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追过来了！

    轰！轰！轰！

    巨大的声浪和强光将追击过来的雇佣兵逼退。

    林恩被怪物庞大而沉重的尸体压在身下，锁骨处传来清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要被压碎了。

    但他不能停下。

    他用右手死命地推开那具还在无意识抽搐的怪物尸体，在碎石带上艰难地向前爬行。

    背后的枪声再次响起，子弹打在他周围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片白色的粉末。

    十米。

    五米。

    林恩爬到了通电铁丝网的下方。

    他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把绝缘的老虎钳。

    这是他来之前唯一的准备。

    他单手艰难地操作著老虎钳，剪断了最下方的两根通电铁丝。

    蓝色的电火花在黑夜中闪烁，击打在他的战术手套上，传来一阵阵灼痛。

    他硬生生地从那个狭小的缺口里钻了出去。

    倒钩铁丝划破了他的后背，鲜血淋漓。

    林恩滚出铁丝网，一头扎进了外围茂密的灌木丛中。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他刚才爬出的缺口。

    几只军用手电的光束在铁丝网内侧晃动。

    「目标逃出去了！追！决不能让他活著离开这片树林！」

    林恩听著身后传来的喊叫声，咬著牙站了起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跌跌撞撞地向著迈尔斯停车的县道方向走去。

    雨水打在他满是泥污和鲜血的脸上。

    他确认了。

    用半条命的代价，他确认了星图资本那个隐藏在数据中心底下的地狱。

    接下来，就是系统运转的时候了。

    林恩闭著眼睛，把带血的通讯器贴在嘴边，嘴角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迈尔斯，告诉华盛顿————送快递的可以出发了。」  

    五英里。

    在平坦的柏油路上，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快步走完这段距离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

    但在阿巴拉契亚山脉边缘的原始次生林里，在暴雨过后的深夜，在左侧锁骨粉碎性脱位、内脏受损、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这五英里，就是一条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地狱走廊。

    林恩一头扎进灌木丛后，肾上腺素的潮水开始迅速退去。

    第一波袭来的是寒冷。

    十月底的维吉尼亚山区，雨后的气温逼近冰点。

    林恩浑身湿透，防弹背心底下贴身的战术服吸满了冷水和他的冷汗，像一层冰一样裹在皮肤上。

    第二波袭来的是痛觉。

    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连绵不断的、深达骨髓的钝痛。

    刚才被那只变异猎犬压在身下时，他的左侧肋骨至少断了两根。

    每一次呼吸，肺部扩张顶到断骨，都会牵扯出一种让人眼前发黑的撕裂感。

    而左侧锁骨的地方，骨头茬子随著他身体的每一次晃动在肌肉里疯狂地研磨。

    他必须把左臂固定住，否则他根本走不出前一百米。

    林恩在一棵巨大的松树后面停下脚步。

    他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大口喘著粗气，用颤抖的右手摸索著解开防弹背心侧面的尼龙绑带。

    他把那根坚韧的尼龙带抽出来，咬在嘴里，然后用右手托住自己无力下垂的左小臂，一点点把它抬高，贴紧自己的胸口。

    「呃————」林恩死死咬住尼龙带，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冷汗瞬间在额头上汇聚成水珠滚落下来。

    他用单手将尼龙带绕过脖子和左臂，在胸前打了一个死结，把整条左臂死死地绑在躯干上。

    这样虽然限制了行动，但至少骨头不会再因为重力的拉扯而互相摩擦了。

    「无人机升空！热成像阵列开启！沿著A3扇区拉网搜索！」

    身后大约四百米的地方，传来了扩音器在夜风中被撕裂的吼声。

    几道强力探照灯的光柱像交错的利剑，劈开了树林的黑暗。

    「该死。」林恩吐掉嘴里用来咬著借力的树枝，树枝上已经沾满了血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

    即使在几乎没有光线的树林里，他也能闻到那股属于自己的新鲜血腥味。

    后背被铁丝网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雨水把地面的落叶打湿了，血迹滴在上面虽然会被稀释，但在受过专业训练的追踪者眼里，这就是一条铺著红地毯的大道。

    不能走直线。

    林恩辨认了一下地势。

    左边是向上的陡坡，右边是向下延伸的谷底。

    水往低处流，谷底一定有溪流或者排洪沟。

    他没有犹豫，拖著沉重的双腿，开始向右侧的谷底深处斜向切入。

    树林里的路极难走。

    盘根错节的树根像陷阱一样藏在湿滑的烂泥和落叶下面。

    林恩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地往下走，右手在沿途的树干上留下了一个个泥泞的血手印。

    十几分钟后，他听到了水声。

    一条因为暴雨而暴涨的山间溪流横在面前。

    水流湍急，浑浊的溪水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白沫。

    「迈尔斯————」林恩按下喉骨麦克风，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游丝，「我偏离了直线路线————在往谷底走————有溪流————」

    「我看到了，你的GPS信号在往低海拔移动。」迈尔斯的呼吸也很急促，「林恩，他们放出了三架带有军用FLIR（前视红外）吊舱的四轴无人机！你的体温在湿冷的树林里就像个灯泡！你必须降温！必须掩盖热信号！」

    「我在做了。」

    林恩看著面前翻滚的溪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刺骨的溪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然后是大腿、腰部。

    那是一种仿佛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毛孔里的感觉。

    林恩的身体不可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牙齿打战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强迫自己蹲下身，让冰冷的溪水没过胸口，甚至没过了脖子。

    溪水带走了他身上的血迹，也疯狂地掠夺著他体内的热量。

    但他不能一直泡在水里，失温症会在二十分钟内让他陷入昏迷，然后被水流溺死。

    他只需要溪水冲掉他的气味和血液。

    林恩在齐腰深的溪水里逆流而上，艰难地跋涉了大约一百多米。

    湍急的水流让他几次险些滑倒，全靠右手死死抓住岸边垂下的树根才稳住身形。

    嗡嗡嗡头顶上方的树冠外，传来了无人机旋翼切割空气的刺耳蜂鸣声。

    他们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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