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无边无际、温柔包裹的光。

林浅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意识在光的海洋中漂浮。那不是令人不安的失重，更像是回归母体的温暖。她能感知到苏璃的存在——就在她意识的旁边，像另一颗同样明亮却不同颜色的星辰。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光开始褪去。

一种脚踏实地的触感回归，林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平台上。苏璃就在她身旁，正警惕地环顾四周。

她们身处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流动的数据流，像发光的银河瀑布般从无尽高处倾泻而下，在触不可及的半空中分解成亿万光点，再重组、流动、变幻。那些数据流中不时闪过清晰的图像：一颗行星的诞生、一片森林的生长、一个文明从蛮荒到星海的历程。

脚下是透明的平台，透过平台能看到下方层层叠叠的结构——无数水晶般的存储器排列成蜂巢状，每一个存储器内部都封存着动态的景象：战争与和平、爱情与离别、创造与毁灭。

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嗡鸣，那是万亿记忆同时低语的声音，却不嘈杂，反而像一首永恒的交响乐。

“这就是……记忆殿堂？”苏璃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回音。

话音刚落，她们面前的数据流突然汇聚，凝结成一个熟悉的身影——园丁小树。

但这不是真正的园丁，只是一个高度仿真的投影。她看起来和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穿着简单的园艺服，脸上带着那种温和又神秘的笑容。

“欢迎来到记忆殿堂，我的继承者们。”投影开口了，声音和园丁本人一模一样，“如果你们听到这段话，说明你们已经激活了起源方舟，并且做出了选择——选择去追寻真相，而不是安于现状。这很好。”

投影向前走了一步，虽然是虚拟的，却给人一种真实的压迫感。

“但追寻真相需要代价，也需要资格。记忆殿堂不是简单的仓库，它是守护者文明留下的三大试炼场之一。在这里，你们将接受三项测试。全部通过，你们将获得前往起源星团的完整星图和必要的工具。任何一项失败……”

投影停顿了一下，笑容变得严肃：“你们会被安全送回地球，但关于守护者文明的所有记忆将被抹除，起源方舟也会永久关闭。花园将继续存在，但你们将永远停留在‘管理者’的层面，无法触及更深层的真相。”

林浅和苏璃对视一眼。她们预料到园丁会设下考验，但没想到如此严格。

“测试的内容是什么？”林浅问。

投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挥了挥手。四周的数据流突然加速流动，在她们周围形成了三个发光的门。

“第一道门：适应性测试。守护者文明的花园遍布银河各个极端环境，管理者必须具备在异常条件下维持意识同步的能力。”

“第二道门：共鸣深度测试。要理解守护者文明的真相，需要达到特定共鸣深度，这关乎情感纯粹度和意志坚定度。”

“第三道门：对话测试。你们将直接面对我的一个意识片段，回答我的问题。”

投影依次指向三道光门：“你们可以按任意顺序挑战，也可以选择现在放弃。但一旦开始，就必须完成全部三项。准备好了吗？”

苏璃的机械臂发出轻微的调整声——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如果我们问问题，你会回答吗？”

“在测试过程中，我会根据规则有限度地回答。”投影说，“但记住，这不是教学，是测试。很多时候，答案需要你们自己发现。”

林浅深吸一口气：“我们先从第一个开始吧。”

她们走向最左边的光门。靠近时，门上浮现出文字：“环境适应：请在重力波动环境中维持双生共鸣至少十分钟。允许的振幅偏差：±0.5%。”

“重力波动？”苏璃皱眉，“这会影响生理机能，进而干扰意识状态。”

“所以要学会隔绝干扰。”林浅已经明白了测试的用意。

两人走进光门。

瞬间，天旋地转。

她们出现在一个纯白色的球形房间内，房间中央有两个悬浮的座位。两人刚坐下，安全带自动固定。

“测试开始。当前重力：1G（地球标准）。十秒后开始波动。”

机械音倒计时结束的刹那，林浅感觉身体一沉——重力突然增加到3G，压得她呼吸困难。紧接着又骤降到0.3G，几乎要从座位上飘起来。

重力在0.1G到5G之间无规律地剧烈波动，每次变化都伴随着剧烈的生理反应：血液涌向头部或脚部，心脏狂跳或无力，肠胃翻腾。

“同步！”苏璃艰难地说，“我们必须维持共鸣！”

