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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续1 夜深沉


梆子响过三声,夜更深了。

殿堂里的灯还亮着,却没人说话。财神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壶酒,倒在几个杯子里,推给判官和魅影。判官接过来一口闷了,魅影只沾了沾唇,便放下。

花痴开没有喝。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花公子,”财神端着酒壶走过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花痴开摇摇头。

财神也不勉强,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靠在窗框上,慢慢喝着。

“首座生前最喜欢喝酒。”他忽然说,“但不是这种酒。他喜欢喝花雕,越陈越好。每次赢了大赌局,他就会拿出一坛,叫上我们几个,喝到半夜。”

花痴开没有说话。

“有一次我问他,首座,您这辈子赢过多少人?”财神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有些飘忽,“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太多了,数不清。”

“然后我又问,那您输过多少次?”

财神顿了顿,喝了一口酒。

“他笑了。笑得特别奇怪。他说,输过三次。”

花痴开的目光动了动。

“第一次,是他年轻的时候,刚入行,被人做局骗光了身家,差点死在荒郊野外。第二次,是和你父亲赌的那一次。第三次——”

财神没有说下去。

花痴开等了一会儿,问:“第三次是什么?”

财神转过头看他,目光有些复杂。

“第三次,是去年。”

花痴开微微一怔。

“去年?”阿蛮的声音忽然插了过来,“他不是首座吗?谁能赢他?”

财神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花痴开,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人你也认识。”他说。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紧。

“谁?”

财神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蛮都急了,他才开口。

“你师父。夜郎七。”

---

夜郎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窗边。

他站在花痴开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和花痴开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花痴开转过身,看着他。

“师父?”

夜郎七没有否认。

财神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

“去年秋天,夜郎七找上门来,要和首座赌一局。”他说,“赌注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首座接了。他们赌了三天三夜。”

“最后呢?”阿蛮问。

“最后——”财神看向夜郎七,“你来说吧。”

夜郎七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他站在灯火与黑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输了。”他说。

花痴开的眼睛微微睁大。

师父会输?那个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夜郎七,那个教会他一切的人,竟然也会输?

“输了多少?”他问。

夜郎七没有回答。

财神替他答了:“输了一条命。”

花痴开愣住了。

“准确地说,是输了一半的命。”财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那天之后,夜郎七就只剩三年好活。首座给他留了三年,让他做完想做的事。”

三年。

花痴开想起这一年多来,师父种种异常的表现——那次训练时忽然的停顿,那个深夜咳嗽的声音,还有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说不清的疲惫。

原来是这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夜郎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歉疚,也有些释然。

“告诉你有用吗?”

花痴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能帮我治病?还是能替我挡灾?”夜郎七的语气很淡,“都不能。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分心。分心了,你怎么替你父亲报仇?”

花痴开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师父……”

“行了。”夜郎七摆摆手,“别婆婆妈妈的。我还没死呢。”

阿蛮在旁边听着,忽然说:“那首座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她看着财神,“你不是说这是去年的事吗?为什么今天才说?”

财神苦笑了一下。

“因为首座说,等他走了,才能说。”

他看向花痴开。

“花公子,你知道首座为什么要把‘天局’留给你吗?”

花痴开摇头。

“因为他欠你父亲的。”财神说,“他欠你父亲一条命,欠你父亲一个交代。他把‘天局’留给你,是想让你用这个,去做你父亲没做完的事。”

“我父亲想做什么?”花痴开问。

财神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当年,”他终于开口,“不是来找首座赌的。”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跳。

“他是来找首座联手的。”

---

判官忽然站了起来。

“财神!”他的声音有些急,“你疯了?这事不能说!”

财神没有理他。

“首座已经走了,”他说,“有些事,该让花公子知道了。”

判官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可财神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说:够了,瞒不住了。

判官咬着牙,最后狠狠坐回椅子上。

花痴开看着他俩,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联手?”他问,“联什么手?”

