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远，道路艰险。

    这个时代没有电视，没有广播。

    大景报是很多人了解局势的惟一渠道。

    往来于各地的驿站中的快马，将最新的大景报传遍四方，最迟也就是一个多月能到。

    即便是困在西南某个蛮汉杂居的小镇，也能通过大景报，了解朝廷的风向。

    所以它一直是士人官员的心头好。

    朝廷也能通过大景报，宣扬自己的政令，等于是中枢和地方有了直接的沟通渠道，省去了层层的衙署的传递。

    这无疑会使上下之间的信息差更加准确。

    所以这次建武军功改制一经发布，马上就引得民间沸腾。

    一条光明的上升之路，一下子出现在世人眼前。

    这种诱惑，是难以描述的。

    这世上有些观念是根深蒂固的，任由世事变幻，沧海桑田，也很难改变。

    但有些事，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改变。

    比如大宋百二十年苦心打压武人，造成的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观念，一夜之间就土崩瓦解了。

    本来就过得舒舒服服，成为中原最富庶之地小地主的定难军老兵，一下子又喜提诸多荣耀和好处。

    你说他们会怎么教育子弟，周边的百姓看见之后，会不会也心向往之。

    建武八年，六月。

    征发天竺的大军，再次因为炎热陷入停战，躲在凉快的山麓军营中，占据当地水源。

    然后派遣复仇营的兵马，前去攻击朱罗王朝把控的城池和村寨。

    征西辽的大军，按照岳飞上奏的战法，正在草原上不断削弱耶律大石的力量，迫使其南逃或者投降。

    而中原，则陷入了一场大募兵之中，这次募兵不同以往，挑选的标准有些过于严苛了。

    前朝大宋，喜欢流放罪犯到边疆为兵，招募流民为兵，招安山贼土匪为兵。

    很多兵的脸颊上，就刺着金印。

    如今大景招兵，只要祖孙三代之内，没有任何劣迹记载在衙门籍册的良家子弟。

    身体必须强壮，严格筛查，有暗疾、残缺、怯弱者不收。

    家中独子不收。

    颇有些类似当年郭荣筛选天下精兵，进入汴梁为禁军的意思，但比那次更加严格。

    当年郭荣从五代流传下来的各地兵马中，挑选兵强马壮的为禁军，那战斗力可以说是野战天花板了。

    赵匡胤后来能篡位，也是因为他在这次的筛选中，正好处于关键位置。

    导致很多的禁军都是他一手选拔的。

    后来郭荣已经有意要更换他了，可惜天不假年，再给他一两年时间，等他做好了布局，哪怕自己死了，估计也能传承下去。

    有时候天道就是这么无情。

    这次的募兵，是在各路同时进行的，挑选的也是农忙前的日子。

    赶紧选好了，确认了名额之后，入选的兵士在忙完秋收以后才会集结。

    从此就是职业兵了，当然也有着丰厚的饷银，可以供给家人。

    要知道，能够入选的青壮，可都是各自家庭的劳力，是顶梁柱。

    他们要保持足够的战斗力，来威慑大景边疆所有人，镇压那些已经被征服的部落。

    因为天气炎热，圣驾于五月下旬，就提前来到了钟山避暑宫。

    这里和皇城很近，官员们频繁来往于避暑宫和皇城，导致道路上一直有车驾。

    站在山中的小楼上，看着刚刚心满意足下山的吕颐浩的背影，陈绍扯了扯嘴角。

    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总结皇帝和大臣的关系，其实很像是男女之间的关系。

    皇帝是男方，大臣就是女方，只要你足够成功，事业足够强大。

    那么你的缺点，都成了你的优点了，你脾气差就是有男子气概，你不关心她，那就是事业心强.

