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宁殿出来，陈绍感觉自己走到哪，大家看自己的目光，都稍微有点不同。

    他倒是没有什么包袱，依然是和从前一样。

    在他心底，也知道是因为黄河变清的事，自己又封圣了。

    皇帝这个职业做久了，很多人会有职业病，但陈绍没有。

    因为他把皇帝当成一个职业，而不是真的把自己弄成孤家寡人。

    他身体健康、子女可爱、感情生活和谐美好，和下属的关系相处融洽，配合默契。

    最主要的是：业绩极佳

    今年的黄河，顶住了春汛，至今依然没有任何州县上报灾情。

    这个消息在大景报刊印之后，可以说是石破天惊。

    比灭金带来的震撼还大。

    甚至有好事者，从头到尾沿着黄河自己去看。

    历史上，东汉的王景治河成功后，一直到隋唐前期，北方战乱频繁，人口减少，森林植被得以恢复；

    水土流失减轻，黄河含沙量下降。

    于是这段时间，未发生大规模改道；中小型决溢极少，史书记载寥寥。

    被后世称为“王景治河，千年无患”。

    然后大唐就来了。

    大唐定都关中，又喜欢盖宫殿，关键豪富士绅多，人人都要伐木起楼。

    有唐一代，大规模垦殖、修建宫殿、冶炼、烧砖.都达到了顶峰，

    函谷关，秦汉时期“关中四塞”之首，地处崤山与黄河之间，古道狭窄，“车不方轨，马不并辔”，易守难攻。

    就这么个关隘，愣是因为大唐伐木，水土流失加剧，山体滑坡、泥石流频发，古道崩坏。

    原本“深险如函”的峡谷地貌逐渐被淤积填平，地形不再险峻。

    可想而知河中泥沙有多少。

    唐末五代再加上整个北宋，黄河决堤次数越来越频繁，已经成为一个每年的固定节目了，而且越来越烈。

    终于，在大景建国五年半之后，这一情况得到了遏制。

    其实这个时候，正好是个关键节点，要是这时候不治，到后来基本就很难根治了。

    河床已经到了地上，还怎么治河？但凡有暴雨就要决堤。

    陈绍禁伐令颁布的时候，曾经引起极大的争议，得亏是他的威望高，硬生生推广。

    当时人们都以为他是在推广煤炭，帮助煤场搞销量。

    其实即使到了现在，也很少有人能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但是不重要，黄河水患减轻，每年能节省的钱是一笔天文数字。

    只要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大景比其他王朝，先天就去掉了一个枷锁。

    河道畅通，也能让运河更加健康地运转，让南北的交通便利，有利于北方尤其是战乱频繁的幽燕地区尽快复兴。

    省下来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可以支撑陈绍做很多事。

    宫中的人回到皇城之后，一直在收拾东西，仿佛这里只是一个驿站.大家马上要去避暑山庄了。

    陈绍看着她们忙碌的样子，有些想笑。

    其实表兄陈光烈当年修建宫殿，不可谓不用心，至少比汴京皇城好多了。

    毕竟汴梁在五代时候，只是一个军镇，而金陵原本就是南唐的都城。

    院子里有些异香，陈绍看了一眼，在御花园内，种满了花花草草。

    留守的宫娥倒是细心照料，毕竟这是她们为数不多的乐趣。

    陈绍走过去看了一眼，还有一些从下南洋的船队带回来的作物，不知道她们能不能种活。

    几个宫娥正在浇水，笑嘻嘻地互相打趣着什么，其中一个突然抬头瞧见了陈绍，慌忙行礼。

    陈绍点了点头，问道：“会种么？”

    “会一点。”

    陈绍搓了搓手，笑道：“这可得会啊，这是咱们汉人的看家本领。”

    “你看，这样浇水可不行，你得先用土把这地方绕着圈起来。”

