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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停不下来


前线的金灵和李孝忠,看到陈绍的安排之后,也会心知肚明。

    第一,皇帝要保这位莽撞武将,我们这些人得给他个面子;

    第二,在皇帝心中,我们才是自己人,是老兄弟。

    如今战局如此顺利,定难系的人,多半是能给皇帝这个面子,容忍一下岳飞这种打法的。

    岳飞的这个事,看上去不大,但是历来是军中大忌。

    在盛唐时候,高仙芝率军远征小勃律国(今克什米尔一带),大破吐蕃联军,俘虏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收复西域战略要地。

    班师途中,高仙芝跳过顶头上司——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直接派判官王廷芳携捷报飞驰入朝向玄宗报功。

    等他回到安西都护府后,被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当众暴怒痛骂:

    “啖狗屎高丽奴!你于阗镇使、焉耆镇守使、安西副都护,哪一样不是我举荐的?竟敢绕过我先向天子奏捷!按理当斩你,念你新立大功,暂且饶你一死!“

    陈绍的信,基本上可以确定,解决了边军的一个隐患。

    否则将来的历史书上,怎么描述这一段,可就难说了。

    此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五,到处都在张灯结彩,陈绍也准备孤身回到金陵祭天,然后举办大朝会,迎接建武八年。

    天下大事,在祭与戎。

    自西汉“独尊儒术”以后,祭天逐渐成为中原正统王朝最高等级的“国之大事”。

    正旦(元日/春节)通常要行“元旦南郊祭天”礼,这是皇帝确认“受命于天”的顶级国典;

    若因亲征、巡幸等特殊情况不能亲往,则需遣亲王摄行,不可省略不祭。

    这里的祭天,祭的是昊天上帝,也就是真正的老天爷。

    陈绍早早让学士承旨准备祭天稿文,以前是李唐臣亲自写,如今则是年轻人来写。

    其实中原王朝,不管是强盛还是衰弱,都不缺有学识的读书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中原这块地方,读书的氛围,真的是很浓烈的。

    其实很多人不读书,不是不喜欢,而是吃不了苦。

    像陈绍,原本学习时候,也是不怎么用功。

    但当他当了皇帝,有了闲情逸致,对于书法、国画,都十分有兴趣。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只要没有考试的压力,都是极好的调剂生活的佐料。

    他本人的书法,经过这些年的磨炼,虽然不是什么大家,但也颇为拿得出手。

    但很多诏书,都还是让学士们着笔,这也是大部分皇帝的惯用操作。

    “天子口诏,词臣润色书于黄麻”才是标准流程。

    因为诏书这东西,虽然名义上是皇帝的意志,其实最合理的诏书必须得是国家意志。

    还有些皇帝,考虑不到这些,之所以找人代写,纯属是为了方便甩锅。

    你比如要杀人的时候,要是皇帝亲笔若写:

    “朕要抄王家满门,以儆效尤。”

    这纸留下来就是“暴君自供”,没得洗了,万一他翻案了呢?

    皇帝英明圣武,是天子,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你冤杀了人,天子威望就会大打折扣。

    交给词臣写成:“某族构乱,负国恩,依律籍没,以肃朝纲。”

    性质一下子就从“皇帝私怒”变成“依法施行”,大臣们也分担历史责任。

    大宋官家与士大夫共天下,尤其讲究“凡事归馆阁,归故事”,仁宗、神宗极少亲笔诏令,除特赐手札、密诏,都是让翰林学士执笔。

    最后,除了开国皇帝之外,其他皇帝其实只是一个职业,他能当皇帝,是因为他爹是皇帝,而不是他真的多利害。

    所以很多皇帝,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诏书这东西,尤其要求对仗、避讳、平仄合乎馆阁体。

