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  开疆拓土  向北而行

    一道道圣旨从解缙手中送出，先至翰林院，再誊抄分发京中各衙门。

    不到一日，整个京畿官场便都知晓，朝廷决意对北方继续动兵！

    各色告示也开始张贴在城门四角与各类热闹街道。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应天商行下辖诸多工坊的招工文书。

    待遇之优厚，让每个路过的人都驻足细看，恨不得一人能分作数身，同时上工赚取多份工钱！

    随著这些告示传开，整个京城愈发热闹。

    与早些年面对战事时的恐惧忐忑不同，如今众人脸上更多的是从容。

    所有人都明白，当年五军都督府喊出的「战之必胜」，从不是一句空口号。

    这股热闹风气，一路蔓延到秦淮河畔。

    春日已至，秦淮河比往年更加繁盛。

    应天商行崛起后，各类小商贩也随之兴起。

    百姓手头一宽松，便会来秦淮河畔消遣。

    此刻的秦淮河畔，早已人山人海，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而在秦淮河旁一条清幽小巷内，藏著一座隐蔽庭院。

    通往庭院的唯有一条极为隐秘的巷子，让这座院落极少为外人所知。

    此刻，庭院的假山碧水之间，翰林学士刘三吾静静坐在亭中。

    半边身子被假山的阴影遮蔽，那阴影也恰好盖住了棋盘的另一半。

    「哒。」

    刘三吾落下一颗白子，清脆的声响在清幽庭院中回荡，透著几分孤寂。

    落子后，他凝视棋碟片刻，感慨道：「我这一手下得好，执笔大龙，挥墨定江山。」

    「哼，无用。」

    一只干瘦却带著沧桑感、身著甲胄的手臂从黑暗阴影中伸出，落下一颗黑子，清脆声响同样响起。

    「咦！」

    刘三吾眼神一凝，倒吸一口凉气。

    仔细端详许久，他由衷感慨：「好棋！这一手实在精妙，看来你不仅会下棋，棋艺还这般高超。  

    只是老夫有些疑惑，为何京中从未有过你善弈的传闻？」

    「军中人便做军中事，琴棋书画是小道，这等私事，怎可拿到台面上张扬？」

    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带著几分不屑，「嗯，你说得对。」刘三吾点头附和，「有些私事确实要藏好，否则被旁人知晓，恐生祸端，人啊，还是要懂得藏拙。」

    「有屁快放，本侯时间金贵。」黑影不耐催促。

    刘三吾笑了笑，将提起的白子默默放回棋盒，淡淡道：「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说。」

    一个字，满是冷硬。

    刘三吾的声音愈发平缓，到最后几不可闻：「今日宫中传出诸多圣旨，内容纷乱复杂，我想知道，陛下是在何处颁下这些圣旨？是武英殿、奉天殿，还是...东宫？」

    「你不知道？」黑影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疑惑。

    刘三吾轻笑：「宫中之事，我一个翰林学士怎会知晓？我又不掌控禁军，消息闭塞。」

    「本侯也不掌禁军，不知宫中详情，你若想知道，不如去问解缙，他知晓的定然更多。」黑影直言刘三吾一愣，随即无奈摇头：「解缙啊...他自去过大宁后，像变了个人。

    老夫虽与他的长辈有旧，但他对我却愈发冷淡，半点消息也不肯透露。」

    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清冷月光从天际洒落，给整座假山镀上一层银灰。

    过了许久，黑暗中的人影才轻声开口：「东宫。」

    刘三吾眼中精光爆射，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那...」

    他还想追问，却被黑影冷声打断：「东宫的具体情形，本侯一概不知，你若有能耐，便去问郭英。」

    刘三吾的话音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嗤笑摇头：「侯爷说笑了，京军十万，半数归你看管，上直十二卫中，有四卫驻守浦子口城，你怎会不知东宫的动向？」

    黑影反问：「本侯凭什么告诉你？就凭赵勉上奏的那封奏疏？」

    「不不不。」

    刘三吾连连摆手，「侯爷乃开国功臣，军功卓著，封侯不过是时间问题。

    即便没有我那女婿上疏举荐，你也很快能跻身勋贵之列。」

    「知道便好。」

    黑影语气稍缓，「告诉你这些，已然出格，切莫得寸进尺。」

    刘三吾顿了顿，再次开口提醒：「最近陛下在太子殿下那里停留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长了？」

    黑影陷入沉默，未作回应。

    刘三吾继续说道：「这说明太子殿下的身子愈发不行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您在京中位高权重，难道就不替自己谋划谋划？

    太子若逝，新太子上位，你如今的权势还能保得住吗？

    到那时，侯爷恐怕就要像京中某些勋贵一般，整日窝在家中无所事事，坐等老死。」

    「哼，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黑影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悦。

