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求月票)
【戴大宾是第五名,不是榜眼,已订正。】
朱寿在刘瑾府上饱餐一顿,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刘瑾才一脸费解地转回。
“你说,皇上咋就忽然来敲咱家竹杠呢?”他问妹夫孙聪和闻讯赶来的张文冕,这俩是他的‘智囊’。
“可能真是穷逼的吧。”孙聪道:“不然皇上也不会敲一笔就走。”
“是啊,皇上若真对东翁有什么不满,肯定不会这么好打发的。”张文冕也点头赞同。
“确实。”刘瑾点点头,摸着光滑的下巴道:“要是张永他们算计我,不可能下手这么轻。”
“就是,十万两够干啥的?”刘二汉插话道:“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收成。”
“你给我住口!”刘瑾狠狠瞪他一眼,低吼道:“让皇上听到这话,咱们都得倒血霉!他最恨别人骗他了……”
“哎哎……”刘二汉缩缩脖子,不敢言语。
刘瑾又沉声吩咐道:“把那灯那屏风,还有其它惹眼的玩意儿全都收起来,换上普通的货色!”
“皇上还会再来吗?”他兄弟问道。
“谁知道呢?以防万一。”刘瑾阴着脸,今天这哑巴亏吃的,真是邪了门了。
~~
翌日清早,龙虎讲堂。
苏录点卯,结果发现第五名戴大宾没来。
“宾仲兄?”他又喊了一遍。
“回状元兄,他病了。”另一位福建籍进士郑瓒面带忧色道。
“什么病,重吗?”苏录忙关切问道:“请大夫看了吗?”
“这……”郑瓒略略迟疑。
“待会再说。”苏录便会意地点点头,继续点卯。
上午练习礼仪的功夫,苏录把郑瓒叫到殿外,问他戴大宾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宾仲他……疯了。”郑瓒叹气道:“他披头散发,抱着条狗在院子里乱跑,还昏乱喊着什么‘仙官召我’,一直闹腾到天黑。”
“啊?”苏录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昨天上午还好好的!”
昨日下午的豹变课,众同年皆外出考察京师寺庙,便没再见面,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
“唉,不好说……”郑瓒摇了摇头。
苏录便知道这里头还有蹊跷。虽说高中之后,确实会有人像范进一样乐极生悲,但要疯早疯了,哪会等到现在?
当天下午散了学,苏录便跟着郑瓒等闽籍进士,一同往福建会馆赶,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路上,郑瓒等人才终于把内情告诉苏录。原来是刘瑾看中了戴大宾,想跟这位天子门生联姻。
戴大宾不愿与阉党为伍,便推说婚事由家中父母做主,谁料刘瑾竟直接派人赶到莆田戴家。
“他爹已经在三年前过世了,只剩他娘个寡妇,哪禁得起锦衣卫的恐吓?被逼着写下了同意婚约的字据。”郑瓒低声悲愤道。
所以戴大宾是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唉……”苏录叹息一声道:“你们该早跟我说的。”
“状元兄能有什么办法?那可是刘瑾啊。”郑瓒理所当然道:
“再说宾仲深以为耻,也不许我们声张。”其他闽籍同年也道。
“先去看看他再说……”苏录点点头,完全理解郑瓒的顾虑。对读书人来说,名节确实比命还重要。
几人匆匆赶到会馆,进了戴大宾住的小院,里头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传出。
进屋一看,只见戴大宾僵卧炕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哪里还有半分疯相?但取而代之的,是填满整间屋子的悲伤……
郑瓒等人感觉出不对劲来,迟疑着开口:“宾仲,你……不疯了?”
戴大宾头也不转,声音嘶哑道:“不必了。”
众人面面相觑:“为何?”
戴大宾嘴唇翕动,一字一句,透着彻骨的悲伤:“我娘……没了。”
这话如惊雷般炸在众人耳边,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伯母是怎么没的?”良久,苏录才轻声问道。
“信上说,是突发急症,不治身亡。”戴大宾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死死咬着牙才忍住,“可我知道,她是被逼着签下那纸婚书后,为了保全我的名节,才……”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出,刺目惊心。
“宾仲别说了,快去请大夫!”众同年赶忙上前扶住他,有的给他顺气,有的给他擦嘴,也有人跑出去请大夫……
戴大宾面如金纸,却挣扎着撑起身子,哑声吩咐伴当收拾行囊:“我要回家,奔丧……”
众同年极力挽留,苏录又请了太医给他开了安神的汤药还下了针,然而他在会馆躺了两天,便趁着众同窗上课的功夫,留下一封《丁忧乞恩疏》,悄然离京,回福建奔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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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刘瑾耳中时,他正在司礼监听奏章,闻言先摔了个茶盏,骂了声,“晦气!丧气!”
