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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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中,张灯结彩。
临近十一月,天气已然转冷,仍旧有极多人家车马仕女在城外庆贺。
在枯黄柳枝上结彩,在两岸佛寺道观上香,在亭廊之间置酒高会。
尤以定难系新贵为主。
这一仗打了将近八年,以定难军极大之牺牲,硬是把士气军力都达到顶点的女真给活活扼住。
彼时,宗望宗翰两路元帅正是年富力强时候,娄室、银术可、阇母、宗辅、希尹.猛将如云。
大金皇帝完颜吴乞买,或许在一众猛将中,不是那么刺眼,但他也非昏庸之主。
想要击败这支女真并不容易。
在秦淮河畔的瓦官寺内,香火不怎么样,但位置极好,独得风物之盛。
今岁的冬初,金陵意外地落了小雪,但是不知道是地暖还是怎滴,河边的柳枝仍有绿荫。
这就出现了绿柳白雪的奇景。
文人雅士纷纷前来观赏,诗词比兴,雅致非常。由此带动的瓦官寺也难得地热闹起来。
寺庙中的一处亭子里,有一中年文士,都戴着软帽幞头,一身便装,既清爽又萧洒,都是四十岁的年纪。
其中一个身形消瘦,正是宇文虚中,他看着下面意兴遄飞的游客,叹了口气说道:“地暖天冷,四时不正,看来今年又是一个寒冬。”
在他对面的中年人,是即将前往白道的李纲。
李纲游历天下,来到金陵之后,就住在这幽静的寺院里。
没想到住了几天,就不幽静了,他也只能是徒呼奈何。
本打算好好筹备筑城事宜,定下一些思路,宦海沉浮多年,他有许多好友。
这些人里,很多是有真本事的,比如军事上他拜相时候提拔的几个人(宗泽、张所、张叔夜等),就都颇有建树。
李纲心中不禁想起白道城,此地尚且飘雪,白道又该是何等的苦寒。
但是相对的,不堵住白道,彻底按住漠南漠北,这种极寒的天气,哪怕是面对最强大的汉家将士,他们也是要豁出命来抢的。
因为南下抢掠是九死一生,不南下就是十死无生,要冻死、饿死一大半的人口。
宇文虚中看了一眼即将远去苦寒之地的老友,道:“今年寒冬,好在有信王提大军扼守边塞,否则大漠杂胡必然南下。”
李纲被他说中心事,点头道:“北方胡虏,是杀不完的,昔日汉击匈奴,则鲜卑崛起;鲜卑南下,柔然又兴;其后突厥、回鹘、契丹次第逞凶。”
“如今群胡凋敝,是难得的机会,我辈必须趁机解决边患。“
宇文虚中点头道:“不错,此时确实是天赐良机。”
“其实也不算天赐良机,只是今上开边,打出来的机会。”李纲笑道:“叔通足智多谋,今日来必有良策教我。”
宇文虚中赶紧说:“不敢不敢。”
这就是传统文士,他明明连续说了两句不敢,但是没等李纲接话,直接无缝连接说起了自己的建议。
“此番李相公要成功,须得恩威并济,可先挑选几个有潜力之部落,与其开市互易,让他们以保护互市为由,驱赶攻打其他部落。”
“待其强大,则另选其他部落,如此反复三五次。此时草原部落要想不被灭,就要依赖大景,无须我们自己逼迫,他们就要自降身份,争相投效。”
“草原杂胡即使有雄主,他们也是没有资格缓缓休养生聚的,因为他们随时面临灭族危险,只有急功近利才能活下去。故而一旦中原王朝强盛,他们往往毫无底线地谄媚归附,等到中原凋敝,又翻脸无情。”
“如今我兴彼衰,南下无望,他们即使觉察到我们的计划,也没有反抗的本钱。”
李纲耐心地听着,一言不发。
宇文虚中继续说道:“等到三五年后,筑起城池,就要大兴堡寨,移民屯边。”
到这里,和自己想的差不多,李纲频频点头。
宇文虚中话锋一转说道:“此时应该已经过去数年,李相公可上奏朝廷,调兵北伐。”
“北伐?”
李纲有些不解,如此一来,草原都是附庸,为何还要北伐?
宇文虚中神色凝重,说道:“没错,必须要北伐,到这个时候,相信各部落已经习惯归附中原,大表忠心,但是他们各部的族长,依然是手握绝对权力,要反只需一个念头,部族根本无法抗命。”
“若不打散这种制度,无非是如盛唐时候旧事,一旦中原有变,连幽燕都丢,五胡乱华时候更是北方沦陷,更何况一个白道城。”
“李相公可以先聚集所有首领,要他们交出兵权,前往中原内附,许以金银田产。要将牧民划归各个堡寨,不受部落首领辖制,平日里可以放出去放牧,等到天灾时候回堡寨过冬。如此算是改土归流,才能长治久安。”
“这样一些野心小的,无奈之下,只能内附中原,化夷为夏。至于不肯的”宇文虚中站起身来,说道:“胡虏之性,豺狼也!其俗无君臣父子之义,唯强是尊。彼酋长一呼,万帐响应;今日称臣,明日举烽。”
“故欲绝边患,必先绝其首领之制;欲改土归流,必先犁庭扫穴!不焚其穹庐,不系其单于,不斩其野心,则烽火终不可熄。吾未闻有不战而屈胡虏者,亦未见有养虎而能自安者!”
