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幽影

    卡利亚城寨落成的第一个月，整个黄金树领地都在适应这个新邻居带来的变化。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海德要塞周边的农田。

    几个农夫站在田埂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田里那些「新工人」—一几具用傀儡技术制作的机关人偶正在弯腰插秧。它们的动作机械但精准，每一株秧苗的间距分毫不差，速度比最快的农夫还要快上三倍。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年轻农夫结结巴巴地问。

    「不知道。」老农夫摇了摇头，「听说是那位新来的卡利亚公主带来的玩意儿。

    「」

    人偶们继续工作，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围观的对象。

    而在不远处的工地上，更多的人偶正在搬运石材。一块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抬动的巨石，被两具人偶轻松抬起，稳步走向正在修建的仓库。

    「塞尔维斯，你总算干了点人事。」

    瑟濂站在工地旁，手里捏著一块源辉石，目光落在那几具人偶身上。她的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上扬。

    身后，塞尔维斯缩著脖子，脸上堆著谄媚的笑：「瑟濂大人说得对，说得对。

    我这技未，就该用在正道上，以前那些————都是误会，误会————

    瑟濂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误会？那些在地下室被你做成傀儡的褪色者，也是误会？」

    塞尔维斯的笑容僵住了。

    「好好干活。」瑟濂说，「干得好，你还能活著研究你的技术。干得不好一」」

    她顿了顿，手中的源辉石微微发光。

    塞尔维斯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是是是！我一定好好干！」

    远处，塔涅斯站在城墙上，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把他交给瑟濂老师，果然是正确选择。」

    卡利亚城寨的训练场上，剑刃碰撞的声音响彻云霄。  

    布莱泽站在场边，那双狼眼盯著场上正在对练的卡利亚士兵们，他们的动作优雅而致命。

    「停。」

    布莱泽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场上的骑士们立刻收剑，站定，等待他的指示。

    布莱泽走进场中，指著刚才交手的两名士兵。

    「你，刚才那一剑慢了半拍。如果对手是我，你已经被击倒。

    那名士兵低下头：「是。」

    布莱泽转向另一名士兵：「你，太急躁。明明占据优势，却急著想赢，差点被反杀。」

    那名士兵也低下了头。

    布莱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今天就到这里。休息吧。」

    士兵们行礼，鱼贯退场。

    等他们都离开后，布莱泽站在场中，望著那些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在想什么？」

    塔涅斯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著那个方向。

    布莱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适合带兵。」

    塔涅斯看向他。

    布莱泽继续说：「我是个战士，不是将军。我能看出他们的问题，但不知道怎么帮他们解决。我能告诉他们哪里错了，但教不会他们怎么才对。」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利爪。

    「卡利亚皇室的部队，需要的是真正的统帅，不是像我这样的————」

    他没有说完，但塔涅斯懂他的意思。

    「你说的是那些强大的卡利亚骑士？」

    布莱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卡利亚骑士的确强大，但更多还是个人实力方面。我想说的人是【禁卫骑士】罗蕾塔，她才是真正适合带领卡利亚部队的人。」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怀念，「她比我强得多。战术，指挥，训练————她什么都懂。卡利亚的士兵们在她手下，肯定能发挥出十倍的实力。」

    「可惜，」他叹了口气，「她去了圣树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她肯定传不回来消息，毕竟我当初去圣树时，对方挡住去路被我斩了。

    塔涅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布莱泽的肩膀。

    「等我召唤梅瑟莫之后，会考虑罗蕾塔的事。」

    布莱泽抬起头，那双狼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真的？」

    「嗯。」塔涅斯点头，「如果她还愿意效忠菈妮，我会想办法把她带回来。」

    布莱泽沉默了很久，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在卡利亚城寨最高的塔楼上，菈妮坐在窗前，望著夜空。