    皇帝若逐字推敲,一日能出几道?而翰林学士都是读书人中的顶尖,久习典故,下笔立成。

    学士们,其实就是类似于皇帝的秘书。

    这种掌管如此大‘产业’的掌舵人的秘书,自然是要求水平极高,每届科举名次很靠前的才有机会和资格。

    以前他们的领头人是宇文虚中,也就是他的大秘,如今则成了蔡行。

    如今的大景,疆域越来越大,权力却越来越集中。

    所以中枢的决断能力,就尤其需要很强。

    好在人才也是层出不穷的。

    刚让小内侍们,去传递自己的旨意,外面就有人进来,说是有大臣前来求见。

    陈绍点了点头,来到召见臣子的大殿,这里比皇城中福宁殿的尺寸也小不了多少,但是并没有宫殿中那种宽敞阔气,可能是因为摆的东西太多了,最多的是桌案椅凳,还有许多书架。

    上面摆满了各种地图、奏报,还有司农寺和工院的各种成果。

    陈绍是个涉猎很广的皇帝,甚至可以说,很多事都是他本人推动兴盛起来的。

    所以他都会追踪进度,并且亲自过问,主持奖惩。

    殿内站着的大臣们,见到他之后,纷纷行礼。

    陈绍摆了摆手,示意各自落座。

    阁里烧着的是河东进贡的银骨炭,虽然很暖,但时间长了有些燥得慌。

    陈绍坐在上首,大家注意到,陛下在这行宫内比较放松,只一根青玉簪子绾着发,身上是件崭新的杏黄道袍。

    陈绍在很多事上比较省,但是吃穿住行是精益求精,这东西真花不了多少钱。

    相比起来,赵佶的爱好,就是个无底洞。

    案子前有一张大案,上面堆着几摞奏章,看起来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刘继祖带着讲政堂基本全部人都来了。

    这样的阵仗,明显不是为了某一件事。

    果然,才刚坐下不久,刘继祖就开口问:“请圣主示下——建武八年,是‘守’年,还是‘进’年?”

    刘继祖是什么人?

    他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是皇帝的自己人,平日里虽然对陛下很恭敬,但也不是这么个说话的语气。

    这么正式的口吻,看来是准备把这场召对记载下来的,然后留存起来。

    将来修史,这都是重要的参考资料。

    陈绍也稍微坐得直了一些,道:“也不是全守,也不是全进,明年咱们还是要继续打,但民生也不能落下。”

    陈绍心中早就有了计划,不光是建武八年,接下来的五年,都是这样的大略。

    “百姓如草,泽润则生,这些年咱们减税、分田、培育推行良种、发放耕具与耕牛,可以说是一味地鼓励垦荒。农事已经多有丰收,但哪怕是熟年,也比不上商税。泉州港一艘海船出海,回来就能赚上万贯——比一千亩地一年的出息还多。”

    “农耕,是咱们的根本,所以今年不再减商税,却要继续助农。”

    在场的官员,心中想法各异。

    大景的官僚,因为没法无限制地兼并土地,所以很多都把自己的资产,投到了各个商队中。

    随着大景的开拓,商队获得原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赚的盆满钵满。

    大家吃分红,吃得不亦乐乎。

    所以大家都是想继续鼓励商贸,减免市舶、茶马、丝绸.等商税的。

    但皇帝那里算的清楚,说的分明,谁也不想去和他争辩。

    只要不是很过分,大家只能是忍一忍。

    毕竟如今这好日子,也是陛下一手打造出来的。

    也就是陈绍没有上这艘船,依然保持着理智,否则的话大景也会在这条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农耕,始终是根本,这一点是不能变的。

    至少在未来的千年之内,都必须保证商贸不能失控。

    陈绍继续说道:“至于天竺和西辽的战事,会持续很久,大家要习惯和这两场西征并存。”

