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桑叶(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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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桑叶(4k)
杜鸢不在理会这个年轻人。
而是朝著前方一步踏出,消失在原地。
天穹之下兼收真君的身影从中彻底落定时,整座京都都在颤抖。
不是畏惧,是共振。
文庙之内,代表了诸位儒家圣人的匾额、楹联、牌位,神像,纷纷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浩然文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插云霄,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了璀璨金色。
这不是文庙在帮兼收真君。
这是兼收真君绑架了天下。
他以京都为枢纽,以地脉为经络,以万民因果为骨架,将自己与整个天下苍生牢牢捆在了一起。
文庙可以不认他,可文庙不能拒绝脚下这片土地,不能拒绝千万年依托扎根之物。
杜鸢已经来到了它身前百丈之外。
这也是杜鸢第一次见到兼收真君。
对方身形挺拔,但只剩下了半边身子。
看著十分诡异,甚至没法称作活物。不过旧天神祗就是这么匪夷所思的存在。
饶是如此都是无碍。
「半边身子都没了,还要搅风搅雨。不怕连这最后半边身子都跟著没了吗?」
兼收真君剩下的那只独眼,缓缓转向杜鸢。
那目光疲惫、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杜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兼收真君的耳中。
兼收真君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它指著自己没了的半边身子道:「的确是没了,可你知道我这没了的半边身子是谁打烂的吗?」
杜鸢目光扫向文庙道:「至圣先师?」
「对,就是那个老书生,一经得道便挥手打烂了我半边身子,叫我从此以后,只能苟延残喘至今。」
「至于恢复如初,呵呵,那是想都别想!」
自嘲一笑后,它万分释然的看著头顶苍天道:「老实说,我从没怕过剩下的半边也没了。」
它和执笔真君它们是不一样的。
它保持著旧日神灵应有的风骨,它不惧怕死亡,也耻于和它们为伍。
只是...
「只是我也从来没想过,我会为了我厌恶的凡人们堵上这最后一点家当。虽然,并非是我自愿的便是。」
「只是,就算是这样,这也过于好笑了点,不是吗?」
被凡人打下天宫的旧日神灵,如今,居然要扛起文庙去挡在凡人的面前。
哪怕并非出自自愿,而是种种无奈所致。
也过于讥讽了一点。
听著它的话,杜鸢不由得皱起眉头。
什么叫为了凡人们站在我的面前?
加上之前不好的预感,杜鸢微微挑眉道:「你究竟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对此,兼收真君却是疯狂大笑了起来:「胡思乱想?你居然说我胡思乱想?」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胡思乱想!」
笑声戛然而止。
兼收真君那只独眼死死盯著杜鸢,目光中的疲惫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似压抑了千万年终于决堤的情绪。
「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它的质问声传遍天地。
不过此时此刻,还顾得上理会这些的,可能也就它和杜鸢了。
毕竟是如此大的阵仗。
「什么?」
杜鸢愈发觉得自己恐怕没想错。
而对面的兼收真君亦是指著身后厉声一句:「光阴长河都被你断了!你还在问什么!如此明显的事情,你难道觉得我们看不出来吗?」
一瞬间,杜鸢都有些错愕。
什么叫光阴长河断了?而且你的意思还是我干的?
杜鸢本想大声呵斥对方胡言乱语,可转念一想,要是这群人觉得是自己干的,那多半真的会变成是自己干的。
杜鸢又有些想要捂脸。
「总之,你先听我说!」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兼收真君那只独眼中迸发出刺目的金光,仅剩的左手猛地朝虚空一抓。
文庙深处传来一声轰鸣,浩然文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庙中喷涌而出。
随之半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遮天而落!
「你断了光阴长河,难道还说明不了问题吗?无非是你死我活罢了!」
金色手掌轰然压下,裹挟著文庙千万年积蓄的文运,裹挟著京都地脉的咆哮,裹挟著万民因果的沉重。
这一掌不是杀招,是囚笼!