    陈绍下手指导了几下，心情顿时变得愉快起来。

    很多人到了一定年纪，或者是到了一定心境，就会自动解锁喜欢种植的天性。

    不管是蔬菜瓜果，还是花花草草，都能自得其乐。

    陈绍拍了拍手，带着一群内侍和宫女，来到坤宁殿。

    刚到门口，陈绍就瞧见了李师师的贴身宫女琴儿也在，这让他有些意外。

    后宫里其他的妃子，经常来种灵溪这里欢聚，惟有李师师一般是很少来种灵溪的寝殿的。

    进去之后，便看见两人坐在一起，正商议着什么。

    陈绍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到中间，见桌上盘子里有果子，就拈了一颗吃。

    “你们说什么呢？”

    种灵溪笑道：“马上端午了，我们要在宫里布置驱邪之物。”

    每逢端午，宫中要“插食盘架，设天师、艾虎山子数十座，盛五色蒲丝、百草霜于三层盒”。

    皇后和皇贵妃，要分别接受内府所制精美长命缕、香囊、艾虎等，然后自行斟酌，赏赐给后妃、命妇。

    还要设粽席，请朝廷的贵妇仕女们吃粽子。

    而且这些官员家的妻女，有才华的还进呈应制诗帖，称为《皇后阁端午帖子》。

    李清照当年，就写过一首，为大宋的皇室祈福子嗣昌盛、帝王长寿：

    意帖初宜夏，金驹已过蚕。

    至尊千万寿，行见百斯男。

    陈绍一听就没了兴趣，这都是妇人的事，还有射粉团。将“粉团”（糯米团）置于金盘，用小弓箭射之，中者可食。

    因粉团滑腻难中，极富趣味，大家都蛮喜欢玩的，民间效仿之风不绝。

    种灵溪玩心很大，说得津津有味，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但李师师自打陈绍进来，心思就不在这上面了，她看着陈绍眉眼间似乎十分开心，心中揣测他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大的政绩。

    估计她也不会想到，陈绍是因为种了会地而开心。

    陈绍虽然对后宫的庆典不太感兴趣，但却也给了他灵感。

    如今大景已经强盛起来，而且海晏河清，天下和乐且闲的人不少。

    端午这种节日，可以举办一些庆祝活动，比如赛龙舟什么的。

    去年盛夏，因为天气太热，自己给官员放了个‘暑休’，结果他们上街庆贺，热死了不少人。

    与其让他们憋到那个时候，不如趁早开始。

    这也算是一个调剂政务，彰显太平的机会。

    虽然后世‘粉饰太平’，是个很不好的词，但其实太平真需要粉饰粉饰。

    至少是让大家知道。

    坤宁殿的宫女，端着两碗红糖粥上来，种灵溪眯着眼笑道：“林姐姐说我要温补活血，每到这个时候就要喝，你们今儿个也尝尝。”

    陈绍就近拿了李师师的汤匙，尝了一口，还真是红糖的味道。

    红糖是一个大景出口的重要商品，卖到南荒和大食，赚钱仅次于丝绸瓷器这些明星产品。

    但是在制糖这一项目上，印度大陆上那些部落走在了大景前面。

    想到这里，陈绍就有些咬牙。钱让三哥赚了，他是真难受。

    不过短时间内，他也没有办法，那地方只能从海上去。

    南荒自己还没彻底打完呢。

    就算是南荒打完了，想要把手直接伸向南亚的印度大陆，也很有难度。

    与其算计着什么时候拿下三哥，还不如让司农寺把制糖的工艺提起来。

    种灵溪瞪了下眼睛，说道：“不甜么？我很喜欢的，你咋喝得还皱眉了？”

    陈绍挠了挠眉心，说道：“我想起一些事，和粥无关，这粥挺好的，你们多喝点。”

    李师师笑着拿起陈绍放下的汤匙，轻轻搅拌了一下，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想到陈绍刚用过，又在皇后跟前，似乎有些不妥。师师喝了几口，她发现陈绍正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个原因，她还微微有点不好意思，喝汤的动作也不由得注意起来看起来更加矜持，偶尔装着很不在意的样子看种灵溪一眼。

