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压岁钱

    初五，破五。

    首都的日头虽看著亮堂，但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干冷干冷的。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入西山别墅区，车轮碾过路面残留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刚停稳，后座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哎呀妈呀！冻死我了！」

    赵茉莉裹著一件的白色羽绒服，从车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被北风一吹，鼻头瞬间冻得通红。

    「让你穿秋裤你不穿，非要美。」

    郑青桐紧随其后下车。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著羊绒围巾，手里提著几个免税店的袋子。

    相比赵茉莉的咋咋呼呼，她显得从容许多，只是紧了紧领口，呼出一口白气。

    最后下车的陆阳也抖了抖身子，感慨道：「这温差确实有点大，感觉像是直接从烤箱进了冰箱。」

    别墅的大门应声而开。

    陆远一身居家休闲服站在门口，看著三个孩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回来了？赶紧进屋，别在风口杵著。」

    「干爹！」

    赵茉莉嗷一嗓子，像个炮弹一样冲过去，直接给陆远一个熊抱。

    「哎哟，这丫头，劲儿还是这么大。」

    陆远笑著拍了拍她的后背，目光转而望向陆阳和郑青桐身上。

    陆阳神色坦然，冲著父亲点了点头。

    郑青桐则稍微慢了半拍，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陆叔叔，过年好。」

    「好，都好。」

    陆远目光在郑青桐身上停留，没有审视，只有长辈的温和：「快进去吧，你陈阿姨包了饺子，正等著下锅呢。」

    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夹杂著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的香味。  

    「阳阳！青桐！茉莉！」

    陈小苗系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沾著面粉。

    她看起来比视频里还要年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婉和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是任何化妆品都堆不出来的。

    「妈。」

    「干娘。」

    「阿姨过年好。」

    郑青桐把手里的礼物放在玄关柜上，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

    陈小苗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拉住郑青桐的手。

    她手掌干燥温暖，带著一股好闻的面粉味。

    陈小苗上下打量郑青桐，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晒黑了点，不过更精神了，这一路累坏了吧？」

    被陈小苗温柔的目光注视著，郑青桐心里忐忑顷刻消散大半。

    「不累，阿姨，我们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就是有点饿。」

    「中，中，中————」

    陈小苗又转头看向正趴在沙发上逗陆穗的赵茉莉：「茉莉啊，别招惹穗穗了，快去洗手，准备开饭！」

    餐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摆了满满几大盘。

    除了饺子，还有陈小苗特意做的红烧肉、焖牛肉，以及陆远拿手的一道清蒸石斑鱼。

    「破五吃饺子，捏小人嘴。」

    陈小苗给每人倒了一碟醋，又剥了几瓣腊八蒜放在碟子里：「吃了这顿饺子，这一年的晦气就都散哩。」

    赵茉莉早就饿了，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溜气，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夸：「干娘包的饺子就是香！在泰国待这么多天，早就想家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陆阳给她递了张纸巾。

    陆远端著酒杯，抿了一口白酒，目光在三个孩子之间流转。

    作为过来人，有些东西根本不用明说。

    这三个孩子之间的气场变了。

    以前是那种青涩的、带著点试探的暖昧，现在却多了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默契。

    赵茉莉吃得满嘴油，陆阳自然地递纸巾；郑青桐想喝汤，陆阳顺手就盛好了递过去。

    就连郑青桐和赵茉莉之间，也没了以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较劲，反而透著股子————姐妹般的亲昵？

    「对了，陆叔叔。」郑青桐放下筷子，神色认真：「我爸那边————他说过完年想请您和陈阿姨吃个饭。」

    陆远筷子顿了顿，随即笑道：「行啊，老郑也是客气，回头让阳阳安排时间，咱们两家是该好好聚聚。」

    这话一出，算是给这层关系定了个调。

    不反对，不干涉，顺其自然。

    郑青桐听懂了，眼眶微热，低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饺子汤。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温馨。

    吃过饭，赵茉莉自告奋勇去洗碗，在打碎了一个盘子后，被陈小苗笑著赶出厨房。

    三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消食，陆穗迈著小短腿，献宝似的把自己的恐龙玩偶搬过来要跟哥哥姐姐一起玩。

    就在这时，陈小苗擦干了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上楼取下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走到茶几旁坐下，轻声吩咐。

    「阳阳，恁带穗穗去那边玩会儿。

    陆阳看一眼母亲，心领神会，抱起还要往郑青桐怀里钻的陆穗：「走，哥哥带你去抓恐龙。」

    客厅里只剩下陈小苗和两个姑娘。

    气氛骤然安静。

    赵茉莉盘著腿坐在地毯上，有些不明所以地眨巴著眼睛。郑青桐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都放轻了些。

    陈小苗打开紫檀木盒子。

    里面垫著红绒布，静静地躺著两枚铜钱。

    那不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工艺品，铜钱呈黄亮色，包浆温润醇厚，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透著古朴沧桑的气息。

    上写四个大字乾隆通宝。

    当年陈小苗从民国穿越而来，一身衣服已经被陆远处理掉，只剩这三枚铜钱。

    作为她追忆过去的唯一念想，也是真正沾染过岁月和香火气的老物件。

    「这几枚铜钱是俺当道士吃饭的家伙，跟俺有些年头哩。」

    陈小苗拿起一枚，用红绳熟练地穿过方孔，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招手示意两人靠近。

    「茉莉，手伸出来。」

    赵茉莉乖乖伸出手腕。

    陈小苗将系著红绳的铜钱戴在她的手腕上，仔细地调整好松紧。

    「恁这孩子自小有福气，民间都说乾隆」通钱隆」，保你一世富贵平安。」

    「谢谢干娘！」

    赵茉莉轻轻那抚摸著温润的铜钱。

    陈小苗笑了笑，又拿起另一枚，看向郑青桐。

    「青桐。」

    「阿姨。」郑青桐连忙伸出手。

    陈小苗将红绳系在郑青桐皓白的手腕上，动作轻柔而郑重。

    「恁心思重，想得多，容易把自己憋坏。」

    陈小苗拍了拍她手背：「这铜钱外圆内方，做人也是这个道理，外头圆润些好处世，里头方正些守本心。

    既然进了一家门，以后有什么委屈，别憋著，跟阳阳说，跟俺说都中。」

    既然进了一家门。

    简单一句话，在郑青桐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谢谢————谢谢妈————」

    郑青桐声音有些哽咽，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还是没敢直接叫出口，只是含混地带过，但心意已然到了。

    陈小苗似乎没听清，又似乎听清了，只温婉地笑笑。

    她合上木盒，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和哥哥一起搭积木的小女儿。

    陆穗的小脖子上，也挂著一枚一模一样的乾隆通宝，那是她出生时，陈小苗亲手给戴上的。

    一共三枚，一枚不少。

    「行了，戴著玩吧，就当今年的压岁钱了。」

    陈小苗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转身走向书房，背影清瘦却挺拔。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春意融融。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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