它要将杜鸢连同他脚下的一方天地一起封印,封进文庙最深处!
杜鸢张了张嘴,想要在挣扎一下的解释解释。
可金色手掌已经砸到了他头顶三尺之处。
轰—!!!
杜鸢被一掌拍入地下。
整座京都都在这一掌之下剧烈震荡,无数鸟雀惊飞而起,地面亦是疯狂开裂O
兼收真君没有停。
它独眼中的金光越来越盛,左手的五指不断变换手印,每一次变换都有一道新的力量注入那只金色手掌之中。
文庙的匾额炸裂,化作漫天金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儒家人的本命字!
它们化作锁链、囚笼、封印,各施手段,层层叠叠地裹向杜鸢。
「我封你四肢,叫你永困于此!」
金色锁链缠上杜鸢的手腕脚踝,勒紧。
「我断你五感,叫你再无神通!」
金色的雾气笼罩杜鸢的双眼、双耳、鼻息、舌尖,剥夺他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在闭你灵台,叫你不得清灵!」
一枚巨大的「止」字从天而降,直直印在杜鸢的眉心,封住了他意识深处最核心的那一点灵光。
兼收真君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可它的意志却在疯狂燃烧。
它把自己仅剩的一切一半截残躯、残存的神力、千万年的执念—一全部注入了这三重封印之中。
儒家本命字,旧日神灵的一切,文庙的万载文运。
它穷尽了一切,它赌上了一切!
杜鸢被压在地下,浑身缠满金色锁链,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灵台被封,动弹不得。
太庙山脚下,老大几个急的不行。
不是,那可是圣人啊,洪荒圣人啊!
怎么能输的?
「完了完了完了!圣人被压住了!老四,你快想想办法啊!」
胖子也是满头大汗,手脚冰凉:「圣人怎么不还手?怎么不还手啊?!」
老三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习惯性的去推已经不存在的眼镜。
他彻底吓傻了!
只有大魅,一动不动。
它盯著兼收真君那疯狂燃烧的身影,眉头紧锁。
然后,它的目光缓缓偏移,落在了太庙山脚石阶旁那个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圣人和旧神的斗法余波吹的他衣衫猎猎,可他始终不为所动。
只是静静远眺。
大魅忽然开口了。
「不用著急。」
老大一愣:「什么?」
「兼收真君要输了。」
胖子和老三同时转头看向大魃,满脸不可置信。
「老四,你瞎了吧?圣人被压得动都动不了,你说反而是那个家伙要输了?
」
大魅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盯著那个年轻人。
「你们看那个人。」
老大几个顺著它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年轻人依旧平静地站著。
「啥意思?看他怎么了?他和圣人也没关系啊!」
见兄弟几个这么蠢,大魅无奈解释道:「他一点都不意外啊!」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就没变过。」
「兼收真君出手的时候他没动,圣人被压住的时候他没动,现在还是没动。」
「一个站在这里等圣人回来的人,如果圣人真的要输,他不可能这么平静。」
哥几个这才恍然大悟:「所以?!」
「所以,看著吧。」
大魅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战场。
「圣人还没开始呢!」
战场中央。
兼收真君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仅剩的半边身子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轮廓。
它的神力、它的往昔、它的一切,都在那三重封印中燃烧殆尽。
可它笑了。
「—?呵呵呵,你也不过如此。」
它低头看著被压在地下、被锁链缠绕、被封住一切感知的杜鸢,那只独眼中浮现出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得意,有释然,以及更多的对于自己居然做到了的不敢置信!
那可是一啊!
「我知道,你还没有使出真正的力量。可你来不及了。」
「这三道封印一旦成型,就会和文庙、和地脉、和万民因果融为一体。你要破开它们,就等于破开这整个人间。」
「你舍不得。」
兼收真君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都会消失。
「你舍不得伤这人间分毫,所以你就只能被我困住。」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既在乎,又不在乎。」
它深吸一口气,仅剩的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封印之下的杜鸢。
「我在给你补上最后一道吧!反正我也到此为止了!」
话没说完。
它忽然看见,封印之下的杜鸢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挣脱,而是抬手!
