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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自救之门(三)




天亮的时候,霞光之门还在。

但进去的人少了很多。

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还有牵挂放不下的。

霍斩蛟和温晚舟没走。霍斩蛟说江南那块地其实真有,但他得先把温晚舟送回家,见见老丈人——虽然温晚舟红着脸踢他,说谁答应嫁给你了。

顾雪蓑也没走。老妖怪睡醒一觉,揉着眼睛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进了那扇门,结果因为活太久被门嫌弃,被踢出来了。“什么破门!还挑人!”他骂骂咧咧。

沈砚和苏清晏当然也没走。

沈砚现在的身体状况,进去会拖累别人。苏清晏更干脆:“我得看着他,免得他哪天想不开真跑进去了。”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沈砚无法反驳。

他在湖边养了三天伤。顾雪蓑掏出一堆瓶瓶罐罐,说都是这几百年攒的家底,能救命,试试。沈砚试了,效果不错,至少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

就是虚。

走三步就得喘两步,风大点就能吹个跟头。

苏清晏天天扶着他散步,从湖边走到祭坛再走回来,一来一回正好半个时辰。沈砚抗议说太慢,苏清晏说嫌慢你倒是自己走啊。

沈砚不吭声了。

第四天早上,霍斩蛟来找他。

“我们要走了。”霍斩蛟说,温姑娘家里来人了,催得紧。”

沈砚点点头:“路上小心。”

“你……”霍斩蛟犹豫了一下,“真不跟我们一起走?江南养人,比这破草原强多了。”

“暂时不走。”沈砚看向那扇霞光之门,“我想再等等。”

“等啥?”

“不知道。”沈砚笑,“就是觉得……还有事没完。”

霍斩蛟拍拍他肩膀:“行吧。那扇门就在这儿,又不会跑。等你想明白了,随时来江南找我们——地址温姑娘给你写好了,别弄丢。”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沈砚。

纸条上字迹娟秀,写的是江南某个小镇的地址,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路费已备,随时可取。——温”

沈砚眼眶一热。

“替我谢谢温姑娘。”

“谢啥!自己人!”霍斩蛟咧嘴笑,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他娘的……怎么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背对着他们挥挥手:“走了!保重!”

温晚舟走过来,分别对沈砚和苏清晏行了一礼。

“沈公子,苏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目送他们走远。

霍斩蛟牵着马,温晚舟坐在马背上,靠在他怀里。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草原尽头。

顾雪蓑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啧啧两声:“腻歪。”

“羡慕就直说。”沈砚怼他。

“我羡慕个屁!”老妖怪翻白眼,“老子一个人逍遥快活几百年了,谁稀罕那些情情爱爱的!”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嘴里还哼着小调,调子荒腔走板,难听得很。

苏清晏忽然说:“他哭了。”

“谁?”

“顾先生。”苏清晏指着顾雪蓑的背影,“刚才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抹眼睛了。”

沈砚愣住。

半晌,他叹了口气。

“这一路……都不容易。”



又过了七天。

沈砚能小跑了,虽然跑完得喘半天。苏清晏的元气恢复了大半,就是记忆又开始断片,有时候早上起来会问沈砚“我们到哪儿了”,得解释半天。

霞光之门一直开着,但已经没什么人进去了。

草原恢复了平静。赫兰银灯走之前把王庭托付给了族老,说自己去新世界看看,找到了安顿族人的地方就回来接大家。族老们虽然不舍,但也支持。

沈砚和苏清晏在湖边搭了个小木屋。

很简陋,就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苏清晏说够了,沈砚说不够,还得搭个厨房,不然天天吃烤鱼,腻。

“你会做饭?”苏清晏挑眉。

“不会可以学。”

于是沈砚真开始学做饭。

第一次煮粥,煮糊了,黑乎乎一锅,狗都不吃。苏清晏很给面子地尝了一口,然后吐了三天。

第二次炒菜,盐放多了,咸得发苦。苏清晏喝了三瓢水。

第三次……

第三次,厨房着了火。

沈砚拎着水桶灭火的时候,苏清晏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嘴角一直翘着。

“笑啥!”沈砚抹了把脸,脸上全是黑灰。

“笑你。”苏清晏走过来,用袖子给他擦脸,“明明没那个本事,还非要逞强。”

“我这是为谁啊?”

