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兵临城下你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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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兵临城下你才降
常遇春此次出兵,擎日左卫前五镇共抽精锐一千五百人,加上本卫直属营、
薛显所部第六镇和长江水师陆战健儿,总兵力约有七千人。
其人顶著绵密的细雨逆流而上,本就怀著一股与天争时、与敌争机的狠劲,抵达江州城下后,常遇春没有按部就班地先立营寨,再慢条斯理地准备攻城。
大军立足稍稳,斥候便将元军在江州城外的兵力部署大致摸清。
常遇春目光如鹰隼,迅速锁定了目标—江州城东南,庐山东麓余脉上的狮子寨。
江州古称九江,地势险要,西、北两面临水,东南依山,进攻方想要顺利攻打此城,就必须拔除狮子寨,此寨依山而建,与主城遥相呼应,理论上是元军防御体系的一颗关键棋子。
拿下它,不仅能扫清攻城的侧翼威胁,更能打击守军士气,或许还能逼出城中守军,为野战歼敌创造机会。但此地地形崎岖,水师炮船无法抵近支援,雨天山路湿滑,进攻的难度颇大。
「薛显!」
「末将在!」薛显声若洪钟,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薛显自调入常遇春麾下后,常遇春就一直压著他,没让他抢到攻城拔寨的首功,到现在火候正好,常遇春为求速战速决,一开始就直接派出自己麾下最锋利的刀。
「你率所部一千精锐,俺再为你补齐一千选锋,直取狮子寨!」
「得令!」
薛显眼中燃起熊熊战意,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记住,」
常遇春盯著他,语气森然,道:「俺亲率余部及水师陆战弟兄在此结阵,阻挡城中兵马出援,让你部尽管放心破寨!若今日拿不下狮子寨,你以后就再别跟俺嚷嚷攻城了!」
「将军放心!区区土寨,末将手到擒来!」
薛显明知常遇春是在激将,还是抱拳应诺,转身便去点兵。
常遇春则迅速安排余下五千人在选定的开阔地带展开阵型,防备元军出城突击薛显所部侧翼。
冰冷的雨丝打在士卒的铁甲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整个军阵肃杀无声,唯有旌旗在湿风中猎猎作响,等待著一场预料中或许会来的厮杀。
他其实更期望江州元军敢出城救援一如此,才能快速破敌,避免战事迁延。
狮子寨,坐落在一处形似卧狮的山岗上,石木结构的寨墙不算高耸,却借著山势,易守难攻。
寨内本有毛忠吾摩下近四千瑞州乡勇驻守,连日的阴雨让寨内同样泥泞不堪。
但比起山下几乎成为泽国的平地,这里的地势好歹还算稍高,排水尚可,营房虽简陋,至少多数能遮雨,储存的干柴也还能勉强供应热水。
薛显率军踏著泥泞,如同沉默的狼群,快速向狮子寨方向运动。
他放弃了等待笨重的火炮在泥地里拖拽上前那太耗时了,轻装疾进,直扑山寨前那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狮子寨守军根本没料到汉军动作如此果决,待薛显所部冲如同鬼魅般冲破雨幕,出现在山寨视野中时,寨墙上的哨兵这才后知后觉地敲响了急促的铜锣。
霎时间,寨内一片鸡飞狗跳,乡勇们慌忙从避雨的营房里钻出,奔向各自的战位,搬运滚木、石,场面显得有些混乱。
薛显并没有立即下令强攻。
他跳上一块被雨水冲刷得黑亮的巨石,抹了一把顺著虬髯往下淌的雨水和汗水,目光如电,扫视著聚集在坡下的将士们。这些儿郎,脸上混杂著疲惫、雨水和一种被挑选出来的锐气。
「兄弟们!」
薛显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压过了渐沥的雨声。
「瞅瞅这鬼地方!若是在山下烂泥塘立营,俺们就只能睡水窝子,喝黄泥汤!可这寨子里,」他抬手指向山岗上的寨墙,「有干爽的屋子,有能烧热水的柴火!」
