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可惜。还是太善良了。」

    孙悟空转过头看著唐三藏。

    唐三藏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弄死了再出来不行吗？非得救下来。那虎妖的刀离老东西的脑门就差三尺了，再等一息的时间刀就落下来了，到时候再出手也不迟啊。他倒好，非要赶在最后一刻出手，这不是给贫僧添堵吗？」

    孙悟空嘴角抽了抽。

    唐三藏越说越气，握紧了九环锡杖，指关节都发白了。「善良什么善良，对那种老东西善良就是浪费。贫僧还等著给他收尸送葬呢，这下好了，没死成。」

    就在唐三藏和孙悟空说话的时候，正堂里的高太公终于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确认自己还活著。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脖子上没有刀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子，脸上一红，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活著就行，裤子湿了算什么事。

    高太公的目光转到了院子里那个扛著钉耙的身影上。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猪刚鬣！

    是猪刚鬣！

    是那个被他骂了半年都不敢还嘴的猪刚鬣！

    高太公的大脑在一瞬间完成了好几层算盘的拨动。刚才他差点被虎妖劈成两半，是猪刚鬣救了他。现在院子里那群妖怪被猪刚鬣吓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说明猪刚鬣的实力强得离谱。

    而他自己刚刚得罪了唐三藏和孙悟空，那两个和尚肯定会记仇，不能再指望他们了。现在惟一的救星就是猪刚鬣，而且猪刚鬣是他女婿，是自己人！

    高太公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和理所当然的底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猪刚鬣身后，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猪刚鬣的腿，抱得死死的，像是在抱一根救命稻草。

    「好女婿！好女婿啊！」

    高太公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眼眶里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老夫就知道没看错你！老夫早就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好女婿！快！快把这些妖怪全杀光！一个都不要留！」  

    高太公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松开猪刚鬣的腿转过身来，伸手指著正堂里的唐三藏和孙悟空，声音拔高了八度。

    「还有那两个和尚！好女婿你不知道，他们两个刚才在屋里商量著要怎么害你！老夫亲耳听到的！他们说要降服你这头猪妖，还说要把你关起来锁起来！好女婿你千万别放过他们！」

    高太公说完这番话，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有猪刚鬣在，他还怕什么？那两个和尚再厉害能有他的好女婿厉害？没看到院子里那些妖怪全都被吓趴下了吗！

    猪刚鬣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头上戴著一顶粗糙的帽子，压住了原本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在帽簷的阴影下看不真切。但他转头的那个动作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冰冷意味，让高太公的笑容僵了一下。

    猪刚鬣歪著头，居高临下地看著高太公，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老东西，你在教猪爷爷做事？」

    高太公愣了一下，然后瞪圆了眼睛，胡须气得直翘起来。「猪刚鬣！你怎么跟老夫说话的！老夫是高翠兰的爹！是你的老丈人！你敢这么跟老夫说话！」

    这句话高太公说得理直气壮。半年来他骂猪刚鬣骂习惯了，猪刚鬣从来都是低著头不吭声，哪怕他骂得再难听猪刚鬣也只会缩著脖子挨训。

    这种相处模式已经刻进了高太公的骨子里，成了他的本能反应。此刻猪刚鬣的语气让他觉得受到了冒犯，他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

    但话说出口之后，高太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对。

    现在不是以前了。

    以前猪刚鬣被关在后院，吃他家的米睡他家的房，寄人篱下自然得忍气吞声。

    但现在外面有虎妖带著一群妖怪虎视眈眈，那些妖怪虽然暂时被吓住了，可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扑上来。

    猪刚鬣是他唯一的希望，要是把猪刚鬣惹恼了甩手不管他，那群妖怪能把他撕成碎片。

    高太公能从一个普通的地主混成高老庄的首富，靠的就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他脑子转得极快，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搓著双手连连赔笑。

    「贤婿不要生气，贤婿不要生气，是老夫说错话了，千错万错都是老夫的错。」

    高太公笑呵呵地拍著猪刚鬣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是多年不见的挚友，「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嘛，家丑不可外扬，自家的矛盾关起门来怎么都好商量。贤婿你先去把那些妖怪都打退了，等事情忙完了，老夫亲自下厨给你煲一锅老火汤补补身子！」

    高翠兰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看著她爹的态度转得这么快，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绞著衣角低下头去。

    唐三藏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著九环锡杖的手越来越紧，指关节咯吱咯吱直响。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神里燃烧著一团火，那团火叫「想超度人的冲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九环锡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孙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唐三藏的袖子。「师父，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悟空你别拦著贫僧。」

    唐三藏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孙悟空能感觉到他袖子下面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贫僧今天一定要给这个老东西收尸送葬，否则贫僧就愧对唐三葬这个法号。」

    「师父你消消气，让人家自己处理自己的家务事。」

    孙悟空拽著唐三藏的袖子不放，同时又剥了颗花生塞进唐三藏手里，「吃花生，吃花生消消气。」

    唐三藏把花生捏碎了，花生碎屑从指缝里簌簌落下。他抬起头看著孙悟空，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能再认真。「悟空，贫僧跟你说句实话。