    他要大家把战事日常化,尤其是对讲政堂来说,要对战争脱敏。

    这也就是说,未来还会有很多场战争,自己是不会收手的。

    这就要朝中的文官集团,不要有其他想法,好生配合武将们打仗。

    其他朝代的文官,此时哪怕要冒着丢官杀头的风险,也要激烈反对。

    因为他们所代表的士绅集团,是吃不到战争红利的,却要为战争买单。

    他们需要缴纳军饷、自己的佃户会被抓去当民夫苦力,而且武将们还会因此爬到自己头上。

    但对大景来说,这一切都不存在,他们也能吃到战争的红利。

    中原王朝的历史上,就没有文武一心,还打败仗的例子。

    要做到文武一心实在是太难了。

    大景一旦短暂地做到这一点,战争就会不断扩大,根本停不下来。

    当满朝文武,不分彼此,大家都盼着打仗的时候,战争就是无限的。

    南荒之战,就是一个例子。

    当时的陈绍,还没有看清这其中的逻辑,只觉得战争有些失控,他想踩踩刹车的时候,发现自己都刹不住了。

    好在后来,他看出了其中的脉络,于是干脆放开管制,让南海水师自行发挥。

    结果也很明确,南海水师直接打到现在,消灭了所有眼前的敌人之后,又盯上了天竺。

    南荒之战已经说明了,在这种模式下,战争永远不会停下来。

    陈绍和官员们,又讨论了一下两场战事。

    这两场战争距离中原太远了,所以很多战报其实并不算特别及时。

    但是大概的战局,大家还是都了解的。

    总的来说是捷报频传。

    战场上的罪恶和暴利,传到了中原的时候,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大景的百姓,普遍认为这是王师教化四夷,天子在本就该属于他的土地上,行使自己的权力。

    毕竟从中原文明的内核上,是可以寻到这些战争的礼法正义性的。

    至于士农工商的政策倾斜,其实才是和百姓们息息相关的,这些稍微一点点的调整,就能影响他们接下来的生计。

    但这些,反而是他们所不能知道的,只能是在几年后,才回过头来才能发现。

    建武七年还有之前的几年,为了配合战争,朝廷是颁布了不少利商的政令的。

    如今要微调了,因为商贸有些失控,朝廷要鼓励农耕。

    至于士和工,因为科举改革,这两个可以放在一起了。

    毕竟士和工,都有科考,建武八年没有大考,也就不怎么着重讨论。

    这场小会开完之后,讲政堂的这些大臣,聆听总结陛下的圣意,从而以此制定来年的政令。

    然后再交给陈绍审批,没有问题的话,在朝会上拿出来,让大家讨论一下,查缺补漏。

    大概率,就可以顺利实施了。

    刘继祖等人听完,心中已经有数,建武八年大方向上不动,农、商事有微调。

    那接下来一年,他们不需要太多改变,算得上比较轻松。

    眼看天色已晚,大家这才起身,行礼之后要走。

    陈绍笑道:“这时候下山,再回到金陵,便是深夜了。卿等皆是朕的股肱之臣,哪能让你们饿上一路,今日就在此地赐宴吧。”

    大臣们也是很久没有参加御宴了,纷纷谢恩,也不跟陈绍客气。

    因为陈绍经常赐宴,大家都也习惯了,时不时来皇帝这里吃一顿。

    这不光是不用饿着肚子回家的事,参加御宴本身就是一种荣耀,甚至每一次都可以成为他们履历上的一笔。

    恰好整个历史上,最喜欢赐宴的,就是前朝大宋。

    赵大是军头出身,和陈绍类似,他是借“庆功宴”“建隆旧臣宴”频繁赐宴禁军节度使、藩镇降王,以宴饮收兵权。

    为此,他还和赵二、赵普一起,定下“大宴、常宴、曲宴的三级体系。

    《续资治通鉴长编》载其多次“宴近臣于广政殿”“赐群臣食于讲武殿”。

    可以说,赵大吧“赐宴”从宫廷享乐升格为“皇帝—功臣/文臣/外藩”的关系确认仪式,后代沿为祖制。

    到了宋真宗和宋仁宗的时候,算是把这一套发扬光大了。

    “每岁元正、端午、冬至、千秋节,大宴于崇德殿……凡大宴,赐酒七行”。

    大景的江山,是大宋禅让来的,很多大臣都曾经仕宋,所以他们也很乐意参与御宴。

    陈绍的御宴很纯粹,就是吃喝,有时候会叫雇佣来的乐师舞女奏乐助兴。

    甚至君臣也经常起舞。

    但在宴会上,基本不谈国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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