    这里的夜空和交界地不同，但星星依然在。虽然黄金树的光芒太过耀眼，但在远离王城的地方，月光和星光终于能够显现。

    她已经在窗前坐了一整夜。

    「你在看什么？」

    菈妮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上扬。

    「星星。」

    身后，塔涅斯走到她身边，同样望向夜空。

    「看出什么了？」

    菈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依旧慵懒：「这颗星的轨迹，和交界地那颗很像。那颗的亮度，比交界地那颗暗一些。那边那三颗连成一条线的，在交界地没见过。」

    塔涅斯听她说完，忍不住笑了。

    「所以，这些发现有什么用？」

    菈妮转过头，看向他，那眼神里带著几分「你怎么这么蠢」的无奈。

    「没用。」

    塔涅斯愣了一下。

    「就是想知道。」菈妮收回目光，继续望向星空，「想知道这片天空下，藏著什么。」

    塔涅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望著星空，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菈妮忽然开口。

    「那个梅琳娜————」

    塔涅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对你很好。」

    塔涅斯看向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菈妮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望著星空，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好好对她。」

    塔涅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会的。」

    菈妮没有再说话。

    月光洒在她瓷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著星光，看不出任何情绪。

    菈妮与卡利亚皇室被召唤出来后，塔涅斯在确认已融入自己的领地后，也没有忘记梅瑟莫的召唤。

    毕竟这是他答应过双月骑士蕾拉娜的。

    在菈妮被塔涅斯召唤到中土一个月后，罗德尔王城的黄金树庭院里光芒再次交织。

    这一次，幽影树的黑金色光芒前所未有地炽烈，几乎要盖过黄金树的金色光辉。那光芒在夜空中翻涌，如同沉睡的巨兽终于苏醒，发出无声的咆哮。

    塔涅斯站在树下，手按在树干上，感受著幽影赐福如潮水般涌出。

    光芒达到顶点的那一刻，庭院中出现了数不清的身影。

    最前方的那道身影，他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右眼被诡异的宵色眼眸取代，头上戴著蛇饰头盔。两条带翼的蛇从他身体中穿过，仿佛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却又诡异地保持著生命的姿态。他身上披著深色的长袍，脚上穿著绑带凉鞋，整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梅瑟莫。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目光就落在了那棵参天的黄金树上。

    那双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怀念，痛苦，不甘，还有————疑惑。

    因为他看到的，不止是黄金树。

    那黑金色的另一半，正散发著与他体内某种东西共鸣的光芒。

    幽影树。

    梅瑟莫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承认了它？」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不敢置信。

    塔涅斯看著他，平静地开口：「黄金树与幽影树本是一体。有光就有影，没有必要为了光舍弃影，也没有必要为了影憎恨光。」

    梅瑟莫沉默了很久。

    「交界地————」他开口，又停住。

    塔涅斯知道他想问什么。

    「交界地抹去了你的存在。」他说，「但在这里，不会。」

    梅瑟莫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眼眸直视著他。

    「你的罪，你的使命，你的过往都会被人知道。」塔涅斯说，「以前交界地的错误，我不会再犯。」

    梅瑟莫张开嘴，想说什么—

    「梅瑟莫！」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前一后，一个雄浑，一个急切。

    拉塔恩的身影从庭院门口大步走来。他的体型依然如同小山，以至于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在他身后，蕾菈娜几乎是跑著过来的。这位向来冷静自持的卡利亚公主，此刻脸上没有任何掩饰，只有压抑了太久的思念和急切。

    梅瑟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下一秒，蕾菈娜已经冲到他面前，张开双臂，将他用力拥入怀中。」

    「」

    梅瑟莫僵住了。

    他麾下的君王军军团和黑骑士团，整齐地站在他身后，此刻全部面无表情地看著天空，看著地面，看著自己的脚尖，就是不看自己侍奉效忠的君王。

    拉塔恩走到梅瑟莫面前，沉默地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梅瑟莫的身体微微一晃，但他没有躲开。

    「回来就好。」拉塔恩说，声音低沉。

    梅瑟莫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蕾菈娜依然紧紧抱著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一直在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梅瑟莫能听见，「一直在等————等你回来————