“中原抚边大将,若看胡虏恭顺,从而掉以轻心,则祸根深植矣。”
李纲默然良久,微微点头,说道:“叔通之言,我已谨记于心,来日到了北境,再行验证。”
宇文虚中举起酒杯,说道:“预祝李相公得成千古功绩,福荫我中原子孙后人,万载千秋。”
对于李纲的态度,宇文虚中看在眼里,但是没有说其他的。
今日这番话,他不会只告诉李纲,而是要在合适的时候,跟陛下好好聊聊。
宇文虚中也觉得,自己构想的前半部分,由李相公去施行最好,因为他真的很懂构建管制。
在一点上来说,自己在官场的位置不够高,资历不够久,也不像李相公一般,能号召中原有识之士前往边塞。
等到要做后面事情时候,如果李相公君子之风,不忍下手,他愿意亲自去执行。
聚草原万帐,尽诛其首领,废酋长世袭。
——
陈绍歇息了半天。
本来信誓旦旦要歇息一天的,但一早起来心里就不踏实,总觉得不去翻翻奏章,心绪就很难平静。
稍作犹豫,还是来到了垂拱殿,看着奏章确实也没有什么大事。
府谷折家的奏章,摆在最前面,说的是有人偷偷伐木烧炭,被他们捉住的事。
陈绍早晨看的时候,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样的小事还上奏皇帝。
但是等到正午,他要离开的时候,心里突然又记起这件事来。
翻出奏章,直接看到落款,赫然是折可适。
奏章上的文字,也是非常简单:今冬,府谷麟州士绅周某,私伐林木以烧炭,有违禁令,罚钱二百贯,申饬示儆。
陈绍若有所思,对陈崇说道:“去中书门下,将架阁库里,府谷送来的奏章全部调来。”
陈崇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他就带着李唐臣和中书录事官员进来,身后的小内侍手里捧着一堆奏章。
李唐臣见了他,会心一笑,按理说府谷这种小事的奏章,是不会送到皇帝跟前的。
因为不需要批阅。
但他今日故意把这一封奏章放了上来。
他知道陛下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陈绍一看,一个月的时间,折家上了二十几道奏章。
其中落款全部都是折可适。
‘近日天气晴好,马市繁忙,百姓安居。’
‘臣闻金陵多雨,陛下珍摄龙体。’
‘今日辰时微雨,未及半刻即止,地皮略润,麦苗得沾圣泽,皆赖皇上洪福齐天。臣再拜稽首,恭祝圣躬万安。’
‘臣字丑陋,文理粗疏,每缮折时战栗汗下,唯恐污秽御目。然忠心可质天地,伏乞圣鉴。’
陈绍让人给李唐臣赐座,然后笑道:“折氏要自己削藩了。”
李唐臣笑着点头道:“陛下明察,臣看也是这个意思。”
府谷折家,原本是三面御敌,他的地盘上既和西夏接壤,又和契丹接壤,每年还有漠南杂胡来侵扰。
而且折家对大宋忠心耿耿,每战必出全力。
大宋生怕强行削藩,把它也给逼反了,如此这般,才勉强保存了他的藩镇地位。
如今府谷周围,根本没有一个敌人,而且全是今上的龙兴之地。
没错,府谷就在河东,而且与银夏接壤,当年陈绍执掌定难军时候,他们就是邻居。
如此一来,他们的地位就空前危险起来。
虽然彼此关系不错,前期折家迫于女真的压力,也是和陈绍联手,为他掩护北面之敌。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折氏也观察了几个月。
陈绍登基之后的几个举动,把他们吓坏了。
连交趾、大理、高丽.这样的藩属国,他都要出兵,或者直接灭之,或者扶持傀儡,或者驻军掌控。
这样的帝王,他会允许自己的江山,有一个藩镇存在么?
一旦陈绍随便找个理由,对府谷用兵,结果将会是灾难性的。
先不说彼此实力的巨大差距,府谷的折家军内部,也未必会铁板一块,愿意为折家对抗朝廷。
折可适也是忍痛下定了决心,要自己上书请削藩,就像吴越王钱镠归宋一般。
希望能得到一个好的下场。
他这样频繁地上书,就是一种暗示。
陈绍沉默了片刻,说道:“这倒是一件好事,朕让他们来金陵,大家坐下谈谈。主动给朕和朝廷省心,朕也不会亏待了他们。”
说完,他提笔写了一封圣旨:【朕惟宫闱肃穆,亦重人伦至情。昭仪折氏凝香,温恭有德,侍朕日久,克勤内职。今念其思亲恳切,孝心可悯。
特允所请,命府谷折氏女眷——母、姊妹或近支亲眷,择吉日入京,与昭仪相叙天伦。
沿途驿传供给,依五品命妇例支应,毋得怠慢。】
要不是折可适自己刷存在感,其实陈绍真把他们忘了
要忙的事实在是太多,又没有人专门提醒自己。
但毫无疑问,等自己想起来的时候,是肯定会当个事办的。
国中之国不能有。
大宋能容许,是西北局势太复杂,大宋折中妥协的结果。
自己可没妥协的理由。
大军扫平女真,正在陆续南下,等待封赏。
他们可是很乐意出征的。
这次自己下旨,折家的人就可以托名护送家眷,来到京师,和自己谈。
说实话,要舍弃祖宗家业是很难的。
府谷折家,自唐末至北宋中期,实际控制府州一带长达约200年。
说句不好听的,比大宋国祚还长。
如今京师禁军的杨沂中,就是府谷出身,他爹是麟州武将。
——
等李唐臣离开之后,陈绍才感觉到有些饿了。
“摆驾瑶光殿!”
