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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三四章 吵架


汤臣一品的公寓在深夜回归它应有的静谧,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呼吸声。

沈墨华结束与欧洲团队的视频会议,从书房走出来时,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一角。

林清晓已经洗漱完毕,穿着棉质睡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似乎在走神。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客厅。

然后,定格在电视柜旁边那个本应空无一物的角落。

一个深灰色的、印着某芯片厂商logo的U盘,随意地搁在电视柜边缘,距离柜子边缘大约三厘米,与柜子本身的线条形成了一个刺眼的夹角。

那是他下午临时查阅一份加密资料后,顺手放在那里的。

后来被一个紧急电话打断,就彻底忘了这回事。

而就在U盘旁边,多了一个浅灰色的、绒面材质的收纳盒。

盒子摆放得极其端正,与电视柜的边缘严格平行,盒盖紧闭,表面一尘不染。

沈墨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认得那个盒子,是林清晓专门用来收纳各类小型电子配件和存储设备的。

他的U盘,显然是被她“收拾”进去了。

这种被强行纳入某种秩序的感觉,让他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适。

他习惯于将常用物品放在触手可及、符合他自身逻辑——

尽管在旁人看来可能是混乱,

的位置,而她的整理,虽然整齐,却打乱了他的“效率动线”。

他没有说什么,径直走向卧室。在路过浴室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浴室的盥洗台,台面上除了他的电动剃须刀和须后水被严格地按照高矮顺序排列在右侧角落外,空无一物,光洁得能反光。

而他的洗脸毛巾,原本他习惯随手搭在浴缸边缘的扶手上,此刻却被叠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方块,放置在盥洗台左侧一个特定的毛巾架上,与旁边她那块同样叠得一丝不苟的毛巾形成了完美的对称。

一种被侵入领地、被强行“规范化”的烦躁感,开始悄然滋生。

第二天早晨,沈墨华在书房处理邮件。

他需要一份前一天打印出来、用红色记号笔做过批注的技术草案。

按照他的记忆,那份文件应该就在书桌左手边那摞资料的最上方。

然而,没有。

他翻找了左手边,没有。

又查看了右手边,还是没有。中间抽屉?也没有。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一种工作节奏被打断的不悦在空气中凝聚。

他按下内线电话,接通了林清晓的分机。

“我昨天放在书桌左边,那份标注过的3G与WiFi共存干扰分析草案,在哪里?”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传来林清晓平静无波的声音:

“在你书桌右边第二个文件夹里,按项目编号和日期归档了。标注页用了标签索引。”

沈墨华按照她的指示,果然在右边第二个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份文件,夹在一堆同类技术文档中,页面边缘贴着颜色各异的标签纸,确实清晰,但也彻底打乱了他基于记忆和临时关联性的查找习惯。

他拿着那份被“规整”好的文件,指尖用力,纸张边缘微微起皱。

他没有再打电话,但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

傍晚,沈墨华渴了,想去厨房倒杯水。

流理台上,他习惯性伸手去拿放在微波炉旁边的玻璃杯——

那里通常会放着一个晾干的、他常用的杯子。

手捞了个空。

他转头,发现那个杯子被收到了上方橱柜里,与一排同样规格、同样朝向的杯子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而要拿到那个杯子,他需要垫脚,或者去搬凳子。

而林清晓正站在冰箱前,整理着里面的食材,将一些盒子按照大小和类别重新排列。

积攒了一天的、那些细微的、被强行扭转习惯的不快,在这一刻找到了突破口。

“我的杯子,”沈墨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为什么改变位置?”

林清晓动作没停,头也不回,语气同样平淡:

“那个位置靠近微波炉,有辐射和油烟污染风险。放在橱柜里更卫生,也更整齐。”

“我用了三年,没发现任何健康数据异常。”

沈墨华走近一步,盯着她的背影,

“而且,我需要它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符合最高效率原则。你的‘整齐’,降低了取用效率至少百分之两百。”

林清晓猛地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里面跳动着隐忍的火苗:“效率?你的效率就是到处乱放东西?U盘随手扔,文件堆得到处都是,毛巾乱搭!你知道找个东西要多花多少时间吗?你的‘效率’是建立在别人的混乱之上的!”

“混乱?”

沈墨华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那只是你无法理解的最优分布模型。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基于使用频率和场景关联性计算。你的所谓‘整理’,是在用低维的秩序观,破坏高维的效率逻辑。”

“高维逻辑?就是让你的书房像个垃圾场?让你的生活用品摆得到处都是?”

林清晓的声音拔高,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恼怒,“沈墨华,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你那套数据来解释!这是家,不是你的实验室!”

“家的功能之一就是提供高效的工作支持环境。”

沈墨华寸步不让,“而你正在系统性破坏这种支持。你的强迫症,已经影响到我的正常工作流程。”

“我的强迫症?”林清晓气笑了,胸口微微起伏,

“好,就算我强迫症!那我问你,今早你穿的那件衬衫,是不是我熨好挂在你衣柜最顺手的位置?你晚上回来喝的那碗汤,是不是我按你的营养标准煲好放在你手边?这些是不是也破坏了你的‘高效率’?”

“那是两回事。”

沈墨华抿紧了唇,“服务和干涉有本质区别。你现在做的是后者。”

“干涉?哈!”

林清晓像是被彻底点燃了,她伸手指着客厅,又指向书房,

“你看看这个家!除了你那个堆满文件的书房,哪里还有一点你的痕迹?所有的东西都必须按照你的‘效率’乱放,而我连把它们收拾整齐的权利都没有?沈墨华,你简直不可理喻!”

“权利?”

沈墨华捕捉到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所以,你是在争夺对这个空间秩序的‘定义权’?用你那种毫无逻辑、仅凭感觉的整理方式?”

“对!我就是看不惯!”

林清晓梗着脖子,眼圈微微发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

“我受不了每天跟在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天才后面收拾烂摊子!我受不了这个家永远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乱七八糟的‘效率’!我不是你的保姆,更不是你那个‘烛’系统的一个外设!”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了一下。

沈墨华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两人僵持在厨房门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激烈的争吵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突兀地响着。

林清晓死死咬着下唇,看着沈墨华那张冰冷又固执的脸,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努力维持,在这个男人精密却冰冷的大脑里,可能真的只是一串串可以被计算、被评判的数据。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他,快步走向卧室。

沈墨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大脑还在高速运转,试图从刚才的争吵中分析出对方的逻辑漏洞和情感驱动因子。

他认为自己完全占理,她的反应属于非理性范畴。

几分钟后,林清晓从卧室出来了。

她换掉了家居服,穿上了外出的外套和长裤,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看起来是临时匆忙收拾的。

她看也没看沈墨华,径直走向玄关。

沈墨华这才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一步:“你去哪里?”

林清晓在玄关处停下,背对着他,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硬:

“你不是嫌我干涉你吗?不是嫌我破坏你的‘高效率’吗?我走。你一个人,爱怎么乱就怎么乱,爱怎么‘高效’就怎么‘高效’。”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

沉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她的身影,也仿佛将刚才所有的争吵与愤怒都关在了门外。

公寓里瞬间只剩下沈墨华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之前的争吵更让人窒息。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点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冷冽气息,以及争吵时激动的情绪余波。

沈墨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环顾了一下这个瞬间变得无比空旷和安静的“高效”空间。

电视柜旁,那个收纳盒依旧端正地摆放着;

浴室里,毛巾依旧叠成标准的方块;厨房流理台上,光洁得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一切都符合他口中的“秩序”。

然而,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感觉,却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缓慢而坚定地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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