“为我。”苏清晏很诚实,“所以我很高兴。”

沈砚不说话了。

他看着苏清晏,看着看着,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离。

苏清晏僵住了。

脸慢慢红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

“你……”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怎么了?”沈砚理直气壮,“不能亲啊?”

“……能。”

声音小得像蚊子。

沈砚笑了,笑得特别得意。

火灭了,厨房塌了一半。两人坐在废墟边上,看着夕阳,看着那扇霞光之门。

门扉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门后的世界炊烟袅袅,正是晚饭时间。

“沈砚。”苏清晏忽然开口。

“嗯?”

“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沈砚说,“等你好全了,等我身体恢复了,咱们就到处走走。江南要去,塞北要去,西域也要去。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看看那些老朋友过得好不好。”

“然后呢?”

“然后……”沈砚想了想,“找个喜欢的地方,盖个房子,种点菜,养条狗。你继续研究星象,我写写游记。闲了就出去走走,累了就回家躺着。”

苏清晏笑了:“听起来不错。”

“你也得帮忙做饭。”

“……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刚才谁说我做饭难吃的?”

“实话实说。”

两人斗着嘴,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升起来。

夜里,沈砚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走进了那扇门。

门后的世界真的很美好。他在一个小村庄安了家,有田有地,邻居和善。苏清晏就在他身边,每天早起看星星,白天种菜,晚上教村里的孩子识字。

没有战争,没有异能,没有生离死别。

可是梦里的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霍斩蛟咋咋呼呼的吼声,少了温晚舟温温柔柔的叮嘱,少了顾雪蓑阴阳怪气的嘲讽,少了赫兰银灯直来直去的豪爽。

少了那些吵吵闹闹,却又真实无比的人。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砚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发了很久的呆。

苏清晏在他身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出木屋。

草原的夜风很凉。

霞光之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灯塔。

沈砚走到门前,伸手,触摸门扉。

触感很奇特,像水,又像光,温温热热的。

“你在犹豫?”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砚回头,看见顾雪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倚在一棵树干上,睡眼惺忪。

“你怎么来了?”

“睡够了,出来溜达。”老妖怪走过来,也看着那扇门,“怎么,想进去了?”

“有点。”沈砚很诚实,“那个世界……太美好了。”

“美好得不真实。”

“是。”

顾雪蓑打了个哈欠:“那你知道这扇门为什么叫‘自救之门’吗?”

“为什么?”

“因为进去的人,不是在逃避,而是在自救。”顾雪蓑说,“他们放弃了过去的一切——力量、仇恨、执念——然后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重新开始。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谁的恩赐。”

他看向沈砚:“你封了山河鼎,打开了这扇门,但你从来没想过自己要进去。为什么?”

沈砚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轻声说,“我觉得,这个世界还需要我。”

“需要你什么?你现在就是个病秧子。”

“需要我看着。”沈砚笑了,“看着它慢慢变好,看着那些我曾经拼命保护的人,过上好日子。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看看也好。”

顾雪蓑不说话了。

他看着沈砚,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跟你爹真像。”

“嗯?”

“你爹当年救赤焰可汗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顾雪蓑望向远方,“他说,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哪怕只是看着,也得有人看着,不然那些死了的人,就真白死了。”

“顾先生,你认识我爹?”

