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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绝境逢生见旌旗


第335章  绝境逢生见旌旗

    江州城头,最后两名头裹红巾的宋军悍卒被数支汉军长枪同时捅穿,惨叫著从垛口摔落。

    仅剩的几具云梯也被火油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吞噬著浸满血污的木头,浓烟卷著皮肉焦糊的气味升腾而起。

    城墙之上,除了汉军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伤者压抑的呻吟,再无别的动静。

    宋军的又一次攻城恶战,终于被汉军击退。

    城下,宋军在尖锐的鸣金声中,带著不甘与麻木,开始缓缓后撤。他们抬走同袍的尸体,搀扶著蹒跚的伤兵,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下,汇成一道流向远处营寨的灰色溪流。

    宋军中军,高大的「史」字帅旗下,徐宋元帅史普清收回了凝望城墙的目光。

    他年约四旬,面容沉毅,眼神却透著连日苦战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视线扫过摩下那些瘫坐在地、连兵器都无力握紧的士卒,又望了望西天仅剩的一抹惨澹余晖。

    如此猛烈的攻势都没能攻破江州,今日的战斗,只能到此为止了。

    「传令,各部交替掩护,撤回大营休整。伤兵营加紧救治,伙营增派热食。」

    史普清的声音不高,带著百战老将特有的冷峻,今日先后战死千余将士仿若只是冰冷的数据,并没有在其心里掀起半点涟漪。

    「明日辰时,照旧列阵,继续攻城!」

    命令被层层传下。

    对宋军士卒而言,撤退的命令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对明日同样血腥轮回的茫然与恐惧。

    东城墙上,常遇春眼看著最后一队撤走,一直紧绷如铁铸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他扔掉手中那杆枪头早已崩断,木柄被血浸得滑腻不堪的长枪,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但在转过身,面对城墙上或坐或躺的疲惫部下时,常遇春那张被血污、烟灰覆盖的脸上,又迅速露出睥睨群雄的豪迈笑容。

    「哈哈哈!」

    常遇春的笑声在寂静的城头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有力量。

    「看见没?宋军也就这两下子!今日这般不要命的猛攻,不还是被咱们揍回去了?俺看呐,宋军的锐气,今日算是彻底泄了!」  

    他踏过一具宋军的尸体,大步走到城墙中央,提高了嗓门,以确保响彻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弟兄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咱们只要再咬牙顶上几天,等王上亲率大军一到!城外这些红头苍蝇,一个也别想跑!到时候,俺请王上给大伙儿记功兑赏!

    汉军一—」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万胜!!!」

    这声呐喊,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却是常遇春故意如此,以求调动将士们的积极性。

    刚刚经历一场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厮杀,大部分士卒脱力地靠著沾血的女墙,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欠奉,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仿佛要将肺里最后一丝灼热的血腥味置换出去。

    少数还有余力的,也正手忙脚乱地给袍泽包扎伤口,或是徒劳地试图合上阵亡者不肯瞑目的眼睛。压抑,死寂的压抑,混合著浓重的血腥和死亡气息,笼罩著这段残破的城墙。

    直到常遇春那声「万胜」炸响。

    先是几个离得近的军官,下意识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随即,仿佛被点燃的野火,零星嘶哑的「万胜」声从各处响起,逐渐连成一片,最终汇聚成一股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蕴含著不屈意志的声浪:「万胜!」

    「万胜!!」

    「万胜——!!!」

    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却不似对胜利的欢呼,更像是一种濒死挣扎后的喘息,一种对内心无边恐惧和绝望的疯狂宣泄。

    仿佛喊出来后,那压在胸口、让人窒息的巨石,就能松动一分。

    常遇春看著部下们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弱火光,心下稍安,但肋下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擎日左卫这支劲旅前番为抢时间,冒著江南梅雨,接连行军作战月余,早已是人困马乏,精神和体力都快到了极限,靠抽选精锐才夺下江州。

