托尔汗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干。」
巴尔扎尼笑了。
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五个杯子,倒满威士忌。
酒是在寇尔德控制区是违禁品。
喝它,最符合「反叛」的盟誓。
「为了寇尔德斯坦。」巴尔扎尼举起酒杯,「为了一个强大的、不再向任何人低头的寇尔德斯坦。」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烈酒入喉,灼烧著食道,也灼烧著良心。
第二更,万字完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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