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尘世暴动，天穹泣药

    独裁者的儿子下令开枪的时候，脸上既没有杀戮的笑，也没有物伤其类的怜悯，他依旧冷静而专注，似乎在期待某个结果发生。

    在这个国度，这片土地上，他想杀就杀谁，这是总统父亲赋予的权力。

    他从不亲手握枪，但的确下令杀过许多人。用假宝石欺骗他的旧大陆商人，当街屙屎的残疾疯人，效率低下而腐败透顶的官僚，扰乱市场的黑帮成员，夸夸其谈而无实用的知识分子，发表煽动演讲的民意领袖。

    每一个杀人命令他都能给出实在的理由，他将评判个人的价值，若认定为不利于社会，就予以毫不留情的清除。

    这种思维很早就显现在他身上，在许多孩童对世界的运行模式一无所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履行自己的道德准则。

    眼前的祭司，此类以神灵之说愚弄平民的群体，不论是真信徒还是生意人，在他看来都不如一支香蕉的价值。杀了无害，而若是这种行径果真能让他见到奇迹行者，那就是有益的。

    砰！砰！—一接连的枪声响起，而比声音更快的是弹头，灼热金属飞出枪口焰，疾驰向闭目张臂的黑衣祭司。

    硝烟气味飘散，祭司依旧站在原地，那些子弹落在他的脸颊和胸膛，却变成了鲜花的花瓣，柔嫩无力，打到身上就失去动能，簌簌跌落在地。

    奇迹出现了。

    来得这样平静，来得这样不期然。

    当这座饱受苦难的城市即将吞食他的仆人的时候，显化超越自然的神力，向世界彰示袖的在场。

    开枪的士兵惊讶到忘记如何扣动扳机。独裁者的儿子弯腰捡起那些花瓣拿在手里掂量，神情越来越惊讶，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意外的陌生人，仰天望天，云淡而晴空，太阳如眼眸般俯瞰人间。

    等候殉道的祭司满面笑容，眼角不停涌出热泪，他睁开眼，看著眼前的小暴君，「我的主，祂来了。你这尘世的人，还要蒙住眼睛假装看不见吗？」

    在这片焚烧的埋户场周围有徘徊的人群，他们或远或近，目击了这场意外的枪决。

    为了躲避烟雾而跑开的信徒与神职人员此时顾不得惊慌，急忙跪伏祈拜，向天空呼唤他们的主。周围的城市居民，拾荒人，死难者亲属在心神震动后窃窃私语，旋即有人加入了跪伏祈祷的队伍，有人转身奔向街区，大声呼喊「神迹降临！」。

    独裁者之子很镇定，先是吩咐已经吓呆了的士兵，让他们把步枪里的子弹取出检查，确认是实弹后，他的表情愈加冷静，询问眼前的黑衣祭司。

    「你能代表我和祂对话吗？」

    祭司沉浸在无边的幸福中，死而无憾的神情带著超越凡人的气度，「我曾亲眼见过我主，祂以三目髑髅之容现于人前。祂曾亲口告知我的真名，用沉默来审查我的信仰。

    「你们这片土地的凡人，不见神灵而妄自犯罪，但奇迹的目光无所不在。你就向祂祈祷吧，因祂听得见世间所有声音。而你是否会得到回答，全归祂的天意。」

    独裁之子犹豫了一下。他的人生中除了出生不久后经历改良教派的洗礼，此后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宗教仪式。

    「我该怎么做？」

    祭司冷著脸说：「现在，跪下！」

    那几个负责屠杀和焚尸的士兵仓促跪伏趴地，瑟瑟发抖。年轻的当权者慢慢屈膝，但脊背始终挺直。

    他整理了一番思绪，而向天空开口询问：「你为什么要坐视人类犯错？为何允许那些蠢虫、垃圾、人渣、病菌存活于世？若是你善的，又怎么能允许无辜人死亡？生命是你创造的，为什么不负责，任凭我们在这个世界挣扎？你究竟是将我们视作子嗣，还是玩具？」

    这些朴素直白的话语被大声喊入风中，四下里，城市的人群在聚拢过来，军队正在集结。

    越来越多的民众围观这个年轻人质问神明。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议论著先前发生的景象。

