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民族复杂的西域与被挪动的界碑

    大同历三十五年（1657年）六月二十八日，龟兹县衙前。

    一个多月的时光匆匆而过，朱家三兄妹在龟兹的这段日子充实而有意义。朱慈良兄弟为当地的学生补课。

    朱幼薇则充分发挥了她在家传纺织业上的造诣，不仅指导县里纺织厂改进工艺，更亲自教导当地妇女使用较为复杂的提花机，织造出一种图案精美、带有浓郁西域风情的羊毛地毯。

    这种地毯一经推出，便因其独特的风格和过硬的质量，不仅在本地大受欢迎，甚至吸引了吐鲁番等大城市的商贩前来收购订单，为龟兹又开辟了一条小小的财路。

    这一天，县衙门口人头攒动，气氛既紧张又充满期盼。本地几十个有头有脸的汉人家族族长和各大部落的头人，都聚集于此。

    原因无他，一年一度的中学毕业统考即将在都护府所在地吐鲁番举行，龟兹县有几十名学子将远赴赶考。

    若能考中，便有资格前往中原的更高学府深造，这对于边陲之地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往年大家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虽然也有人去考，但多是铩羽而归，最多去大城市，真长个见识，还是要回来在家里的农场和牧场干活。

    但这两年，在夏完淳的教导和朱家兄妹的辅助下，学生们的成绩有了质的飞跃。

    不久前进行的一次模拟考试，总分四百分的试卷，学生们普遍能拿到及格以上的分数，甚至第一名还突破了300。

    这个成绩放在中原或许不算突出，但在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西域，已是相当亮眼，意味著今年极有可能实现零的突破！

    希望越大，期望也就越高。此刻，送行的家长和乡亲们眼中，充满了对子女、对乡梓未来的殷切期盼。

    这次带队前往吐鲁番的，是夏完淳和巡检赵文。与他们同行的，除了二十二名考生，还有龟兹县两百余名自愿报名、即将迁往南洲开拓新家园的移民。

    他们将在吐鲁番汇入更大的移民队伍，乘坐火车东行至扬州港，再转乘海船，奔赴遥远的南洲。

    夏完淳站在衙门的台阶上，望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请放心！完淳在此立誓，定当竭尽全力，护佑学子们平安抵达考场，顺利应试，再一个不少地安全带回来！」

    「多谢县尊大人！」

    「县尊大人辛苦了！」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感激的呼声。在最后的叮咛与不舍中，学子们与家人挥泪告别。

    这支由学子、移民、护卫组成的庞大队伍，在夏完淳和赵文的带领下，踏著清晨的曙光，离开了龟兹县城，向著东方的吐鲁番迤逦而行。

    队伍沿著古老的驿道跋涉了四天，风餐露宿，终于抵达了最近的铁路站点。

    当那钢铁巨兽和长长的绿色车厢映入眼帘时，无论是学子还是移民，都发出了阵阵惊叹，他们虽然听说过火车，但现在却是第一次看。

    众人有序地登上火车，伴随著汽笛长鸣，车轮滚动，窗外的戈壁景色开始飞速后退，一种迈向新时代的激动感在车厢里弥漫。

    火车抵达吐鲁番后，来不及欣赏这座西域都护府首府的繁华，第一次分别的时刻便到来了。

    在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台上，那两百多名即将远行的牧民围住夏完淳，他们穿著最好的衣服，把自己不值钱的家当全部变卖了，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脸上带著对未来的憧憬与离乡的伤感。

    「县尊大人，多谢您！我们会永远记得您的恩情！」为首的牧民洛桑紧紧握住夏完淳的手声音哽咽。

    夏完淳眼圈微红，强忍著情绪，反复叮嘱：「洛桑大叔，到了南洲，安顿下来之后，一定要写信回来报个平安！让我知道你们在那里过得好不好，遇到了什么困难！」

    「一定！县尊，我们一定会写信回来的！」

    夏完淳又找到都护府专门负责移民事务的官员，将这批来自龟兹的移民郑重托付给对方，恳请他们一路多加照应。官员们早已熟悉流程，向夏完淳保证会将这些牧民安全护送至扬州港。

    目送著牧民们跟随都护府官员走向另一列即将东去的火车，夏完淳久久伫立，直到列车消失在视线尽头，才默默转身。

    接下来，他的重心全部放在了二十二名考生身上。他在考场附近找了一家相对安静的客栈安顿下来，让连日赶路、身心疲惫的学子们好好休息，静心备考。

    大同历三十五年七月六日。吐鲁番中学毕业统考正式开始。

    夏完淳和赵文早早地将二十二名学子护送到考场外。只见考场外人山人海，来自西域各州县的考生和送考人员汇聚一堂，各种口音交织。

    夏完淳叮嘱卓玛这些考生道：「遇到不会的先空到，先把会的写完，考试的时候不要慌，集中注意做题。」

    卓玛等人认真的点头道：「老师，我们记住了。」

    「时间到了，进考场吧！」赵文道。

    卓玛等22个学子，排著队进入了考场。

    夏完淳等人只能在考场外的街道上，等著这场考试的结束。

    「夏兄！夏完淳兄！」一个带著明显异国口音，却又说著流利汉语的声音惊喜地叫道。

    夏完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大同社官员常服、面容精干的矮个子男子正挤过来。他略一思索，认出了对方惊讶道：「孙正义？孙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孙正义来自日本藩的留学生，毕业后选择留在民朝，被分配到西域任职，两人在火车上相识，这让他有一种他乡遇故知之感。