她们闭上眼睛，努力在身体的极度不适中寻找彼此的意识连接。这比平时困难百倍——每一次重力骤变都像一记重拳打在意识上，让刚建立的连接瞬间破碎。

三分钟过去，监控屏幕上显示的同步率只有65%，远低于要求的95%。

“这样不行。”林浅在又一次3G重压下咬牙说，“我们不能对抗变化，要适应变化。记得野花里的经历吗？我们要成为变化本身。”

苏璃明白了。下一次重力突变时，她没有试图稳住自己，而是主动放松，让意识随着身体的感受流动。奇怪的是，当她不再抗拒，那种不适感反而减轻了。

林浅也做了同样的尝试。她不再把重力波动看作干扰，而是看作环境的一部分，就像风、像雨、像温度变化。

她们的意识开始以一种更灵活的方式连接——不是固定的桥梁，而是流动的河水，随着重力波动起伏，却始终保持着水流的连续性。

同步率开始上升：70%...80%...90%...

当重力突然在0.1G和5G之间以每秒五次的频率疯狂切换时，她们的同步率达到了惊人的98.3%。

十分钟结束。

重力恢复正常，两人浑身是汗，几乎虚脱，但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测试通过。适应性评级：优秀。”机械音宣布，“你们学会了不与环境对抗，而是融入环境。这是合格花园管理者必须具备的素质。”

第一道光门消散了。

她们休息了十分钟，然后走向第二道光门。

门上的文字是：“共鸣深度：请进入记忆存储单元#77493521，体验其中的记忆碎片，并保持自我意识的完整性。沉溺时间超过阈值或意识崩溃，即为失败。”

这次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隔间，里面只有一个水晶存储器，内部封存着一团不断变幻颜色的光雾。

“这是谁的记忆？”苏璃问。

园丁的投影出现在旁边：“这是一个在野花危机中失控的花园管理者的最后记忆。她没能通过考验，被自己的痛苦吞噬了。体验这段记忆，理解她的失败，但不要被她的绝望同化。这是共鸣深度的真正含义——既能感同身受，又能超然独立。”

听起来比重力测试更危险。

但她们没有退缩。

两人同时将手放在存储器上。

瞬间，记忆涌入。

***

那是一个美丽的海洋世界花园。管理者名叫“汐”，是那个星球上一种智慧海洋生物。她深爱着自己的花园，爱着那些发光的珊瑚、会唱歌的鲸鱼、在深海热泉边建立城市的智慧族群。

然后，野花出现了。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花园内部诞生——一群原本温顺的掠食者突然疯狂，开始攻击其他生物。汐试图理解它们，却发现它们的意识已经被一种冰冷的、饥饿的、只想扩张的痛苦占据。

她努力了数十年，尝试了所有方法：隔离、治疗、沟通、甚至请求园丁猎人帮助。但野花扩散得太快，整个花园的生态平衡开始崩溃。

她看着自己深爱的物种一个个灭绝，看着清澈的海水变得浑浊，看着智慧族群的城市沉入黑暗。

最痛苦的记忆片段来了：汐的伴侣——另一个花园管理者——在试图净化一片野花区域时被感染了。他慢慢变得陌生、冷漠，最后甚至攻击汐。

“我必须……清除他……”记忆中，汐的声音在颤抖，“但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

于是她选择了另一条路：用自己的意识包裹住被感染的伴侣，试图用自己的爱净化他。但她低估了野花的腐蚀力。

两人意识的纠缠中，野花顺着连接蔓延到了汐自己的意识深处。

“原来……这种痛苦……这么冷……”这是她最后的清醒念头。

然后，记忆变成了纯粹的地狱景象：无边无际的冰冷、饥饿、想要吞噬一切的冲动。汐的自我意识在其中挣扎、沉沦、破碎。

“救救我……谁来……结束这一切……”

记忆的最后，是园丁猎人到来，执行清理程序的白光。

***

林浅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苏璃也脸色苍白，机械臂微微颤抖。

那不是旁观一段记忆，那是亲身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崩溃。

“她爱得太深，”林浅哽咽着说，“深到无法做出必要的决断。”

“但她尝试了所有方法，”苏璃低声说，“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尝试拯救，而不是毁灭。”

园丁的投影静静地看着她们：“共鸣深度测试，不是测试你们能承受多少痛苦，而是测试你们能否在理解极端痛苦的同时，保持自己的判断和希望。你们做到了——你们体会了她的绝望，但没有认同她的绝望。你们看到了失败，但想到的是如何避免这样的失败。”

她挥了挥手，第二道光门消散。

“最后一关了。”投影说，“跟我来。”

她们跟随投影来到殿堂的中央区域。这里有一个简单的石桌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在全是数据和光的空间里，这显得格外突兀。