    结果,接连大战之后,汉军还没得到充分休整,便被数万宋军铁桶般围住。

    江州城防,本就是徐宋此前夺下后草草修筑,城墙低矮单薄,防御设施匮乏,汉军以疲兵守危城,战力大打折扣,在交战中颇为吃亏。

    这几日,宋军几乎是踩著同伴的尸体,每日都能数次杀上城墙。

    每一次短兵相接,都是最残酷的肉搏消耗。常遇春自己,薛显,降将郭克敬等————所有能打的将领,都不得不化身救火队,哪段城墙告急就扑向哪里,以个人武勇填补防线漏洞。

    双方每日的伤亡都在千人左右,江州城墙上下,早已成了吞噬生命的血肉磨坊。

    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宋军可以轮番进攻,保持对汉军的压力。而守城的汉军,却只能在这血肉磨盘里被一点点研磨、消耗。

    今日的战况尤为凶险。

    宋军先是猛攻南城,薛显身被数创,血染征袍,才堪堪将敌军压下去。

    但南城墙还未结束战斗,东城又被宋军一支悍卒攀上,并在极短时间内清出了一段十丈左右的城墙,百余名汉军士卒倒在了反击中。

    常遇春亲率预备队反扑,长枪被砍断了两杆,混战中身上铁甲挨了不下五六刀,铿然作响,虽未破甲重伤,却也震得脏腑生疼。

    更麻烦的是,昨日激战留下的一处伤口,在方才的亡命搏杀中彻底崩裂。

    此刻温热的鲜血正顺著铁甲叶片的内衬,无声地洇湿中衣,又沿著甲裙边缘,一滴滴落在脚下的砖石上,混入早已凝固发黑的血垢之中。

    为防打击士气,常遇春只能绷紧肌肉,挺直腰杆,装作浑若无事。

    薛显也受伤不轻,郭克敬更因伤势过重,午后就被抬下了城墙,送入伤兵营中,生死未卜。

    连他们这些高级将领都已是如此,普通士卒的状态可想而知。

    这也正是为何打退了如此凶险的一波进攻,城头上却先是一片死寂,而非欢呼—一每日如此,胜负都只是通往下一场地狱的门票,打退敌军的兴奋早已被疲惫和麻木取代,有气力欢呼,还不如抓紧时间磨一磨卷刃的刀,或阖眼喘口气。

    常遇春深知本方士气已如风中残烛,他必须不断添柴,哪怕只是微弱的火星。

    降将邹用中一直跟在常遇春身侧不远处,此刻见机,立刻上前一步,大声接过话头,表面上是迎合常遇春,实际却是说给周围的将士们听:「左丞说的极是!《左传》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宋军仓促东进,利在速战。本以为可趁我军将士疲敝,城防未固,立足未稳,能够趁人之危一举而下。

    岂料连日猛攻,碰得头破血流,死伤累累,其气已衰,疲态尽显!末将愚见,观其士气和营中调度,如此不计伤亡的猛攻,最多再持续四五日。届时若城未破,其军心必乱,不退何待?」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给残酷的现实披上了一层合乎情理的外衣,多少安抚了一些惶惑的军心。几个低级军官暗暗点头,觉得这降将倒有些见识。

    待城头大致清扫完毕,阵亡者被抬下,伤员得到初步安置,夜间值守的班次也安排妥当,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开始陆续拖著步子下城,前往各自营中吃饭,并抓紧时间休养体力。

    常遇春这才在亲兵的簇拥下,最后一批离开城墙。

    邹用中刻意放缓脚步,待到常遇春走近,待后者身边亲兵稍远时,才极快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与方才城头上侃侃而谈的模样判若两人:「左丞,宋军连续数日不计伤亡猛攻,折损恐不下六七千,攻势却无分毫衰减迹象,更无半分退缩之意————此事,细细想来,颇有些蹊跷啊!」

    常遇春脚步未停,脸上那豪迈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凝重。

    宋军的行为其实一点都不蹊跷,常遇春也知道他们进抵江州城下后,就猛攻不停的原因:徐宋政权对江西行省势在必得,江州是锁钥,趁汉军立足未稳攻下江州,是其唯一的机会。

    而汉军疲惫不堪,依托城墙,都没能打出可观的战损比,则给了宋将继续打下去的动力。

    换了他处在宋军统帅史普清的位置,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一凭借优势兵力,咬牙狠攻,在汉国援军到来前,砸碎江州这块硬骨头!