    「哈哈，夏兄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孙正义高兴地说。

    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挑衅响起：「哼，孙矮子，你倒是跑得快。」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官员也走了过来，正是孙正义火车上的「老对头」李高雄。

    眼看两人又要像当年一样针锋相对，夏完淳连忙笑著打圆场：「好了好了，孙兄，李兄，他乡遇故知，乃是人生一大乐事。咱们三年难得见上一面，何必一见面就吵？」

    他随即向双方介绍：「这是内子朱幼薇，这两位是我的内兄朱慈良、朱慈爵，这位是我们龟兹县的巡检赵文。」

    孙正义和李高雄也介绍了各自县里的同僚。气氛缓和下来后，几人找到考场附近的一间茶馆坐下，互相叙说这几年的境况。

    孙正义所在的县名叫乌孙县，他抿了口茶说道：「北边的准格尔部那边，穷兵武，战乱不休。他们的牧民活不下去了，就成批地往我们这边跑。安抚这些流民，可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不过，这也算是歪打正著，都护府对我妥善安置流民、并将其有序转送至南洲的政绩颇为赞赏，每年又安置了上千汉民，连续两年考绩都是优等。

    而且因为他们打仗，我们乌孙县的粮食、布匹、尤其是铁器，二手火枪生意，好做得不得了！往西边去的商队，很多都在我们那里补充物资，这两年多时间，县内的人口增长一倍多，税收增加了十倍。」

    坐在旁边的朱慈爵听著，小声问大哥朱慈良：「大哥，西域地广人稀，本来人就少，朝廷为什么一边往这里移民，一边又把这里的人迁去南洲？这样几千里上万里的移民花费也不低，这不是折腾吗？」

    朱慈良低声解释道：「你这一路从龟兹过来，看到几个纯粹的汉人村落？」

    朱慈爵回想了一下：「在吐鲁番汉人还算多，像龟兹那种地方，汉人连一半都不到————」

    他很快明白了过来，朝廷这是在进行潜移默化的人口结构调整与融合，同时也在通过移民缓解西域部分地区的人口压力，并将人口导向更需要开发的新领土。

    另一边，李高雄则显得有些焦躁，他所在的县叫天山，他抱怨道：「我们天山县，气候好，水源足，土地那叫一个肥！种粮食、种棉花都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可偏偏就是交通不便！这铁路规划图上年年画，可修到我们那儿，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没有铁路，种出再好的东西也运不出去，卖不上价啊。

    边境外倒是有个号称波斯，也号称全球大国，但他们穷的连羊毛都买不起，牧民成批成批的往我这边跑，但都护府已经在严控管控波斯的人口了，他们偏偏还信拜火教，我又只能把他们赶回去。

    结果弄得我里外不是人。为这件事情波斯国还向都护府抱怨过，都护府也要我把波斯人重新安置回去。」

    「我好不容易和波斯的官员，重新划定了边界，结果夏兄猜怎么著，那些牧民居然用用骆驼把上千斤重的界碑往他们的草场挪，我一不注意往西又挪了上百里，害得我又被都护府斥责了一顿。」

    李高雄可谓是满腹委屈，这些年他不管是开荒，修坎儿井政绩都不差，但他政治当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汉人人口的比例，因为这些波斯人，这两年不但没有上升，反下降了一些，他到哪去说理去？

    偏偏波斯人和准格尔人还不一样，准格尔人也是蒙古的分支，受到汉文化的薰陶和影响，也属于东方文明的范围内，再加上蒙古人在民朝的势力并不弱，所以都护府能接纳他们，或把他们留在当地或把他们迁移到海外开拓。

    但波斯人那就是从外到里，从容貌到思想再到文化，和汉人就真一点关系都没，西域本就人口文化繁杂。都护府根本不想要这些人口。

    众人听完面面相窥了，挪动界碑，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过有这样的操作。

    夏完淳安慰道：「李兄稍安勿躁。我听闻朝廷近来加大了对西域的投入，铁路建设优先级很高。依我看，最多再过两年，铁路必定能延伸到天山县。到时候，就是你李大展拳脚之时了。」

    对波斯人的举动，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但他却知道都户府已经加快了铁路的修建进度了。