薛显停顿了一下,让这简单的对比在每个人心里发酵。
「你们是想夺了这寨子,今晚睡个干爽觉,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还是想继续滚回泥地里,啃冷硬的干粮,喝照不出人影的脏水?」
没有高谈阔论,没有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只有最质朴、最关乎生存的需求。
而被反复抽调的精锐们,本就心气极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爆发出低沉的吼声:「破寨!破寨!」
声浪在雨幕中回荡,惊起了远处山林中的飞鸟。
薛显虽然读书不多,却深知鼓舞士气并非耍嘴皮子,而是通过合理的战术安排,和精准的敌我优劣势分析,让摩下将士建立「此战必胜」的信念,如此才能上下一心共破强敌。
他抬手压下呼声,继续道:「好!有种!但咱们不傻拼!都看清楚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弓箭受了潮,射不准也没劲;元狗也一样!火油点了也烧不旺;这一仗,拼的就是谁骨头硬,谁血勇足!」
薛显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老子把话撂这儿!破寨门的活儿,俺老薛亲自来!你们要做的,就是给老子掩护好,压住寨墙上的贼子,别让他们伤了咱们破障、攻门的弟兄!能不能办到?」
薛显身如铁塔,虬髯豹眼,单看外形就极为威武霸气,在淮北时便曾多次先登破阵,他既然承诺亲自冲城,将最危险的战斗任务揽下,将士们自不会畏惧,齐声怒吼:「能!!!」
薛显深知,这是自己正式纳入汉王石山嫡系统帅常遇春摩下的第一场硬仗,必须赢得漂亮,赢得干脆,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他并非只知蛮勇的匹夫,迅速下达了清晰的指令,将两千人分为四队,两队持车、大盾、绳钩、巨斧,负责轮番上前清除寨前的鹿角、拒马;
另两队精锐持长枪、刀盾、攻城槌,待障碍清除,便全力突击寨门。
战斗,在凄风冷雨中骤然打响。
寨墙之上,元军义兵万户毛忠吾按著刀柄,脸色阴沉地看著下方迅速展开、
配合默契的汉军。雨水顺著他毡帽的边缘不断滴落。
他身边,站著他的结义兄弟兼「军师」邹用中。两人皆是瑞州路新昌州人士,一方豪强。
「汉军的动作好快————」
毛忠吾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德化城墙。
当初奉命在此立寨,与江中路达鲁花赤也可扎鲁火赤确有约定,两地互为犄角,一方受到攻击,另一方必救。可眼下,江州城方向静悄悄的,毫无出兵的迹象。
「兄长,」
邹用中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瑞昌路特有的口音,语气充满了忧虑。
「汉军登陆后不顾疲敝,直扑我寨,这是吃准了我们与城中联络不畅,或城中不敢轻出。你看寨下这些汉卒,冒雨攻寨,阵型不乱,号令严明,个个皆是敢战之士————咱们,须早做打算啊。」
毛忠吾心中一凛,扭过头,看著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相交多年的义弟。乱世之中,能全然信任的人不多,但邹用中绝对算一个。
「惟信,你我兄弟,祸福与共。有何想法,但说无妨,不必顾虑。」
邹用中叹了口气,目光从寨下高效的汉军破障队身上收回,转向毛忠吾,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兄长以为,汉王石景行,与那蕲水建国的伪帝徐寿辉,孰高孰低?」
毛忠吾瞳孔微缩,他听出了邹用中言语间的微妙区别:
称石山为「汉王」,且用其表字「景行」,语气中隐有敬意;称徐寿辉则为「伪帝」,直呼其名,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他这位义弟的政治倾向,已经不言自明。