    但你要是没啥事业，她就会不断找你的茬。

    如今大景的功绩，是怎么抹都抹不掉了，所以陈绍在大臣们眼中，就是一个完美的圣君。

    但凡他没有这些功绩，就陈绍做的这些事，能被大臣们给喷化了。

    哪怕你大开杀戒，也不能完全拦住他们，堵不上他们的嘴。

    他们还会觉得自己是仗节死义，是为国捐躯。

    别的不说，光匠人入品这件事，就能让文官集团逮住他猛喷。

    但是这些政令，在大景都是很顺利地推广起来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人家陈绍灭掉了西贼北虏，开辟了万里新疆，镇压四夷八荒。

    活成了历代中原帝国梦想中的样子。

    身为这个时代的大臣，你要是想和皇帝闹，你除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之外，还得考虑后世怎么评价你。

    遇到暗弱皇帝时候，你喷他，大概率能流芳百世。

    他给你的惩罚越惨，你后世就越高风亮节。

    但大景这位开国皇帝可不一样，你要是喷他，搞不好反倒是自己遗臭万年。

    当下更是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的事，傻子才会做……读书人能做官到面见皇帝的地步，这群人里，没有一个傻子。

    楼下工院的人，正在布置他们最新做出来的抽水机，说实话没有什么突破。

    如今蒸汽机的进度，进入了一个瓶颈，陈绍没有催过一次。

    他就静静地等待着，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急也没有用。

    顺其自然，有自己的引导，早晚都能做出来。

    而且这次铁定会是在中原先行。

    只要自己好好活着，保持政令的一贯，就能瞧见那一天。

    看着远处的无限江山，风光秀美，陈绍又回忆起巡视天下的见闻来。

    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火车这种东西，率先出现在大景。

    要是真有一天，自己老迈，是否还可以乘坐火车，再看一眼这万里锦绣江山。

    念及此处，陈绍竟莫名地有些伤感，无非是对老迈和死亡的畏惧。

    虽然他还年轻，但每每想到这一点，他就有些难受。

    可能这就是帝王的通病，或者说是人的通病吧。

    想到这里，陈绍转过身，要去找萧婷清谈一阵，来缓解这种思绪。

    如今陈绍对萧婷，可以说是十分敬重，这娘们厉害啊，没想到真让她入门了。

    容貌上是越来越年轻不说，举手投足间，还有一股独特的气质。

    要不怎么说，这种人干啥都能成功呢。

    她的经历总让陈绍想起陶朱公范蠡来。

    拿得起放得下，想赚万贯家财，如探囊取物，舍弃起来，也是心如止水。

    在陈绍的心里，有三个人，是他崛起时候的最强助力。

    一个是韩世忠，帮他打赢了前期很多神仙仗，没有韩世忠，一切都是妄谈。

    二是魏礼，在他刚刚拿下一块地盘之后，帮他建立起来了官僚体系，使他真正能够统治宥盐一带，从而站稳脚跟。

    第三就是萧婷，商队的重要性无需多言，贯穿整个定难军的创业史。

    因为萧婷一直住在避暑宫，根本不下山，所以她的院子也是她自己设计修建的。

    外面的建筑群依然如故，进到她那半山腰的院落，却是三个小楼组合成一个，朴实无华，庄重大方。

    虽然建筑占地不大，但一眼看去就是有一种气魄，严整而又开朗。

    院子里几个侍女，也都是青衣道袍，但是她们没有萧婷那般的道心，见到陈绍之后，明显很殷勤高兴。

    陈绍看了一眼，心中暗道，修道的人，审美确实都还可以。

    明明是左右对称、规规矩矩，却一点也不觉得呆板，尤其是两个小楼中间，一架小小的飞桥架在半空，优美的弧形就像雨后天晴的彩虹。各种活泼的格局与大气的主体浑然天成，毫无矫揉造作之感。

    陈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几个侍女已经簇拥着萧婷出来迎接。

    你再修道，这是你男人，还是皇帝，谁也不敢怠慢了他。

    毕竟在中原这个地方，观世音菩萨都得避李世民的讳，改为观音菩萨。

    陈绍笑着扶起她来，两个人一起上楼，四扇精雕细刻的殿门大开着，侍女们卷起遮挡蚊虫的纱帘。

    两人沿着楼梯，不多时便来到前面楼阁的顶部。

    夕阳的余晖从山中枝叶间映入，将楼宇镀上一层金黄的光芒。

    远处的青溪波光荡漾，湖中碧绿的荷叶在风中起伏，虽然置身山腹，却令人心胸开阔，景色比汤山更胜一筹。

    陈绍忍不住一阵心醉。

    美丽的景色，有时候和美人一样，都能让他心旷神怡。

    前楼的顶楼装着朱红的栏杆，作成观景台的样式，台后就是那道廊桥与后楼的门相连，形如飞虹。

    两人就坐在这样的夕阳之中，萧婷给他倒了杯茶，笑道：“陛下尝尝，这是臣妾自己炒制的。”