    几人聊了约莫一个时辰，考场交卷的铃声终于响起。众人立刻停止交谈，紧张地望向考场出口。

    学子们鱼贯而出，表情各异，有的自信满满，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则一脸平静。夏完淳第一时间在人群中寻找自己县的学生。

    他看到成绩最好的学生卓玛走出来，连忙上前问道：「卓玛，考得怎么样？

    题目难度如何？」

    卓玛仔细回想了一下自信道：「老师，我觉得难度还算适中，大部分题型我们都练习过，会做的题目我都尽力答完了。」

    夏完淳点点头，鼓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著他又陆续询问了其他学生，有的说考得不错，有的则懊恼地摇头，觉得发挥失常。

    夏完淳没有丝毫责备，反而温言安慰：「不要紧，不要紧！这才第一门，后面还有三科呢！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放松心态，我们再接再厉，争取后面考得更好！」

    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里，剩下的三门科目依次考完。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时，所有的学子都如同虚脱一般，积累了多日的紧张和疲惫瞬间释放。

    回到客栈，夏完淳让大家彻底放松，不再谈论考试。朱慈爵更是发挥他活跃气氛的本事，对学子们说：「考完了就别再想了！好好玩几天！

    就算考不上学府也没关系，天塌不下来！你们要是愿意，来找叔叔我，我教你们技术，在京城找个好活计！或者，我看你们一个个体能这么好，跑起来跟小马驹似的，跟我学踢球，将来当个足球明星，一样风光！」

    朱幼薇没好气地掐了弟弟一下：「你又在胡说什么？尽教孩子们些不务正业的！」

    夏完淳却笑著解围：「慈爵说得也不全错。考试并非唯一出路，你们还年轻，人生的道路宽广得很，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热爱并擅长的事情。」

    在等待放榜的三天里，夏完淳带著学子们游览了吐鲁番。作为西域都护府治所，吐鲁番经过多年建设，已是拥有三十万人口的重镇。

    铁路将其与长安紧密相连，使其成为西域最大的商品集散地和交通枢纽。城内商贾云集，驼队、马帮、火车交织出一片繁华景象。

    公园、剧院、公共图书馆、各色风味的酒馆饭庄一应俱全，其繁华程度丝毫不逊于内地大城，让来自龟兹的学子们大开眼界。

    三天后，放榜的日子终于到来。

    众人早早来到考场外的告示栏前，那里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夏完淳、

    朱家兄妹、赵文以及所有龟兹学子，都紧张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中寻找著。

    「老师！老师！我考上了！我看到我的名字了！」突然，卓玛激动地尖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著榜上一个位置。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果然在录取名单中看到了「卓玛」的名字，后面跟著她的分数：322分！

    「好！好啊！」夏完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用力拍了拍卓玛的肩膀，「卓玛，你成功了！你为我们龟兹县创造了历史！你是我们龟兹第一个考上中学府的学子！」

    「谢谢老师！谢谢您！」卓玛喜极而泣，深深地向夏完淳鞠躬。

    紧接著，其他学子也陆续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最终统计，龟兹县此次参加考试的二十二名学子中，竟有十一人金榜题名，录取率高达一半！一时间，客栈里充满了欢呼声和激动的泪水，当然，也有落榜学子难掩的失落。

    夏完淳为成功的学子感到高兴，同时也没有忘记那些暂时受挫的孩子。

    他召集所有学子道：「孩子们，今天，我们为考上的同学欢呼！你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你们为家乡争了光，也为自己的未来打开了更广阔的大门！

    但是没有考上的同学，请不要气馁，不要灰心！这只是一次考试，不代表你们的全部。

    正如朱慈爵叔叔所说，条条大路通长安。无论是继续求学，还是学习技艺，或是建设家乡，只要你们不放弃努力，一样能拥有精彩的人生！」

    听完这话，那些落榜的学生们才平复了自己的内心。

    七月十三日，吐鲁番火车站，又到了离别的时刻。

    这一次，是朱幼薇、朱慈良、朱慈爵带著夏浩然，即将返回京城。月台上，夏完淳与妻子、儿子依依话别。

    朱幼薇抱著儿子，依偎在丈夫胸前，强忍著离别的泪水道：「夫君，你在西域要好好照顾自己。明年，等浩儿再大一点，我一定再带他来看你。」

    夏完淳紧紧拥抱著妻儿，心中充满了愧疚与不舍：「幼薇，跟著我，让你受苦了。」

    朱幼薇抬起头骄傲道：「不，夫君。你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感到无比骄傲。你是浩儿的榜样，也是我的骄傲。」

    「师母再见！」卓玛等人也来火车站送别教导他们的老师。

    汽笛声再次响起，催促著旅客上车。朱幼薇最后看了丈夫一眼，抱著儿子，与两位兄长一起踏上了东归的列车。

    夏完淳等人站在月台上，用力地向逐渐加速的火车挥手，直到那绿色的车厢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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