毛忠吾精通易理,亦晓兵略,在这元末江西的乱局中,不仅能保全家族,还练出一支能战的乡勇,获得元廷官职,自有其过人之处。
他沉吟道:「汉王起于微末,三年而席卷江淮江东,连败元廷重兵,其势如燎原之火,根基已固。徐寿辉虽起兵更早,声势曾极浩大,然行事类流寇,根基不稳,虽败而复起,却难称真龙。」
毛忠吾顿了顿,反问:「惟信是要劝我————降汉?」
邹用中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神色复杂地道:「本意确是如此。然————观兄长神色,知其难也。」
毛忠吾默然。是啊,难!他这份基业,得来太不容易了。其人的思绪不由飘回十余年前。
至元三年(公元1337年),广东朱光卿起义,江南震动。
那时,年轻的邹用中便敏锐预感天下将乱,主动联络毛忠吾、毛性吾兄弟以及李立爱、赵齐则、钱汝梅等瑞州豪强,杀牛宰羊,结为异姓兄弟,约定守望相助。
次年,邻近的袁州路,白莲教徒彭莹玉、周子旺便揭竿而起,印证了邹用中的预言。
此后江西行省便动荡不休,毛、邹等人凭借这层联盟关系,互通声气,开始暗中积蓄力量,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乱世。
至正八年(公元1348年),方国珍在浙东起事后屡败官军,却最终受到元廷招安,邹用中便断定元廷已外强中于,极力鼓动毛忠吾不要再管禁忌,公然编练乡勇,筑堡自保。
—一这一年,彭莹玉再次起兵失败,远奔千里,投靠邹普胜,建立红巾军,随后又遭元军击败。而韩山童、徐寿辉等人掀起红巾军大起义,则是三年后的事了。
正是这一步「先手」,当徐寿辉建国称帝,徐宋兵马高举「摧富益贫」旗帜攻入江南后,江西行省境内各地白莲教徒纷纷起事,使得江西无数豪强巨室灰飞烟灭之时。
毛忠吾等人不仅得以保全,还凭借早先练就的乡勇,屡次击退徐宋军队的进攻,名声鹊起,最终获得了元廷的正式官身。
这份乱世中挣扎求存、苦心经营十数年方得的局面,这份在乡里说一不二的权势,这份「朝廷命官」的体面,让他如何能轻易舍弃,未战先降?
邹用中理解义兄的犹豫。他看著寨下汉军已清除了大半障碍,攻城槌都被汉军推到了阵前,时间紧迫,便长话短说,继续剖析:「蒙元气运已衰,天命不在朔漠。伪宋看似复振,实乃无根之木,纵有白莲教众根基,难改流寇本质,绝非天命所归。
至于刘福通、王权、张士诚之流,或困于中原,或偏安一隅,或首鼠两端,皆非真主。唯汉王据形胜之地,行屯垦之政,纳士抚民,战略明晰,根基日厚————这天下江山,恐要姓石了。」
分析完大势,邹用中话锋直指毛忠吾的前程:「兄长,你我兄弟经营十数年,练兵亦有六载,看似占得先机,实则始终困于江西一隅,未能摆脱朝廷羁縻,是尽人事」而未待天命」。
如今天命」已显于东,若再迟疑,待汉王底定江南,我等区区乡勇,纵有微功,又能在新朝换得几何?怕是连今日局面亦不可得。」
毛忠吾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邹用中说「未尽人事」,是委婉之言。
他其实知道自己所谓的「尽人事」,终究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身为豪强,牵挂太多,坛坛罐罐放不下,始终不敢真正豁出去搏一个更大的前程。
如今,抉择的时刻,却以这种被动的方式到来了。
毛忠吾望著寨下那杆越来越近的「薛」字将旗,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就这样降了?太憋屈!
自己这支兵马,可是跟徐寿辉的大军正面硬撼过,还能取得数次大胜的!
「哎!」
毛忠吾长叹一声,握紧了刀柄,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惟信之意,我尽知矣。然,那石山已开国称制,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我等若此时不战而降,不过锦上添花,能卖得几钱身价?
