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殿内。

    “状元兄，你不让我们调查民生军事，为何要调查佛寺这种清净之地？”一众新科进士面面相觑，第一感觉就是佛寺还需要调查？

    第二反应是佛祖不会怪罪吧？

    “民生、军事这类题目太大，非一人之力所能及。再者，你们万不可小瞧了寺庙。”便听苏录正色道：

    “它看似清净无为、超然物外，实则最是复杂……一座寺庙动辄百年历史，信众上至达官贵人，下至三教九流，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寺中僧人皆不事生产，终日闲散，真能都恪守清规戒律？”

    “还要看庙里的香火善款、寺产田亩，乃至放贷营生……积攒百年的财富究竟有多少？如今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寺院要是还富得流油，难道不该重新审视所谓的‘慈悲’？”

    稍作停顿，苏录又道：“更邪乎的是，民谚曰‘一人不进寺’‘宁睡荒坟，不睡古庙’‘不毒不秃，不秃不毒’，既然是佛门清净地，为什么民间的评价偏负面？孰真孰假？这便要你们通过实地调查，破除虚妄，窥见真相了。”

    “等你们能看透一座寺庙的伪装，自然能练就辨明是非的眼光，日后做官就不容易被蒙蔽了！”顿一下，他强调道：

    “这份调查，便是你们龙虎讲堂的毕业设计。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运用在这里学到的方法，深入调查，去伪存真，交出一份让皇上满意的答卷吧！”

    “是！”众新科进士轰然应声。

    苏录最后提醒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一人不进庙！带上自己的伴当，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

    新科进士们全都铆足了劲儿，各选定了一家寺庙，利用课余时间和休息日开始了调查。

    但其实，苏录并没指望他们能挖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幕来。他们这些菜鸟，只能调查个大概情况。要想深入调查，还得让专业人士来……

    这天下课后，他来到了腾禧殿附近的执夷宫。

    朱墙内翠竹丛生，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那只八个月大的猫熊崽，已经堪堪长到半人高，圆滚滚的身子像团蓬松的黑白绒球，正歪着脑袋坐在草堆上，抱着根竹子啃得费劲。

    它的牙还没长硬实，啃几下就得晃一晃脑袋，碎渣子沾了满下巴，累得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钱宁端了个银盆搁在它边上，盆里是洗净的胡萝卜，还有切好的绵苹果。

    “吃点细的吧祖宗，老啃竹子干啥？”他蹲下身子，拿根胡萝卜递给猫熊，却被猫熊一巴掌拍飞了。

    “嘿，不吃别扔啊。”钱宁拿起根胡萝卜，自己啃起来了：“不分好赖！”

    “此言差矣。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便听身后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你不是熊猫怎么知道它对竹子的爱？”

    “少在那说风凉话。”钱宁没好气地一回头，只见来人穿着六品官服，眉目清俊，风华正茂。

    “干爹？！”钱宁惊喜地大叫一声，把猫熊都吓得一哆嗦。

    “吆喝什么！”苏有金正在吊床上睡午觉，闻言也吓一跳。看清来人便骂道：“你大爷的，你管我侄子叫干爹啊？”

    “没事师父，咱们各论各的。”钱宁倒很看得开。

    “一边去。”苏有金没好气地闭上眼，继续睡他的大觉。

    现在猫熊长大了，天也暖和了，不用时时刻刻伺候着了，终于可以上班摸鱼了。

    “干爹，这边坐。”钱宁便谄媚地请苏录到廊下，那边摆着他师徒俩的桌椅茶具，边上还有烧水的炭炉，十分齐全。

    “尝尝，今年第一茬狮峰龙井。”钱宁手脚麻利地给苏录冲上茶。“赶在夜里露芽时采的顶级明前茶。”

    “生活不错呀。”苏录接过茶盏，便见汤色碧绿明亮，香馥如兰。

    他现在也是识货的主了，这茶叶他可喝不起。

    “嘿嘿，是浙江镇守太监孝敬张公公的，张公公匀了一半给师父。”钱宁笑道。

    苏录抿一口入喉，初尝是清冽的甘爽，不苦不涩，回甘来得极快，舌根底下簌簌生津，喉间仿佛浸过一汪山泉，连带着胸腔里都透着一股清爽。

    “怎么样？”钱宁巴望着苏录。

    “好茶。”苏录微微点头，笑道：“你倒是找了个好活啊，喝着明前的龙井，看着毛茸茸的猫熊，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呀。”

    “干爹说笑了，师父觉得这样挺好，我还年轻呢。”钱宁讪讪道：“听说这猫熊能活三十岁，我不能把一辈子都搭它身上啊。”