    不过,邹用中此时偷偷提出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说宋军的行动蹊跷,而是以「蹊跷」为引子,准备进言献策。

    这些时日,常遇春冷眼旁观,发觉这个瑞州籍降将虽然心思活络,有时难免计较个人利害,但识大势,且大节不亏,与徐宋政权又有破家之仇,投效以来办事也算尽心竭力。

    尤其在安抚降兵,协调城内物资等事务上颇见章法,算是难得的人才。

    他对邹用中的能力,还是颇为赏识,他略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数步外的亲兵,同样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道:「俺是个粗人,识虽短,却听得劝,你有啥想法,直说无妨!」

    邹用中知道常遇春粗犷的外貌下,其实有一颗很细腻的心,见识也不短,战术安排上更是愿意听取麾下意见,才敢以降将身份冒险献策。

    此刻,见对方态度明确,他便不再绕弯子,只是声音更低了:「左丞明鉴。若宋军接下来数日仍保持如此强度的攻势————我军,还能坚守多久?」

    常遇春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肋下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刺他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江州城中的粮草暂时无忧,但城防的脆弱是致命的。箭矢早已告罄,擂木滚石需要拆毁城内房舍现造,守城越来越依赖肉搏血拼。

    短短数日,八千守军已伤亡逾三千,这不仅仅是数字,更是战力的急剧流失和士气的持续滑落。随著幸存者越来越疲惫,这种消耗也会越来越加剧。

    常遇春在心中飞速盘算,若每日皆似今日这般惨烈的攻势,或许————最多三日,城墙某一段就可能彻底崩溃。

    但这种话,他绝不能说出口,以免打击军心士气。

    其人面色不变,轻轻哼了一声,语气显得颇为笃定:「守个十天半个月,不在话下!要是宋军自己先扛不住死伤,不敢再持续如此猛烈的攻势,咱们守上一两个月也没问题,看他史普清能奈我何?」

    常遇春这番话与其说是分析形势,不如说是鼓舞士气的口号,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担心邹用中不懂自己的苦心,动摇本就勉强的决心,甚至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说完,常遇春特意深深看了邹用中一眼,眼神里带著告诫,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补充道:「你且放宽心!王上对江西行省的谋划,非止一日。自俺率军攻入池州府后,王上便已开始调整各条战线,以全力保障西线攻势!江宁城中,精兵强将随时可动!

    俺拿下江州时,便已急报王上,预警宋军极大可能会东进。

    瑞昌被围后,更是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王上神机妙算,用兵如神,岂会坐视宋军的小动作不理?援军,必定已在路上!俺预料,短则三五日,长不过一旬,定能兵临城下!」

    这番话,常遇春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不是在推测,而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发生的事实。

    他这种信念并非凭空而来,其人是汉王石山手中最锋利的战刀,也是受到汉王亲自率军支援最多的战将。

    两年前庐州路之战,常遇春作为先锋,也是连日阴雨,久攻庐江县不克,是汉王亲率主力赶到,调整方略后,才一举破城。

    此后三打六安,他轻敌被朱亮祖所伤,又是汉王大军兵临城下,慑服守军。

    一次次化险为夷,一次次绝处逢生,早已在常遇春心中铸就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一汉王绝不会抛弃他,绝不会放弃江州!

    唯一的变数,只是时间。

    江州、江宁两地远隔千里,大军调动,粮草筹备,舟船集结————哪一项不需要时间?

    偏偏那史普清用兵狠辣老练,一眼就看穿了汉军的命门,如此不顾伤亡地抢时间,就是要在汉国援军赶到之前,把江州吞下去!

    邹用中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常遇春这番话里,那七八分是信念,两三分是连自己都不确定的期盼?

    他本意是想探讨,在援军可能不及赶到的最坏情况下,是否应考虑集中精锐,趁夜突围,以求保存部分骨干,以免全军覆没。

    邹用中出身豪强武装,遇到必败之战就想突围保存部分嫡系,常遇春其实也想过突围,但宋军数万大军将江州围得严严实实,若想成功突围,必然要抛弃绝大部分将士。

    擎日左卫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局面,此前出兵攻打江州,抽调的都是各镇精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突围。

    为堵住邹用中的嘴,他只能搬出「汉王必救」这面大旗。

    邹用中身为降将,身份敏感,此刻若再提「突围」二字,不仅有动摇军心之嫌,甚至可能被误解为怯战或别有用心,话到嘴边,他只能强行咽下,转而附和道:「左丞所言极是!宋军如此不计代价猛攻江州,足见此处关乎其在江西的全局成败。左丞先夺江西锁钥,未雨绸缪,已占先机。我等只需上下一心,固守待援,必能克竟全功!」