不若————先称一称这汉军的斤两!若其果真锐不可当,乃真命之主所遣,咱们再降,也降得心服口服,日后说起,也有几分凭仗。若能胜,则更能卖个好身价!」
邹用中心知义兄终究是枭雄心性,且对自身实力尚有几分迷之自信,不到黄河心不死。他不再劝阻,只是肃然拱手:「兄长既有此意,弟自当追随。望兄长————务必谨慎!」
毛忠吾拍了拍邹用中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寨中惶惑的乡勇军官们,厉声喝道:「开寨门!儿郎们,随某杀出去,挫一挫汉贼的锐气!」
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一野战。或许在他心底,还存著一丝侥幸:若能击退甚至重创这支汉军先锋,那么无论是战是降,手中的筹码都将截然不同。
「轰隆」一声,沉重的寨门被推开。毛忠吾一马当先,率著三千余嗷嗷叫的瑞州乡勇,涌出寨门,朝著正在清理最后一段障碍的汉军破障队冲杀过去。
这些乡勇多年与徐宋兵马和其他流寇周旋,并非乌合之众,此刻在主将带领下,气势颇盛。
几名动作稍慢的汉军破障将士猝不及防,瞬间被他们砍倒在地。
「来得好!正嫌破门麻烦!」
薛显不惊反喜,眼中凶光大盛。
「儿郎们!随老子杀进去!夺了寨子,今晚喝酒!」
其人吼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挺枪跃马,直冲敌阵核心那杆「毛」字大旗而去!
身后汉军精锐见主将如此悍勇,顿时热血沸腾,齐发一声喊,迅速变阵,以薛显为锋尖,化作一柄利锥,狠狠楔入乡勇队伍之中。
毛忠吾刚指挥人马砍翻了十几个汉军,迎面便看见一尊铁塔般的猛将冲来,人马所过之处,己方勇士如割草般倒下,竟无一合之敌,顿时心中猛地一沉一「托大了!」
「拦住他!快拦住那黑汉!」
毛忠吾急令,身边数名最为骁勇的亲卫家丁奋勇上前。
然而,薛显的武艺是千军万马中搏杀出来的,岂是几个家丁能挡?只见其枪影如龙,寒光点点,叮当惨呼声中,上前阻拦者非死即伤,薛显马速几乎未减,直取毛忠吾!
毛忠吾大骇,一边高呼「杀了他!赏千金!」,一边下意识地勒马向后退却,想先退回寨门,据险而守,再图后计。
混乱之中,马蹄打滑,他竟从马背上摔落,滚入泥泞人群,险些被自家溃兵踩踏。待其侄子拼死将他从泥水中拉起时,薛显那染血的长枪枪尖,已带著死亡的寒意,刺到了眼前!
毛忠吾亡魂大冒,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和矜持,张口疾呼:「莫动手!俺愿降「」
「嗯?」
薛显听到了什么,但冲势太快,杀顺手的长枪也不愿收回,电光石火间,其长枪已循著惯性,如同刺穿一块豆腐般,精准而冷酷地贯入了毛忠吾因极度惊骇而大张的口中!
「呃————」毛忠吾双目暴凸,所有未竟的野心、算计、不甘,都随著这一枪,凝固在了脸上。尸体沉重地倒在泥水中,鲜血混著雨水,迅速洇开。
主将暴毙,乡勇们瞬间崩溃。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发疯般往回跑,寨门处挤成一团。
薛显拔出长枪,甩掉血珠,厉声大喝:「降者不杀!顽抗者,诛!」
战斗迅速平息。狮子寨,易主。
打扫战场时,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来到薛显面前,深深一揖,面色悲戚却强自镇定:「败军之将邹用中,拜见薛将军。吾兄————唉,时也命也。将军神勇,我等拜服,就此投降,再不敢有疑心。
」
薛显瞥了他一眼,又看看地上毛忠吾的尸首,瓮声道:「你倒是个明白人。早知如此,何必让儿郎们枉送性命?」
邹用中苦笑,摇头:「我那兄长亦有不得已处————将军,寨中粮秣器械,皆可献于汉王,只求能让我妥善安葬兄长。此外,」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在下与江州城内东门守将,有同乡之谊。若将军信得过,在下愿为前驱,尝试说其献门,以助常将军早日克城,减少将士伤亡。不知————将军可否给在下这个效劳的机会?」
薛显闻言,盯著邹用中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邹用中一个趔趄:「好!你若真能说开城门,便是大功一件!老子替你向常将军,向汉王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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