    见她好像没有很在意，而是专心喝粥，李师师这才放下心来。

    她可不想和皇后闹不愉快。

    只要皇后不打压自己，她就很开心了，这后宫的长短她一点也不想去争。

    争来争去的，最后还不是给自己小郎君添堵。

    她只是希望如今这种日子能长久一些。

——

    端午如期而至。

    妇人们在后宫庆贺的时候，陈绍在福宁殿和一群心腹开小会。

    因为人不多，而且外面空气好，清晨气温也合适，陈绍就提议大家在院子里讨论。

    院子里的气氛不太好。

    这几个人在讨论军政事务时吵起来了，而且没论出结果来。

    这在陈绍的班子里还是很少见的。

    但其实也不可避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治国这件事，本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这几个人不能在朝堂上吵，必须是在私下开小会的时候统一了思想，才能拿到朝廷上讨论施行。

    否则国家的政令，就很难做到人人钦服。

    因为你们上层大人物想法都不一致，很多人就会琢磨这策令是对的么。

    朝廷颁布了策令，底下的人就得好好执行，要是有这种想法的官员多了，政务就会拖沓，甚至推行不下去。

    其实他们的争吵，还是在钱往哪花上。

    刘继祖虽然是河东人，但是他主张如今朝廷的重心，应该放在南荒。

    南荒对海上贸易的影响太大了，只要把南荒经营好了，未来的大景国库会更加丰盈。

    宇文虚中却主张把重心放在北边。

    刚刚平定了大漠，迫切需要加强统治，要彻底把北境的边患问题解决，免得再出现历朝历代的北虏难题。

    朝廷最近疯狂往外派遣官员，吏部后备名额根本不够用，好几个宇文虚中看好的人，都被派往了南荒，这让他十分恼火。

    而刘继祖却觉得，只要朝廷有钱了，北方就会稳固。

    宇文虚中却坚持北边也能创造很多的国库收入。

    清晨的阳光照在福宁殿院子里的树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天空十分澄净。

    陈绍听着他们的争论，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大家辩论了很久，张润突然发现陛下一直没有开口。

    慢慢的，两边见分不出胜负，就都和张润一样看向陈绍。

    陈绍沉吟片刻，说道：“朕听明白了，归根结底，还是人才不够用的事。”

    如今国库的钱是够用的，南北一起发展就是了，反正都不是赔钱的买卖。

    但是官、吏的储备，都严重不足了。

    其实大景开拓了太多的领地，又放逐了前朝士绅官员十几万。

    得亏是大宋冗官厉害，有很多官员，这才勉强应付了一下。

    历史上，靖康之耻把北方尤其是汴梁祸祸完了，那么多大臣都跟着‘二圣’被带到了金国。

    但南宋还是站稳了脚跟。

    为什么？

    有一些原因就是因为大宋的冗官顽疾，让它因祸得福，有了很多的官员底子，可以迅速构建起体系来。

    但如今，哪怕有这个大宋的底子，官吏也不够用了。

    这还没算上云贵等地的改土归流，将来也是要大量用人的。

    “最近三五年内，一年一大考吧！”

    陈绍突然开口说道。

    “我们大景的疆域扩大了不少，今年朕准备多设几个考点，选出一些官员来到各地主持科考。让学子们不必进京，而是能就近选士，就地任用。”

    这么大的疆域，乌泱泱都涌来金陵，有的人光是赶路就得一年。

    这一年风餐露宿的，搞不好就有很多人死在半路了。

    宇文虚中微微皱眉，问道：“陛下，此策是权宜之计，还是拟作长久之制？”

    “当然是权宜之计。”

    宇文虚中微微点头，“那臣附议。”

    其他人也纷纷赞同，朝廷实在是缺人用，先开个口子多采录一些官员也行。

    其实放在大部分朝代，这时候就要开始卖官鬻爵了，还能创造一大笔收入。

    历史上那些卖官鬻爵的，愁的是没地方安排，但大景的官职可太多了，就怕你不愿意去。

    陈绍又说道：“凡曾在边疆如南荒、大漠、辽东等地任职者，应优先擢用，以示激励。”

    人谁不愿意在金陵这样的地方做官。

    官员们但凡被发派到外地，就要写贬谪诗，来抒发自己的郁闷。

    所以陈绍想要奖励一下，那些肯去边远地方任职的。

    要是能出成绩，就更得破格提拔，这都是潜在的能官干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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