“见过几面。”老妖怪难得正经,“他是个好人。傻,但是好。”

顿了顿,他又说:“你也是。”

沈砚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顾雪蓑拍拍他肩膀:“行了,别矫情了。天快亮了,回去睡觉。又不会跑,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

他转身走了,边走边哼歌,还是那个荒腔走板的调子。

沈砚站在门前,站了很久。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在门扉上,他才转身,走回木屋。

苏清晏已经醒了,正在生火煮粥。这次她没让沈砚动手,自己忙前忙后,居然煮出了一锅像模像样的白粥。

“尝尝。”她盛了一碗递过来。

沈砚接过,喝了一口。

“怎么样?”

“……能喝。”

“那就行。”

两人坐在桌前,安静地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又过了半个月。

沈砚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是比普通人弱,但至少不会走两步就喘。苏清晏的记忆断片也好多了,连续十天没出现症状。

草原上开始有商队经过。

都是从南边来的,带着茶叶、丝绸、瓷器,来换草原的皮毛、马匹。他们说,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生意又好做了。

沈砚和苏清晏经常去商队营地转转,听听外面的消息。

听说江南那边,温氏重振家业,温晚舟当了家主,推出的新政惠及百姓,商税减了三成。霍斩蛟当了江南水师教头,虽然没兵权,但威望极高,地痞流氓都不敢在他面前闹事。

听说西域商路重开,丝绸之路上又响起了驼铃声。

听说北境各族签了和平盟约,约定互不侵犯,互通有无。

听说……

都是好消息。

世界真的在变好。

那天下午,沈砚和苏清晏坐在湖边钓鱼。

沈砚的鱼竿一直没动静,苏清晏已经钓了三条。她很不客气地嘲笑沈砚技术差,沈砚不服,说鱼都喜欢你,不喜欢我。

“鱼还有喜好?”

“有啊,你看你长得好看,鱼都愿意上你的钩。”

苏清晏脸一红,不说话了。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沈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封了山河鼎,散了力量。”苏清晏看着他,“如果你没封,现在你就是执鼎人,天下气运尽在掌握。你想让谁富谁就富,想让谁穷谁就穷,想让天下太平,天下就得太平——那多轻松。”

沈砚笑了。

“是挺轻松。”他说,“可那样的话,我还是我吗?”

“什么意思?”

“我爹娘死的时候,没人帮他们。”沈砚轻声说,“如果当时有个执鼎人说,你们命该如此,那我得多恨那个人?可如果执鼎人是我,我看着别人受苦,却说这是命——那我跟我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放下鱼竿,看向远处的霞光之门。

“这个世界不该由一个人来决定对错。对也好,错也好,苦也好,甜也好,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我封了鼎,开了这扇门,就是想告诉所有人:路在这儿,怎么走,你们自己选。”

苏清晏静静地听着。

然后她说:“可你还是做了选择。你选择了封鼎,选择了开这扇门——这不也是在替别人做选择吗?”

沈砚一愣。

他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不,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项。”他说,“进不进去,是他们自己的事。就像霍斩蛟没进去,温姑娘没进去,顾先生没进去,我们也没进去——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笑起来。

“你看,这不就对了?每个人都有得选,这才是最重要的。”

苏清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也笑了。

“沈砚。”

“嗯?”

“我突然觉得,你比执鼎人厉害多了。”

“那当然!”沈砚得意,“我可是——”

话没说完,鱼竿动了。

猛地一沉!

沈砚赶紧收竿,可水下那东西力气极大,拽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湖里!

“帮忙!”

苏清晏赶紧抓住鱼竿,两人合力,使劲往上拉!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金色的鲤鱼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足有半人长,鳞片像黄金打造的,眼睛像两颗红宝石!

“这……这是什么鱼?!”沈砚惊呆了。

鲤鱼在空中扭动身体,忽然开口说话了!

声音苍老,像活了千百年的老者在叹息:

“沈砚……你封了鼎……可钥匙……还在……”

沈砚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说什么?!”

鲤鱼落回水中,尾巴一摆,消失在深水里。

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和那句回荡在空中的话:

“钥匙……还在……”

沈砚和苏清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钥匙?

什么钥匙?

山河鼎的锁孔不是封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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