    「侯爷，你我相识多年，老夫这是真心为你著想。」

    刘三吾语气恳切：「此刻若不选边站队，等新太子尘埃落定，一切都晚了。

    我知晓，你与其他军侯一样，都属意允熥殿下，盼著他日后登基，再大兴军旅之事。

    可惜啊，侯爷棋艺如此高超，会看不清其中关键？

    陛下如今对允熥殿下越是亲近，允熥殿下便越无可能继位。

    这一切，不过是陛下安抚军中、稳定朝堂的手段罢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帝不可一日无嗣。

    如今朝堂这般光景，太子之位形同虚设。

    陛下若不表现出对允熥殿下的倾心，朝中重臣该依附谁？人心该向何处？

    尤其是你们这些武人，若没有一个明确的人，难免会生出歪心思。」

    阴影中再次陷入沉默。

    刘三吾也不催促，只是凝视著半隐在阴影中的棋盘，轻轻抿著茶水。

    将近一刻钟后，黑影的声音才再次传出：「允熥殿下不可能，允炆殿下更不可能，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能翻天不成？」

    「呵呵...」

    刘三吾干笑两声，「侯爷忘了？陛下是乱世君主，最擅长对付的便是军中势力。

    相反，对于我等文臣墨客，陛下反倒没什么好办法，你看看这些年，殒命的军侯有多少？

    反倒是我等读书人，总能苟延残喘下来。

    侯爷还是要看清形势啊。

    若是你能支持允炆殿下，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哼，等允炆殿下真能登基再说吧。」

    黑影态度强硬：「本侯厮杀数十年才走到今日，从没有提前站队的习惯，也无须如此。」

    对于这个答案，刘三吾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侯爷所言极是，但一些小道消息，我们还是可以互通有无的，您觉得呢？」

    「你想知道什么？」黑影问道。

    刘三吾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诡异笑容：「我想知道，接下来一段时日，陛下处理政务的时间...是不是会变得更长？」

    阴影中的人影沉默许久，突然发问：「你想干什么？」

    刘三吾笑了笑，拿起一颗白子在棋盘上比划片刻，而后随意落下，淡淡道：「陛下已然六十四岁，已是高龄，精力大不如前。

    若是政务繁杂，难免劳心劳神，于龙体无益啊。」

    阴影中的人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们要在地方生事？」

    「呵...不是我们要生事。」

    刘三吾摇头，「是朝廷接连动兵，罔顾民生，天下百姓自会生事。」

    眨眼间便到了四月中旬。

    大宁城外的宽阔官道上，早已人山人海。

    马车、三轮车、自行车络绎不绝，堆积如山的货物被源源不断地送进城池与都司，一派人声鼎沸的景象。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最右侧的预留通道上，数匹快马疾驰而过。

    骑手身著驿卒专属服饰，腰间还别著五色小旗，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八百里加急！

    即便没有这些标识，众人也能分清他们的身份。

    因为他们行驶在驿卒专属车道上。

    大宁府衙早有律令，但凡战事期间，所有官道最右侧均设为军卒通信驿道，商贾行人严禁入内，违者重罚，若持续占据驿道，以延误军情论处，斩立决！

    这便造成了一个怪异的现象，开春之后，足以容纳十几辆马车并行的宽阔水泥路常常拥堵不堪，可最右侧的驿道却始终空空如也，就连行人都刻意避开，不敢踏足。

    驿卒沿著专属驿道，从专用城门径直驶入北平行都司衙门。

    还未等他们下马，早已等候的吏员便急忙上前迎接，一边接过文书，一边递上温茶，同时引著他们往里走。

    不多时，文书便送到了北平行都指挥同知刘黑鹰的桌案上。

    「大人，京中送来的圣旨与都督府文书。」

    吏员禀报。

    刘黑鹰闻言，立刻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看完后，他紧绷的神情瞬间舒展，脱口而出：「终于来了！」

    送文书的胡小五一愣，随即面露惊喜：「大人，朝廷同意出兵了？」

    「不仅同意了，还下令重修山海关！」

    刘黑鹰语气激动：「快，将圣旨誊抄两份，一份送往府衙，另一份速速送给云儿哥。」

    胡小五接过圣旨，刚要转身，却猛地僵住，转头面露狐疑：「大人，陆...陆大人在哪？属下...属下不知道他的下落啊。」

    刘黑鹰刚要低头处理政务，闻言一愣，随即笑道：「你将圣旨与文书通过秘密渠道送往辽东都指挥使潘敬大人府上。」

    「辽东？」

    胡小五愣在原地，神情古怪到了极点。

    自此次北征察哈尔大部结束后，陆大人的行踪便愈发诡异，已经十几日不见踪迹了，没想到，如今竟去了辽东！

    辽东东南边境，镇江堡。

    冬日积雪消融产生的水雾，仍弥漫在天空，化作厚重云层，压盖在已然露出土黄色的大地上。

    镇江堡作为辽东东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驻扎著近三千军卒。

    一方面防范高丽的残兵游勇，另一方面维护高丽与辽东之间的商路。

    此时此刻，镇江堡前所未有的热闹。

    成百上千辆马车从尚未完全消融的雪地中缓缓驶过，经过严苛检查后进入堡内。

    稍作歇息后，这些马车便分向各处，一部分前往辽阳城，将货物销往本地，一部分直奔辽东镇，再转运至大宁，还有一部分沿著边界向南，去往金州卫，而后乘船前往山东、应天等地。