骂完了又沉默片刻,望着地上洁白如玉的碎瓷片,他忽然叹了口气,神态复杂道:
“这读书人家的骨气……倒真让人有些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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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苏录都因为戴大宾的事情心情郁郁。
虽然这件事情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还是引起了他的共情,当初他也是因为刘瑾的一念,差一点就身败名裂了。
刘瑾这样穷凶极恶的存在,对每一个人都是可怕的威胁。他不禁想,如果日后有机会能干掉他,自己到底该采取何等立场?
想到这他又自嘲一笑,真是想多了。自己是谁啊,还想干掉刘瑾?
定定神,他忽然发现钱宁在殿门口探头探脑,便走出龙虎殿,带着他进了自己在东庑殿的备课房。
钱宁关上殿门,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摞卷宗拍在他面前。
“干爹,我来交差了。”
“这么快?”苏录有些吃惊,钱宁这才刚调到西厂不过三天。
“那是,干爹的差事就是儿子的头等大事!”钱宁指着自己的猫熊眼,邀功笑道:“我带人查阅了三年内,京城所有跟庵寺僧道有关的案子,结果发现几乎每一家寺庙都吃过官司。当然财产官司居多,但奸情、人命案子也不在少数。”
“而这所西山宝莲寺,吃的官司虽然不算多,却件件分量十足,桩桩都透着邪门!而且这庙它富啊——以孩儿多年经验判断,这就是最合适的突破口!”说着他一指那摞卷宗道:
“请干爹钧鉴!”
“辛苦了。”苏录点点头,从卷匣中取出四份卷宗,摆在桌上。
只见第一桩,是正德元年顺天府的‘宝莲寺香客猝死案’;
第二桩,正德二年宛平县的‘宝莲寺香客失踪案’;
第三桩,同年宛平县的‘宝莲寺僧人失踪案’;
最后,是今年刚结案的‘宝莲寺售卖假药案’。
苏录先翻看‘香客猝死案’的卷宗,见其记载:正德元年秋,河间府商人张贵携妻王氏赴宝莲寺‘送子堂’求子,王氏按规矩入净室斋戒,张贵在寺外客房等候。
次日清晨,张贵的仆役张三,发现张贵倒毙房中,面色青紫。寺僧报案后,顺天府差役勘验一番,便以‘突发恶疾身亡’草草结案。
“这里有猫腻。”钱宁翻到卷宗中,做了标记的一页:“干爹看,张三说张贵当天一早曾去净室探望王氏。但王氏和僧人口供却都说当天没见过张贵。判案官员压根没理会这处供词矛盾,就草草结案了。”
“嗯。”苏录点点头,他的破案知识都来自侦探小说和柯南金田一,自然不能轻易发表意见。
“干爹再看这份儿。”钱宁递过第二份‘香客失踪案’的卷宗。“这案子就更离谱了。”
苏录便翻看记载:京城妇人李氏,正德二年春至宝莲寺求子,入了净室就没了音讯。她丈夫元见报案后,寺僧说她‘心不诚,半夜自行离寺’,官府搜查寺庙内外没找到人,就按‘走失’结案了。”
“那宝莲寺位于山林之中,哪个妇人敢半夜自行离去?再说她丈夫就在外头,为什么不叫丈夫一起?这根本说不通啊。”钱宁沉声道。
“那她丈夫就能接受?”苏录问道。
“当然不能接受,干爹继续看第三份卷宗。”钱宁道。
苏录又拿起第三个‘僧人失踪案’,记载显示,失踪的僧人慧能,是正德二年秋,新到宝莲寺出家的僧人。同年底,慧能突然失踪,寺方便报官称其‘卷款私逃’。官府同样未深究便结了案。
钱宁将这份卷宗翻到最后,苏录便看到标记的地方……宛平县调查发现,那僧人的度牒虽然是真的,但上头的俗家名字‘完宽’是伪造的,便据此认定了寺方的说法。
“干爹发现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钱宁又显摆似的问道。
可惜苏状元虽然还是没说话,却伸出两根手指,挡住了‘完宽’两个字的上半部分。
便只剩下‘元见’二字!
“干爹就是干爹,一眼就能看明白。”钱宁讪讪道:“那失踪的僧人和失踪妇人的丈夫,很可能就是一个人。”
苏录淡淡一笑,他要是不显摆,自己根本不会意识到有问题。
但只要有问题,做题家的本能就会把答案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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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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