财神深吸一口气。

“‘天局’从一开始,就不是首座一个人建的。”他说,“是两个人。”

花痴开愣住了。

“另一个人,是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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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花痴开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他以为自己已经听完了所有真相,可这一刻他才发现,真正的真相,才刚刚揭开。

“你父亲和首座,年轻的时候是朋友。”财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那时候他们都刚入行,都穷,都被人看不起。他们一起流浪,一起吃饭,一起睡桥洞。后来他们发现,两个人加在一起,比一个人强。”

“你父亲擅长算计,首座擅长布局。你父亲冷静,首座果断。你父亲能看到三步以后,首座能在一瞬间做出决定。”

“他们联手,打了很多胜仗。”

花痴开听着这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两个年轻人,衣衫褴褛,却眼中有光。他们蹲在路边吃着最便宜的馒头,商量着下一场赌局怎么赢。

那是他的父亲。三十年前的父亲。

“后来呢?”他问。

“后来——”财神顿了顿,“后来他们想做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天局’。”

财神看着花痴开,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听过‘天局’这个名字,以为它是一个组织,对不对?是首座一手建立的,用来控制赌坛的庞然大物。”

花痴开点头。

“不是的。”财神摇头,“‘天局’一开始,只是一个想法。”

“一个什么样的想法?”

“一个——让赌坛干净一点的想法。”

---

夜郎七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花痴开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师父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感慨,又像是苦涩。

“你笑什么?”阿蛮问。

夜郎七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花痴开,说:“痴开,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赌?”

花痴开想了想,说:“为了赢。”

“赢什么?”

花痴开愣住了。

是啊,赢什么?父亲当年赌的那一局,赌注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

财神替他答了。

“赌的是命。”他说,“他自己的命。”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沉。

“你父亲知道那场赌局九死一生,可他还是要赌。”财神说,“不是因为想赢,是因为只有赢了,才能让‘天局’活下去。”

“他用自己的命,给首座铺了一条路。”

“首座赢了。所以他活了下来。‘天局’也活了下来。”

“可从那以后,‘天局’就变了。”

财神的声音越来越低。

“变成你后来看到的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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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财神,你说得够多了。”

财神看着他,没有说话。

判官站起来,走到花痴开面前。他比花痴开矮半个头,可站在那里,却有一种压迫感。

“小子,”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花痴开看着他。

“因为你太像你父亲了。”判官说,“当年他来找首座的时候,也是你这副样子——冷静,克制,好像什么都看透了。可结果呢?他把自己的命赌没了。”

花痴开没有说话。

“你以为首座这些年过得很好?”判官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他不好。他一天都没有好过。每次喝酒喝多了,他就会念叨你父亲的名字。花千手、花千手、花千手——念得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欠你父亲的,不是一条命,是一辈子。”

判官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明天,”他说,“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

判官走了。魅影也走了。那几个高层干部陆续散去,殿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财神、夜郎七、阿蛮,还有花痴开。

阿蛮走到花痴开身边,小声问:“你没事吧?”

花痴开摇摇头。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夜还很深,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师父。”他忽然开口。

夜郎七走过来。

“你和我父亲,也认识吗?”

夜郎七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夜郎七没有回答。他站在花痴开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黑暗。

很久之后,他才说: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

花痴开转过头看他。

“三十年前,我刚入行的时候,被人做局骗得精光。他们还要杀我灭口。是你父亲路过,救了我。”

“他教我赌术,教我做人,教我怎么在赌桌上活下去。他说我天赋好,将来能成大器。”

“可他走的那天,我没能送他。”

夜郎七的声音很平静,可花痴开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我欠他的。”夜郎七说,“所以我找到你,教你,帮你。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让他放心。”

花痴开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枚黑骰。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些年来,他身边这些人——师父、元始、甚至判官——都和他父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还着三十年前那场赌局的债。

“师父,”他说,“你说你只剩三年,是真的吗?”