一只被金色锁链缠得密密麻麻的手,缓缓从地下伸了出来。
锁链疯狂震动,勒紧,金色文字更是直接贴上去灼烧。
可那只手没有停,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朝著地上伸去。
轻轻搭在了身旁一株矮桑的枝条上。
那是一株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桑树,树干虬结,枝叶婆娑,就长在战场边缘的土坡上。
它没有被这场惊天动地的战斗波及,依旧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甚至连叶片上的朝露都还在。
杜鸢的手指从枝条上滑过,随之一捻。
摘下了一片桑叶!
那片桑叶普普通通,和天底下千千万万片桑叶没有任何区别。
这叫兼收真君愣住了。
它不明白杜鸢为什么要摘一片桑叶。
然后,它看见杜鸢拿著那片桑叶朝前一扬。
桑叶飞了出去。
不是飞向兼收真君,而是飞向那只遮天蔽日的金色手掌。
飞向那汇聚了文庙千万年文运、儒家圣人意志、京都地脉、万民因果的金色手掌。
桑叶撞上了金色手掌。
须弥间,那片薄薄的桑叶便无声无息地切开了金色手掌。
从掌心切入,从手背穿出。
金色手掌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光屑,纷纷扬扬地洒落。
桑叶没有停。
它穿过溃散的金色手掌,飞向文庙。
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缓慢。
可随著它飞过,金色锁链在它经过时崩解,金色雾气在它飘过时消散。
那枚印在杜鸢眉心的金文「止」字,在桑叶的叶影掠过时,同样无声碎裂。
三道封印,转瞬消融。
杜鸢从地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
动作随意,毫发无伤!
而那片桑叶,已经飘到了文庙上空,落在了文庙正殿的屋脊之上。
就那么一片随处可见,毫无特殊的叶子,轻飘飘地搁在琉璃瓦上。
然后文庙便安静了。
所有的金光同时熄灭。
所有的匾额、楹联、牌位、神像,全都停止了共鸣。
浩然文气不再喷涌,地脉不再咆哮,万民因果也不再沸腾。
文庙易主了!
兼收真君呆滞原地。
它仅剩的左手还保持著五指张开的姿势,可那只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力量,没有文运,没有它苦苦维系的一切。
它看著文庙屋脊上那片翠绿的桑叶,独眼中满是茫然。
「那是什么?」
它猛地抬头,死死盯著杜鸢。
「那只是一片桑叶啊!!!」
它无法理解为什么一片普普通通的叶子,就能从它手中拿走文庙!
杜鸢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它。
兼收真君的身体在急速透明化,本就是强弩之末的它,在文庙易主之后。
更是雪上加霜,根本就撑不住了!
「这不可能啊!」
兼收真君失神无比。
它其实没想过能赢,毕竟是对阵的一,只是凭什么啊?!
「我经营了这么多年,我把文庙、地脉、因果全部绑在了一起,我把所有能用的底牌全都押上了...我没想过能赢你,但你、你只用了一片桑叶?!」
杜鸢依旧没有说话。
兼收真君忽然笑了,自嘲无比的笑了:「一片桑叶...」
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自己这惨澹的一生。
「我用了一辈子,你只用了一片桑叶。」
它的独眼中,那抹疯狂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不甘,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一种被彻底击穿认知之后的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杜鸢看著它,终于开口了。
「因为我见过一位老先生,在桑田里。」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兼收真君,望向文庙屋脊上那片桑叶。
兼收真君先是不解,随后便是恍然!
啊,至圣先师!
它的身体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轮廓,可它的独眼始终看著杜鸢。
直到最后一刻。
它才补了一句:「我想你知道的,我不是你真正的对手。」
「他在等你!」
话音落下。
兼收真君的身影彻底消散。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只有一个残破的旧神,在耗尽了一切之后,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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