    说话间,二人已至行辕门口。

    邹用中知趣告退,常遇春一进内室,立刻挥退亲兵,紧闭房门。他跟跄两步,扶住案几,方才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下去。牙关紧咬,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亲兵队长早已备好热水、伤药和干净布条,无声地进来协助。褪下血迹斑斑的铠甲和里衣,肋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皮肉翻卷,仍在渗血,周围大片青紫肿胀,看著骇人。

    草草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常遇春一声不吭,只偶尔从牙缝里吸一口冷气。

    处理完毕,他拒绝了亲兵让他休息片刻的恳求,重新穿上染血的战袍(干净的已不够换洗),束紧甲绦,又变成了那个威风凛凛、仿佛不知疲惫为何物的江西行省左丞和擎日左卫都指挥使。

    此刻,军中士气低迷,他必须坚持巡营。

    从东城到西城,从伤兵聚集处到伙房灶台边,常遇春必须让每一个还能睁开眼睛的士卒看到,他们的主将依然昂首挺胸,依然信心百倍。

    希望,有时候比粮食和刀箭更重要。

    邹用中回到自己临时的居所,对著昏黄的油灯,眉头紧锁。

    常遇春的信心感染了他,但理性却在不断警告。他铺开一张简陋的江西草图,手指在「江州一湖口一江宁」之间来回划动,计算著可能的时间。

    最后,其人只能长叹一声,吹熄了灯。

    一切,只能交给时间,以及那位素未谋面却传说有如神助的汉王了。

    次日,天色未明,城外宋军营中便传来沉闷的聚兵鼓声。

    常遇春的预测没有错,宋军的攻势,再度如约而至。

    或许是因为昨日精锐折损颇多,或许是因为久攻不克的挫败感开始悄然蔓延,宋军第一波的攻势,看上去比前一日似乎稍弱了一些,不再有那么多人亡命攀爬,箭矢的覆盖也稀疏了几分。

    然而,守城的汉军状态更差。

    许多人几乎是靠著本能和长期的训练在挥动武器,动作迟缓,反应迟钝。城墙上的防御漏洞,出现的频率比昨日更高。

    很快,血腥的城头拉锯战再次上演。

    刀枪碰撞,嘶吼惨嚎,尸体不断从垛口跌落。双方都在凭借最后一股气支撑,看谁先倒下。

    宋军的中军帅旗下,史普清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的厮杀。

    江州城的抵抗顽强得超乎预计,汉军的韧性和常遇春的统御能力,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他也没有更多选择。时间,是这场战役唯一的裁判。

    不过,今日决定战局胜负的关键战场,却不在江州城下的血肉磨盘。

    战场在东方。

    江州城东约十里处,长江在此被庐山余脉突入江心的一块巨石所阻,形成一个巨大的回旋水湾,这便是地势险要的回峰矶。

    宋将陈普文奉命率六千兵马在此扎营立寨,倚仗地利,构筑了一条坚固的防线。他的任务很明确:挡住任何可能从下游湖口方向来的汉军援兵,为史普清主力攻取江州争取时间。

    此刻,陈普文正站在矶头临时搭建的望楼上,例行公事般向烟波浩渺的下游江面眺望。

    起初,只是看到天际线处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帆影,两军交战正烈,此处不可能出现如此密集的商渔船队。他揉了揉因缺乏睡眠而干涩的眼睛,再次凝神望去。

    下一刻,陈普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不是幻觉!东南方向,浩荡的江面之上,无数帆樯如同骤然升起的森林,破开江雾,正吃满了深秋少见的强劲东南风,以惊人的速度溯江而上!

    该船队船只数量之多,几乎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整个江面,大大小小,恐怕不下千艘!

    那迎风猎猎招展的旗帜,虽然还看不太清具体字样,但那一片赤红的底色,在灰蒙蒙的江天之间,刺眼得让他心胆俱裂!

    汉军!而且是规模空前庞大的汉军主力!

    史普清元帅的判断错了!大错特错!汉王石山的反应速度和决断力,远超最坏的预估!

    他根本没有选择保守地固守湖口或慢慢调兵,而是倾尽可动之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扑向了江州!