大景皇城,是在南唐宫殿基础上改造的,很多殿宇还沿用了原本的名字。
数尽残更月影移,罗衣不耐五更寒。瑶光殿里春将尽
李煜词中的瑶光殿,如今就是折凝香的住处。
正午时候,折凝香还没用膳,她每次都吃的晚一些。
就是想陈绍来了能一起。
她算着日子,那人可有时候没来了,闲极无聊,她便把时间花在了梳妆打扮上。
此时外面的宫娥已经在上菜,她仍对着铜镜,不断地审视着自己的每一处地方。
铜镜里的样子微微有点模糊,让她那欺霜赛雪的肌肤、在镜子里变成了鹅黄色,折氏不满地撇了撇嘴。
要是有镜子能看的真真的就好了。
她又站了起来,微微拧腰,仔细地打量身上,尤其是陈绍最喜欢的两处轮廓。
淡绯色的坦领里衬、紫色的半臂,白色的箩裙,都用柔软的丝绸,看起来既有点飘飘然,又将她那非常诱人的凹凸有致的身段显了出来。
这样的坦领样式,并不像唐朝汉服那样酥胸半露,而是领子比较高的,更显得矜持;
不过因为她的胸襟很有规模,所以她把里面穿的抹胸故意用了稍薄的绸缎,仔细看能看到两处惹人遐思的轮廓,却又不明显。
她觉得好像是一种半推半就、含蓄又含情的意味,陈绍才会格外喜欢。
今日折凝香好像不太满意,在镜子里照了又照,却说不出哪里不好来。
陈绍这后宫的妃嫔,各有各的爱好。
很少有折氏这么纯粹的。
除了去找环环闲聊,就是琢磨衣裳、首饰和妆容了。
甚至还喜欢自己裁剪衣裳。
其实从魏晋以后,宫中贵妇的衣服裁剪,也是世间女子服饰不断演变的重要来源。
那些有品级的诰命夫人,会时不时进宫一趟、拜见皇后与妃嫔;当诰命夫人们发现宫廷中、有新款式时,就会跟着学。
夫人们的想法很简单,皇帝佳丽三千,妃嫔们的衣着能引起皇帝的兴趣、一定是别出心裁的有品位的设计。
于是衣裳变化被诰命夫人们模仿,接着又会被外面富裕的女人们学到,进而扩散到各地。
尤其是盛唐时候,这种风气更是到达了顶点。
折氏用手掐住自己的腰,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艳丽诱人,两处轮廓紧绷绷的。
那人怎么不来呢.
折凝香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样的美景,不能被陈绍欣赏,有点儿可惜。
外面的宫女请她去用膳,折氏懒懒地应了一句。
等她出来,却见千思万想的身影迈了进来。
金黄缎子为底的便装龙袍,流转着华贵的光泽,身为人君的脸上,多了些独特的威仪。
她可不管什么沉稳的昭仪风范,直直地扑进陈绍怀里,缠着他的胸背,“怎么把你给盼来了。”
陈绍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亲昵地说道:“想你了呗。”
看着她欢喜的眼神,陈绍不禁有些暖心,和她一起叠着腿用了午膳,又折腾了许久。
折凝香青丝散乱,香汗淋漓,软软地趴在榻上,带着一丝丝满足的媚态。
陈绍坐在床边,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你娘家人说是思念得紧,要来金陵探望,我已经准了。”
折氏浑不在意地说道:“当年把人家丢在种府,嫁给一个病床上躺了半年的老叟,嫁过去没几日就死了。这群没良心的,也没说想我,如今又巴巴地来思了、念了的。”
陈绍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脸,说道:“总归是亲情割舍不断的,不要说这种气话。”
他心中想的是,将来你们见面的机会可多了。
因为陈绍是打算让折家搬来金陵的,如果不能割据一方,那么来到都门,应该是最好的归宿。
只要长江不改道,金陵这个地方,就永远是中原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尤其是如今的海运贸易如此吸金,未来世界的财富都会聚集在此。
折凝香虽然嘴上说的尖酸,其实心底也是渴望家人来探望的,尤其是家里的娘亲姐妹。
她以前在代王府,还把折家的一个小娘,领进王府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养了些时日。
想到陈绍为了自己特意办了此事,她撑起身子来,一双玉臂紧紧抱住陈绍,又在他耳下亲了一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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