    “你看你，心思又活泛了？”苏录搁下茶盏，揶揄笑道：“不是当初哭着喊着，要来养猫熊的时候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朝不保夕，能活命怎么都行。”钱宁腆着脸道：“可谁承想，一转眼干爹就成了六元状元，皇上跟前的红人，能跟刘瑾分庭抗礼，我有你老人家罩着，我还怕什么呀？”

    “瞎说什么呀？我这样的小角色也配跟刘公公相提并论？他动动手指头都能捏死我。”苏录自嘲一笑道。

    “问题是他不敢呀，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皇上就能捏死他！”钱宁亢奋得像只小公鸡，激动道：“而且干爹多年轻啊，他刘瑾个老棺材瓤子，咱耗都能耗死他！”

    “行，那就耗着吧。”苏录点点头，“等啥时候刘公公退了，你再出来做事。”

    “别介干爹，我现在就可以出来做事。”钱宁哪能不知道，苏录是无事不登执夷殿？忙陪笑道：“干爹，我是锦衣卫最年轻的千户……”

    “现在不是了。”苏录淡淡道：“我二哥中了武状元，也被授为锦衣千户了。”

    “是吗？师父只说二伯中了武状元，却没说他也成了锦衣千户。”钱宁惊讶道。

    “那不是不想刺激你吗？”苏有金感觉很亏的慌，大声道：“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师父，叫我大爷爷！”

    “哎哎，好嘞大爷爷。”钱宁多放得开，马上顺溜改口，说着又可怜巴巴地望着苏录道：“干爹您看，别人都在进步，我不能原地踏步啊。”

    “那有个事儿你帮帮我？”苏录便轻声道。

    “您讲！上刀山下火海，儿子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钱宁马上瞪起眼来，胸脯拍得山响。

    苏录便将朱厚照的困境简单讲给钱宁道：“现在各省都有流民激变，皇上欲整军平叛，奈何国库空空，所以想找几座富庙化个缘，当然是反向的。”

    “明白！”钱宁重重点头，笑道：“皇上见识真准，京里的王公贵人，还有大太监都贼喜欢往庙里送钱，大和尚是一个赛一个的富。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几百座庙加起来，也是好大一笔钱呢。”

    “你还真让皇上化缘呀？”苏录没好气道：“化不来三瓜俩枣，还得让他们蹬鼻子上脸，丢不起这人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帮老秃驴都是属貔貅的，让他们出点钱还不如杀了他们呢。”钱宁就这点好，完全没有自己的立场，一切以上司的意图为准。

    “不过明抢的话还是有点难。”他又压低声音道：“儿子虽然没有调查过，但也听说京里稍微成气候的庙，背后都有王公贵族、内廷大珰做靠山，甚至好多庙里放贷，都有他们的份子在里头。”

    “这要是没个正当的理由，那还不捅了马蜂窝呀？”钱宁一脸担忧道：“干爹虽然圣眷正隆，但是咱已经得罪了刘公公，不能再犯众怒啊。”

    “那你的意思是？”苏录不动声色问道。

    “咱得师出有名，有个正当的理由再抄他们。”钱宁便出谋划策道：“干爹可能不知道吧，那些寺庙啊，外头看着光鲜，实际上里头要多腌臜有多腌臜，咱们抓住他们的把柄，把罪证坐实咯，正大光明地抓人抄庙！看谁敢替他们说话！”

    “嗯，在理。”苏录点点头笑道：“我果然没找错人。”

    “那是，儿子也是锦衣卫最……啊，第二年轻的千户来着！”钱宁道。

    “那这事儿就交给你？”苏录便打量着他道：“敢不敢接？”

    “敢，怎么不敢？”钱宁咬牙点头道：“咱这是给皇上办差，还有干爹罩着，我怕什么呀？我什么都不怕！”

    “好。”苏录点点头问道：“你还能用锦衣卫的人手和情报吗？”

    “肯定不能了，原来的指挥使石文义，因为我这事儿丢了官，现在上上下下都把我当成瘟神。”钱宁道：“不过干爹要是有办法把我调到西厂，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讲？”苏录问道。

    “你老有所不知，西厂缇骑都是从锦衣卫调入的，权限却比锦衣卫大得多，可以不用驾帖就侦查官民的言行，并对疑犯进行拘留、用刑。”钱宁便笑道：

    “干爹只要把儿子调进西厂，我就能招兵买马，然后调阅刑部顺天府、宛平大兴两县的卷宗，找出跟京里和尚有关的案子……保准有可以下嘴的地方！”

    “有道理。”苏录点点头，这才是正路子，自己从头找那得多累啊。

    他便站起身，拍了拍钱宁的肩膀道：“好好干，我看好你哟。”

    “哎哎，干爹放心，儿子一定全力以赴！”钱宁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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