夜郎七沉默。

花痴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不再问。

他只是轻轻握紧那枚黑骰。

三年。

三年够做什么?够报完所有的仇吗?够理清所有的债吗?够让那些人,都得到应有的结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师父身后的少年了。

他要自己走。

---

天亮之前,财神也走了。

临走时,他拍了拍花痴开的肩膀。

“花公子,”他说,“首座选你,不是随便选的。他看人看了一辈子,不会看错。”

花痴开点点头。

财神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跳。

“你母亲现在很安全。”财神说,“首座早就安排了人保护她。你不用担心。”

花痴开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财神摆摆手,走了。

---

殿堂里只剩下花痴开和阿蛮。

阿蛮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困死了。”她说,“咱们去哪儿睡?”

花痴开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跟着我跑了一整天,不累吗?”

“累啊。”阿蛮理直气壮,“可你都没睡,我怎么能睡?小七哥说了,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花痴开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孩,从第一次见面就跟着他。打架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挨饿的时候陪他一起吃野菜,被人追杀的时候挡在他身前。她从来不多问,只是跟着,护着,陪着。

“阿蛮。”他说。

“嗯?”

“谢谢你。”

阿蛮愣了一下,然后脸忽然红了。

“谢、谢什么谢!”她结结巴巴地说,“咱俩谁跟谁啊!说谢谢就见外了!”

花痴开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忍不住又笑了。

“走吧。”他说,“去找地方睡觉。”

---

他们找到一间偏殿。地方不大,但干净。有床,有被子,还有一盆热水。

阿蛮打了水,让花痴开洗脸。花痴开洗着洗着,忽然发现她在偷偷看自己。

“看什么?”

阿蛮被抓个正着,忙移开目光,嘴里嘟囔着:“没、没什么。”

花痴开也没追问。他洗完脸,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

阿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也看着窗外。

“痴开。”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查清楚。”他说,“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做该做的事。”

阿蛮点点头。她不太懂“该做的事”是什么,但她知道,花痴开说的,一定是对的。

“那我呢?”她问,“我还要跟着你吗?”

花痴开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跟吗?”

阿蛮使劲点头。

“那你就跟着。”

阿蛮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她说,“那我就一直跟着你!跟到你不需要我了为止!”

花痴开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酸,又有些暖。

一直跟着。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危险在等着。可他知道,有人愿意陪他走。

这就够了。

---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痴开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可他知道,这是父亲和元始一起创建的地方。这里有他们的梦想,他们的遗憾,他们的债。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黑骰。

那枚骰子微微发热,像是父亲的体温。

“爸。”他在心里说,“你做的那些事,我慢慢知道了。你走的那条路,我也在走。”

“你放心。”

“我不会输。”

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殿堂照得一片金黄。远处传来人声,这座神秘的城市开始苏醒。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花痴开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渐渐明亮的天。

他知道,今天会很难。

明天更难。

可他不怕。

因为他是花千手的儿子。

因为他是夜郎七的徒弟。

因为他是花痴开。

——那个从痴儿走到今天的人。

(本章完)

---

后记:

写完这一章,窗外天已经亮了。

这一章写得很慢,因为要交代的东西太多——夜郎七和元始的赌局、花千手和元始的旧事、“天局”真正的起源、判官的敌意、阿蛮的陪伴。

最重要的,是花痴开终于开始真正理解自己的父亲。

不是那个被仇家害死的可怜人,不是那个留下血海深仇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朋友,有梦想,有遗憾,有未完的事。

元始用三十年的时间,还了花千手一条命。夜郎七用剩下的三年,还在还着当年的恩情。判官嘴上刻薄,心里却藏着对花千手的复杂感情。财神絮絮叨叨,却把最重要的真相一点点说出来。

所有人,都活在那场三十年前的赌局里。

只有花痴开,要带着这些走出来。

下一章,判官要带他去看“一样东西”。那会是什么?花千手留下的遗物?还是另一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不知道。

但我知道,花痴开会走下去。

带着父亲的骰子,师父的嘱托,阿蛮的陪伴,还有那些慢慢揭开的真相。

路还长,慢慢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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