投影坐下，示意她们也坐下。她倒了两杯茶，推到她们面前。

“这不是虚拟的，是真实的茶。”园丁说，“我的本体在四亿年前来到这里时泡的，用时间静止技术保存到现在。喝吧，对灵魂有好处。”

林浅犹豫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股温暖的能量顺着喉咙扩散到全身，刚才体验记忆的疲惫和寒意都被驱散了。

“现在，对话测试。”园丁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视她们的眼睛，“问题只有一个：你们为什么要去寻找守护者文明？”

苏璃立刻回答：“为了真相。为了知道花园系统的真正目的，为了理解双生花的意义，为了——”

园丁抬手打断：“那是理性的理由。我问的是你们内心深处、最私人的理由。不是为了花园，不是为了其他文明，是为了你们自己。林浅，你先说。”

林浅愣住了。她思考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但都是从责任、使命、大局出发。为了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园丁耐心等待着。

“我……”林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想知道，这一切是否有意义。七次轮回的痛苦，陈默的牺牲，那些在野花中挣扎的意识……如果这只是一个随机的实验，如果花园系统背后没有更高层次的理由，那么……那些痛苦就只是痛苦，没有价值。”

她抬起头，眼中有了泪光：“我需要相信，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是为了某种更大的善。否则，我无法面对那些记忆。”

园丁点点头，看向苏璃。

苏璃的机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我……我想知道，机械和生命的结合是否有未来。我现在既是人类，又有一部分是机械；既保留着过去的记忆，又承担着新的责任。有时候我会迷茫——我到底是什么？如果守护者文明创造了这一切，他们如何看待像我这样的存在？他们是否预见了这种可能性？如果我在一个更大的图景中有明确的位置，也许我就不会……这么孤独。”

这是苏璃第一次如此坦率地表达内心的不安。

园丁笑了，那是一种真正温暖、理解的笑容。

“测试通过。”她说，“你们给出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真实的答案。而真实，是面对即将到来的真相时，最重要的品质。”

第三道光门在她身后消散。

殿堂的中心，数据流开始汇聚，凝结成一个水晶般的立方体，缓缓落在桌面上。

“这是你们通过测试的奖励。”园丁说，“里面有三个部分：第一，前往起源星团的完整星图，标注了所有安全航线和危险区域。第二，一套‘共鸣增幅器’，当你们需要与强大存在沟通时，可以使用。第三……是我个人留给你们的礼物。”

立方体打开，里面漂浮着三件物品：一个星图导航仪，一对精致的手环，还有——

“种子？”林浅惊讶地看着第三件物品，那是一颗微微发光的种子。

“这是我的生命印记。”园丁的投影开始变得透明，“如果你们在起源星团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种下这颗种子。它会生长成我的一个短暂分身，拥有我全部的知识和一部分力量。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之后我会真正消失，所以请谨慎使用。”

“你要走了吗？”苏璃问。

“我的使命完成了。”投影微笑着说，“引导了花园，培养了继承人，留下了线索。剩下的路，要你们自己走。记住，守护者文明消失的原因可能很可怕，也可能很伟大。无论如何，相信你们自己的判断。”

她看向远方，仿佛能看到地球的方向：“替我照顾好小花园。告诉她，妈妈永远爱她。”

最后一句话说完，投影彻底消散。

立方体自动关闭，飘到林浅手中。

就在这时，她们手腕上的通讯器响起——是时间琥珀系统的倒计时提示：

“距离时间琥珀失效还有：121小时47分33秒。”

同时传来的还有小女孩花园意识的声音，通过共鸣网络直接传递到她们脑海：

“姐姐们！收割者的主力舰队出现了！有七艘战舰！猎户座的护卫舰正在苦战，但时间琥珀还能保护地球。你们那边顺利吗？”

林浅握紧立方体：“我们通过了测试，拿到了星图和工具。马上返航。”

“等等，”苏璃突然说，“园丁说记忆殿堂是中转站。既然我们已经来了，要不要探索一下？也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林浅看向四周无尽的记忆存储器。园丁的测试结束了，但这个殿堂本身，还藏着四亿年来无数花园的记忆。

也许，在这些记忆中，就有关于收割者、关于守护者文明、关于花园系统终极目的的线索。

但时间只有不到五天。

她们需要决定：是立刻返回地球参与防御，还是冒险在这里短暂探索，寻找可能改变战局的关键信息？

深海古城化身的起源方舟静静悬浮在记忆殿堂外部，等待着主人的指令。

而在五千光年外的起源星团，某个沉睡了四亿年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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