    今天要是超度不了这个老家伙，贫僧回去之后会吃不下饭睡不著觉，连经文都念不进去。」

    就在这时候，高太公听到唐三藏的话，转过身来指著唐三藏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女婿你听到没有！这个臭和尚之前跟老夫说要密谋杀你！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还有那个猴子也不是好东西！他们狼狈为奸！好女婿你千万别放过他们！」

    高太公骂得唾沫横飞，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唐三藏的脸上去。他觉得自己有猪刚鬣撑腰，腰板又硬了起来，说话的嗓门也大了三分。

    但他还没来得及骂完，忽然感觉脖子一紧。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扼住了他的后颈皮，五根手指像是铁钳子一样收紧。高太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脖子上传来，紧接著双脚就离开了地面。

    他整个人被那只手拎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著，衣领勒住脖子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高太公惊恐地回过头，看到了猪刚鬣那双冰冷得像是要结冰的眼睛。

    猪刚鬣捏著高太公的后颈皮，把他像拎小鸡仔一样吊在半空中。

    猪刚鬣的手臂粗壮得像是树干，肌肉鼓起来把袖子都撑裂了，手背上青筋暴起，五指抠进高太公后颈的皮肉里，掐得高太公后颈的皮肤发白变形。

    猪刚鬣在融合战神之心后，早就不是那个被关在后院任劳任怨只知道忍让的猪妖了。

    战神之心里蕴含著远古战神的不屈意志和无边战意，这股意志和战意在他体内燃烧，把他心中压抑了半年的愤怒和不甘全部点燃了。

    愚昧的忍让已经被他彻底丢弃，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意和戾气。

    他凝视著高太公，嘴角慢慢地咧开，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老东西，俺老猪以前忍你让你，你以为是因为俺老猪怕你？」

    猪刚鬣的声音很低沉，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俺老猪忍你，只是因为你还算兰兰的爹。你是兰兰的爹，俺老猪就给你三分薄面，你骂俺俺就当是狗吠，你打俺俺就当是给长辈捶背。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把俺老猪当傻子耍。」

    高太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的脖子被掐住，呼吸越来越困难，两条腿在半空中踹蹬著，双手抓著猪刚鬣的手腕想要掰开那五根手指，但他的力气跟猪刚鬣比起来就像是蚍蜉撼树，根本掰不动分毫。

    「你……你……放我下来……」

    高太公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是……是兰兰的爹……是……是你老丈人……」

    猪刚鬣没有放他下来，反而把手又收紧了几分。

    「你说得对，你是兰兰的爹。」

    猪刚鬣的眼睛里凶光闪烁，牙齿咬得咯嘣响，「但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你以为俺老猪不知道？」

    高太公的脸色变了。

    「你屡次去请什么三脚猫道士和尚来降俺老猪，当俺老猪的面说要除妖除妖，背后骂俺老猪是畜生是妖怪，这些俺老猪都忍了。

    你是兰兰的爹，你嫌弃女婿长得丑，俺老猪可以理解，俺老猪不计较这些。」

    猪刚鬣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凶狠。

    「但是兰兰在外面被人欺负的时候，你这个当爹的干什么去了？」

    高太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兰兰被村里那些泼皮无赖欺负，你不但不帮忙，还落井下石跟那些人一个鼻孔出气！」

    猪刚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咆哮，「还有，你以为俺老猪不知道那些白绫和匕首是从哪里来的？你三番五次偷偷往兰兰房里放白绫放匕首，诱导兰兰寻短见，你以为这些俺老猪都不知道？」

    高太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辩解什么，但喉咙被掐住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高翠兰在旁边听了这话浑身猛地一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著高太公，眼睛里的神色又惊又怒又悲。她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爹……那些白绫……是你放的？」

    猪刚鬣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高太公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整个人在猪刚鬣的手里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一样拼命挣扎。

    「俺老猪以前忍你，全都是因为兰兰还指望著你，你也勉强算得上是俺老猪的半个老丈人。」

    猪刚鬣怒目圆睁，眼中满是狂怒的戾气，「但是刚才妖怪当前，你这个老东西居然说要卖女求生！把兰兰送给那些妖怪当压寨夫人！你还是不是个人！」

    猪刚鬣这句话吼得整个院子都震了震，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高太公彻底慌了。他感觉到猪刚鬣手上的力道没有任何留情的意思，那种力道不是教训人的力道，是杀人的力道。猪刚鬣是真的想杀他。

    「别……别杀我……」

    高太公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著哭腔和哀求，「贤婿……好女婿……你放过我……我……我知道错了……」

    猪刚鬣不为所动，手越收越紧。

    高太公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是真的被吓到了，也是真的怂了。

    欺软怕硬是他的本能，以前猪刚鬣任他打骂他自然不会怕，但此刻猪刚鬣展现出来的杀意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头猪妖不是以前那个猪妖了，这头猪妖是真的敢杀他。

    在生命的威胁面前，高太公的那点儿体面和尊严瞬间崩塌。

    「好女婿……求求你别杀我……」

    高太公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声凄厉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老夫真的知道错了！从今往后老夫一定好好做人！一定好好做人！你……你想想兰兰啊，兰兰没了爹怎么办？我纵有千错万错，但兰兰若是没有了我，这个村里的人一定会欺负她的啊！你也不想兰兰孤零零一个人受人欺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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