    陈绍抿了一口，味道微苦回甘，确实很好喝。

    在陈绍的想法里，人修道时干啥都可以，只要不炼丹就行。

    而且道士们除了炼不出仙丹，干啥都是一把好手。

    陈绍喝了一杯茶之后，才说起自己来的目的，只说是感叹年华易老。

    没想到萧婷先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陈绍，不可思议地说道：“陛下怎么会老？”

    啊？

    陈绍不解地看向她，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才是得道之人。

    但双方又都是很鸡贼的人，所以没有直接剖明心计，而是双双选择了不再深聊。

    事已至此，两人都各怀心事，只能是双修一场来缓解尴尬。

——

    山中岁月长。

    转眼到了七月。

    天竺战事已经停了很久，中原各路大募兵，也基本完成。

    西部战线此时已经推进到了西海（里海）附近。

    耶律大石再次派人来京，送来了求和书，希望陈绍不再西征。

    他将派遣三位皇子进中原为质子。

    陈绍还是老样子，很客气地回信，表示只要他愿意来金陵，依然不失王爵。

    此时西征的大军，主要对手已经不是耶律大石了。

    而是当地的突厥部落。

    他们臣服耶律大石也好，以前归属花剌子模也罢，都是有极高的自治权的。

    但是大景来了之后，是前所未有的霸道，根本不许羁縻统治的存在。

    于是他们开始在族长的带领下，袭击大景的官员，抢掠沿途的物资，甚至报复已经顺从的当地百姓。

    一股恐怖的气息，弥漫在山林中，很多百姓都不敢再出门。

    郡县制遇到这些部落，天然的水土不服，唯一的办法就是暴力压制。

    西征行营都部署、假节钺，总摄诸军事的循王金灵，终于显露出当年和陈绍一起，灭掉不肯下山的横山羌人时候的狠辣。

    他下令置蕃落都指挥使、专领漠南鞑靼骑军的王德，搜山检海地追杀所有不顺从的部落。

    这次没有什么车轮放平一说，属于是见人就杀。

    甚至没有再给机会投降。

    就如同当年喀拉汗杀入于阗时候一样，采用的是绝对的威压。

    金灵其实属于是抄作业，用的是他们当年的手段。这片土地，以前都是信佛的，如今被他们给同化了，也不过才百十年的时间。

    喀拉汗王朝约在公元1006年攻灭于阗后，对这座延续千年的佛教王国实施了系统性的“灭佛“与强制伊斯兰化措施。

    据11世纪《突厥语大辞典》收录的战歌记载——“我们拆毁佛庙，在佛像上面屙屎“，以极度亵渎方式摧毁信仰象征。

    末代于阗王尉迟氏全族被处死，王室覆灭。

    拒不投降的军民遭追杀，残部退入昆仑山区坚持游击抵抗数十年仍被围剿。

    他们手段极其酷烈，把于阗不愿意投降的贵族的妻女剥光了游街，在大街上肆意侮辱。

    杀完人之后，还要用十分残虐的法子侮辱尸首。

    结果就是文明中断，彻底地被他们给同化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算是成功了。

    毕竟在后世，陈绍来之前所处的那个年代，这片土地上依然是有着和他们同样信仰的。

    循王金灵，平日里十分和善，再加上他身宽体胖，看上去人畜无害。

    但是了解他过去的人，都知道他狠起来有多厉害。

    凡是当着他和陈绍路的，都消失得很彻底，一如当年横山的庆多、苏落等五个部落。

    这场血腥的镇压，其实从很早就开始了，前线岳飞打到怛罗斯之后，金灵其实就在做这件事。

    当然，他先是给了机会，并且收伏了很多的部落。

    金灵不准备去前线争功，他的军功就像是满级账号刷到的经验，已经毫无用处。

    他要把这片土地，彻底征服，纳入大景的版图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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