    尤其是王君平的武明商行成立后，这条商路愈发繁盛，往来商贸比以往活跃了数倍。

    此刻，镇江堡外，一行人正沿著新修建的水泥堡墙缓缓行走。

    为首的是一位身著黑甲、身形高大的年轻人，脸上带著风尘，正是前些日子从大宁赶来的都指挥使陆云逸。

    他身旁陪著的，是辽东都指挥使潘敬，以及武明商行掌柜王君平。

    与一年前相比，二人变化颇大。

    潘敬没了刚到任时的忐忑不安，多了几分沉稳从容，身形也重新变得宽厚。

    王君平依旧是彪形大汉的模样，心思却愈发细腻，往日的憨傻之气淡了许多，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威势。

    「两位大人，这条商路真是福泽万千啊！」

    王君平满脸谄媚：「等新修的道路完工，送货时间还能缩短近半，更是功德无量！

    您有所不知，过去一年，正因商贸繁盛，国内几座大城的饿殍都少了许多。

    不少流民都被招进工坊，给口饭吃，就能勉强活下去。

    国主对此感慨万分，直言要多谢两位大人的慷慨。

    若非有你们扶持，这个冬日这般苦寒，不知要冻死多少人。」

    潘敬笑了笑，对王君平的吹捧并未太过在意。

    陆云逸则笑著发问：「李成桂与你们国主的冲突，还那般激烈吗？」

    王君平重重点头：「依旧激烈！

    去年冬日，边境几座大城还爆发了叛乱。

    不少军卒背井离乡，从山林中逃入大明。

    小人实在不解他们的心思，明明走正常商路就能进入大明，偏偏要钻深山老林。

    一百个人进去，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

    「或许，他们是不想去辽东挖矿吧。」陆云逸笑著打趣。

    如今辽东各铁矿中，下矿的大多是女真人与高丽人，明人大多做一些琐碎活计，下矿这般苦差事，若非走投无路，没人愿意做。

    但女真人与高丽人不同，只要给口饭吃，便肯拼命干活。

    王君平对这个说法深以为然，用力点头：「大人说得极是！这些人就是懒汉。

    明国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他们却偏偏不珍惜。」

    陆云逸收起笑容，神情变得郑重：「等你回去后，转告李成桂与你们国主：

    未来半年，务必安分守己，不可再生大乱，更不许贸然往边境派兵。

    若是被我军哨所发现异动，有你们好受的！」

    听到这般郑重地叮嘱，王君平连忙点头：「大人放心，小人定然原话转告！

    只是...大人此举究竟为何？能否告知一二？

    小人怕没有足够的理由，无法说服国主与李将军。」

    陆云逸看向潘敬，见他点头示意，便开口说道：「辽东与大宁准备联合清剿北方山林中的女真大部，届时会出动大军，还会在山林中修建卫所，派兵驻扎。」

    王君平一愣，随即面露震惊，呼吸骤然停滞：「大人，您...您这是要开疆拓土？」

    陆云逸却觉得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在他看来，大明兵锋所指之处，便是大明领土。

    同样，兵锋未及之地，未必就不是领土，只是治理成本远大于收益，没有建卫所罢了。

    朝廷向来精打细算，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自然不会做亏本买卖。

    这便形成了一个怪异的局面，北方强敌虽被击溃，大明的领土却并未随之扩张，依旧以长城为界。

    但这一切，都因甘薯的出现而改变。

    这等种在水里都能活的粮食，即便在冰天雪地中，也能顽强生长。

    如此一来，治理边疆的成本便远小于收益。

    要知道，这些深山老林从未被开发过，其中不知藏著多少矿产、药材与木材。

    收起思绪，陆云逸沉声道：「朝廷确有此打算，不过先对女真动兵，主要是为了稳定后方。

    朝廷今夏准备在草原上与鞑靼开战，如今捕鱼儿海已尽入我大明之手。

    再将身后的女真三部清缴大半，都司与朝廷便能全力以赴西进伐鞑！」

    王君平愈发震惊。

    捕鱼儿海已被大明占据的消息，在镇江堡早有谣言流传，如今听闻陆云逸亲口确认，才算彻底相信。

    不过数月没来大明，局势竟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深吸一口气，王君平沉声问道：「大人，小人回去后，定会如实告知国主与李相，让他们安分守己。

    只是不知...此次动兵的范围是何处？」

    这次，陆云逸并未作答，而是由潘敬开口：「以你们高丽国境为界，向北六百里范围内，尽数清扫山林、犁庭扫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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