    「快!!!」

    陈普文猛地抓住身旁一名传令兵的衣襟,因为极度惊骇,声音都变了调,嘶吼道:「骑马去江州城下,禀报史元帅!汉军————汉军主力船队已至回峰矶下游!

    兵力极众,不在我军人数之下!江州不可再攻!请元帅速速撤军!快一快去!

    我为大军断后!!」

    那传令兵被他狰狞的脸色吓住,连滚爬下望楼,跳上战马,疯狂鞭打,向著西方江州城方向绝尘而去。

    换成元军,从宋军攻入瑞昌县起算,没有五六十天时间,根本不可能从江宁调来数万大军,汉军能屡败元军主力,反应速度肯定比元军快很多。

    但再快也是逆流而上,且传信、决策、调兵、征粮等过程都需要时间,宋军主帅史普清以本部的行动推算,这个过程最快也得四十天左右。

    这段时间,足够宋军夺下江州,并建立稳固防御,再以逸待劳,打退汉军的反扑。

    此后,便能凭借白莲教在江西行省的多年深耕,派出少量精锐兵马深入各路发动信徒起义,重复两年前的席卷江西之势,待积蓄足够力量后,再将汉军彻底挤出江西,并顺势攻取江浙。

    在史普清看来,石山应对当前困局的最佳选择,是先调兵守住湖口县,再慢慢和江州宋军拼消耗。最多在半个月左右凑出一两万机动兵马,试图于扰江州之战。

    其人此前命令陈普文率六千兵马在回峰矶筑营防守,打的主意很简单:

    汉军若是兵少,不敢深入江州以西,跨越湖口进攻,就会受阻于回峰矶;若是兵多,不等其完成调动,宋军就攻破了江州。

    谁料石山的反应速度超乎想像,做出了唯一出其不意的决断,顿时打乱了史普清的部署,也让陈普文这支军队尴尬起来。

    陈普文猛地转身,面对有些骚动的士卒,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厉声下令:「全军戒备!弓弩上弦,擂石滚木就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一步!」

    他知道汉军若是在此登陆,这六千人马,在这滔天而来的汉军船队面前,恐怕连阻滞半天都困难。若是越过回峰矶,直接杀至后方,对正在攻城的大军来说,更是灾难。

    但他必须做足准备,为身后数万同袍的撤退,争取哪怕一点点时间。

    江州城下,宋军中军。

    史普清刚刚听完南城墙又一次攻击被汉军打退的报告,眉头紧锁。攻势不如预期,守军比想像的更难啃。他正沉吟是否要投入预备队,进行一次决定性的突击。

    就在这时,一匹战马狂奔而至,马背上的骑士几乎是从鞍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冲到帅旗之下,小声道:「元师!回峰矶急报!陈将军命小人急报:汉军大队战船千艘,正全速驶向江州!前锋已近回峰矶!陈将军请元帅————速速撤军!他为大军断后!」

    「什么?!」

    「千艘战船?!」

    「这————这怎么可能?!」

    传令兵的声音很小,但架不住史普清身边护卫的人更多,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帅帐周围的将领中炸开。

    副将杨普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是永兴(兴国路治所)人,家小根基皆在后方,闻讯第一个慌了神,急步上前:「元帅!江州不能再打了!汉军来得太快!撤————撤军吧!」

    史普清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周围的嘈杂。

    他脸色铁青,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甚至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盯著那报信的士兵,一字一句地问:「你看清了?确是汉军主力?旗号如何?」

    「千真万确!江面上全是船,赤旗招展,望不到头!」士兵喘息著回答。

    史普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犹疑和侥幸都已消失。石山————好快的刀!好果决的心!这完全打破了他所有的预判。

    汉军不是来「干扰」或「试探」,这是倾力一击,是要将他们这支深入江西的宋军主力,一口吞掉!

    他看向惊慌的杨普雄,声音冰冷如铁:「撤?往哪里撤?回永兴?一两百里路,我军多是步卒,辎重繁多,如何跑得过汉军的战船?半路就会被截杀击溃!」

    杨普雄语塞,冷汗涔涔而下:「那————那该如何是好?」

    史普清不再看他,转身面向传令官,下达了或他军事生涯中最艰难,也最无奈的命令:「鸣金!传令攻城各部,交替掩护,撤回本营!加设鹿角,深挖壕沟,转入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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