    祭司注意到许多当地不修经义而文化水平较低的群众，他们指指点点，似乎认同年轻人的话语。

    他很清楚，站在这片血淋淋的土地上，人们对恐惧已经麻木，对信仰更是迷茫，目睹屠杀还能对善良坚信不疑的终究是少数，哪怕身为奇迹行者的祭司，也会哀叹人类能对同类犯下的罪行。

    飘散在风中的话语被恢漠大气稀释到不可听闻，诘问神灵的疑难理所当然没有得到回应。

    林博此时就悬停于这座城市上空，站在对流层顶部的云海上，大法师低声诵念日光真名，于是将太阳之火聚集在掌心凝结为黄灿晶体，再以道火点燃，斡旋造化，开始熬炼灵药。

    曾经需要耗费弟子们昼夜苦工，需要林博慎重开炉的高等哲人石，如今仅需转瞬即可凝练，而炼制祛病灵药这种魔法事物自然更加轻易。

    大地上的人们目睹天空变得晦暗，白昼的苍穹居然一片紫黑，星辰爽利地显现，太阳的光明蜷缩如月亮般温润。

    于是原本迷茫的的人潮立即倒伏下去，整座城市都陷入瘫疾状态，街道的车辆被满街跪拜的民众堵塞，就连车夫、司机和乘客都急忙下跪，禽畜不安鸣叫，马匹嘶鸣，扛枪的总统卫队在半路上停止行军，仰头发呆。

    黑衣祭司曾听闻发生在洪都的神降节异象，但还是首次亲眼目睹。

    「我主，请您倾听我的卑微祈祷。这片土地上的罪孽已实在无法让人容忍。

    命我化作烈火吧，点燃这片国，我要让恶毒的君王死于审判，我要让一切施暴者落入法网，我要让这里的人，向善向上，不堕炼狱。」  

    独裁者的儿子大喊：「你的神还没有给我答案！」

    祭司在等待神灵的判决，但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他的否定，既然神不否认，那么就放手施为吧！

    他冷声对年轻人说：「不要以人类的道德准则评判奇迹。他许诺我们学识与力量，尊严与财富，这一切要靠我们的双手创造。而你，你们的手上沾满的血，也由我们这些奇迹的信徒们亲自洗刷！」

    独裁者的儿子跪坐在地，仰视这无情辽阔的天空，星星和太阳静谧照耀，如神灵的几十亿颗眼睛。

    黑衣祭司越过他走向人群，他大声疾呼，于是，民众站了起来，跟在了他身后，涌向城市，雪球般壮大，山洪般膨胀，海啸般势不可挡。

    男女老少，整装出发，怀揣恐惧和愤怒，跟随奇迹的使者，冲向独裁总统的办公大楼。

    那些军队被勒令向人群开枪镇压，黑衣祭司大步踏前，惊起几千颗子弹飞射而来，却都化作花瓣洋洋洒洒，满街缤纷，香气袭人如醉。

    「我以天上主宰的牧者之名，命你们立即投降！」

    一指点出，所过处的士兵缴械跪下，如同羔羊待宰。

    那惊恐的独裁者刚从午睡中苏醒，他的国防部长已经带来了绝望的消息，未等他潜逃，就已经被涌入的民众当场擒获。

    怒涛在涌动，城市口诵神的名，发生著最热闹的颠覆。

    天空的云在悄然聚集，遮蔽了星日齐辉的异象。

    大法师低声念诵水汽真名，他将自己的形体化作了一团云雾，鲸吞了数千立方的祛病灵药，他的身躯膨胀开来，扩散成半径两公里的云层，这已经是Lv4真言变形术的极限。

    林博在此刻想起曾经参悟的一本知识残卷。

    神药曾为凡人之死而泣泪，此乃泪珠敲击苍穹的旋律。

    但闻生民悲号长歌，雨落人间者，即神药泣泪。

    他用云雾之身俯瞰大地，降下祛病灵药。

    微凉的雨水沐浴著暴动的城市，冲刷大地的血迹，涌入门窗的缝隙，敲打病患的额头、眼角与唇荚。

    他们吞咽药物，而渐觉四肢有力，病痛舒缓，发出轻声畅快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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