    梅瑟莫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那动作很轻，很缓，带著几分生涩，但那是拥抱。

    塔涅斯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终于轻咳一声。

    「咳，蕾菈娜。」

    蕾菈娜没有动。

    「————大家都在看。」

    蕾菈娜依然没有动。

    塔涅斯无奈地看向梅瑟莫。

    梅瑟莫对上他的目光，那宵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一塔涅斯不确定那是什么，大概是尴尬？

    最后还是蕾菈娜自己松开手。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冷静的表情。只是那双手，依然紧紧握著梅瑟莫的手。

    「走吧。」塔涅斯说，「去议事厅，我给你们说明情况。」

    议事厅里，梅琳娜已经在等著了。

    她站在窗边，看著走进来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梅瑟莫身上。

    梅瑟莫也看到了她。

    兄妹俩对视了足足三秒。

    然后梅琳娜微微点头：「兄长。」

    梅瑟莫也点了点头：「妹妹。」

    就这么简单。没有拥抱，没有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但塔涅斯注意到，梅琳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而梅瑟莫的肩膀，似乎放松了几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

    足够了。

    塔涅斯开始说明情况。孤山，黑门，索隆，河谷镇，长湖镇，传送门————他把这一年来发生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

    梅瑟莫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我的军团，可以驻守河谷镇。」

    他看向蕾菈娜。

    蕾菈娜点头：「我那边正好需要人手。」

    梅瑟莫转向身后，目光落在一个魁梧的身影上。

    他的身躯比普通人大上一圈，银白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著微光，却没有双腿。

    这是一个白金之子，老将盖乌斯，也是梅瑟莫麾下最可靠的将领。

    「盖乌斯。」

    「在。」

    「黑骑士团交给你。加入他们的巡逻。」

    盖乌斯声音沉稳有力：」遵命。」

    塔涅斯看向他，补充道：「巡逻路线和区域，会由一名叫肯尼斯·海德的人告诉你。遇到问题，你也随时向我汇报。」

    盖乌斯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梅瑟莫到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黄金树领地。

    第二天清晨，海德要塞的巡逻士兵们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景象。一队全身漆黑的重甲骑士从王城罗德尔的大门中踏出，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没有丝毫反光，仿佛能够吸收一切光芒。战马的铁蹄踏在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那节奏如同一首无声的战歌。

    黑骑士团。

    「那是什么？」一个年轻的辅兵小声问。

    「不知道。」老兵摇了摇头，「但看那气势，不好惹。」

    黑骑士们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只是沉默地列队，等待命令。老将盖乌斯站在最前方，那双银白色的眼眸扫过周围的地形，脑海中在默默回忆著不久前肯尼斯·海德告知自己的巡逻路线。

    而在另一边，梅瑟莫君王军的士兵们正在河谷镇外扎营。他们的铠甲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火焰。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和低沉的命令声。

    河谷镇的居民们站在镇门口，好奇地张望著。

    「这是塔涅斯大人新的军队？」

    「听说是那个红发将军的人。」

    「红发将军？就那个————看起来挺吓人的那个？」

    「嘘，小声点，人家能听见。」

    湖水中，几个渔夫正在议论纷纷。

    「听说那位将军，是那位梅琳娜小姐的兄长？」

    「真的假的？梅琳娜小姐那么温柔，她兄长————」

    「怎么？不像？」

    「呃————也不是不像，就是————怎么说呢————」

    「说什么说，干活！再聊下去太阳都下山了！」

    而在卡利亚城寨的塔楼上，菈妮望著那些巡逻回来的黑骑士。

    布莱泽站在她身后：「您认识梅瑟莫？」

    「认识。」菈妮说，「玛莉卡的儿子，被派去幽影地执行一些————嗯，肮脏的任务。和拉塔恩关系不错。」

    布莱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危险吗？」

    菈妮想了想，然后笑了。

    「对我们？不危险。」她顿了顿，「对敌人？很危险。」

    布莱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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