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绝境求生
时间:1937年8月4日,傍晚
地点:拒马河北岸,老鹰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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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岩哥还没醒,但烧退了些,呼吸平稳多了。巡山客蹲在洞口,用一块破布擦他那杆老套筒,擦得枪管发亮。
“虎爷,咱真走老鹰沟?”巡山客头也不抬地问。
“桂姨指的道儿,不走也得走。”赵虎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再说了,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大路肯定走不通。”
王瑾抱着包袱,小声说:“可桂姨不是说……有人也在找咱们吗?”
“那就更要快。”赵虎走到岩哥身边,蹲下拍了拍他的脸,“岩哥,醒醒,该上路了。”
岩哥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巡山客过来,和赵虎一起把岩哥架起来。岩哥比看起来沉,浑身都是硬邦邦的肌肉。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王瑾抱着包袱跟在后面,紧张得直咽唾沫。
天刚擦黑,山里起了雾。老鹰沟名副其实,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窄道,像被斧子劈出来的。路面上碎石嶙峋,走起来硌脚。
“这地儿……”巡山客左右看了看,“要是有人在上头埋伏,咱们就是活靶子。”
话音刚落,崖顶上突然传来“哗啦”一声——不是枪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
四个人立刻趴下。
赵虎抬头往上看,雾太浓,只能看见黑乎乎的崖壁轮廓。等了半晌,没动静。
“可能是野物。”巡山客说。
“野物能弄出这么大动静?”赵虎不信,但也没办法,“走快点,出了这沟就好了。”
他们加快脚步。岩哥半昏半醒,脚拖在地上,全靠赵虎和巡山客架着。王瑾跟得气喘吁吁,包袱抱在怀里,像抱了个宝贝。
走到沟中间最窄的地方,两边崖壁几乎贴到一起,头顶只剩一线天。
就在这时,前面拐弯处突然闪出三个人影。
赵虎反应极快,一把将岩哥推到路边石头后面,同时掏枪。巡山客也举起了枪。
那三个人却举起了手。
“别开枪!自己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穿着对襟褂子,手里没拿家伙。
赵虎没放松警惕:“什么人?”
“桂姨让我们来的。”瘦高个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她说你们带着伤员,走老鹰沟费劲,让我们来接应。”
王瑾一听是桂姨的人,松了口气:“太好了……”
“站住!”赵虎喝止,“桂姨让你们来,有什么凭证?”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赵虎接住,是个绣着桂花的香囊——跟桂姨身上那个一样。
巡山客看了眼赵虎,低声说:“虎爷,好像是真的。”
赵虎把香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药草味。他犹豫了一下,把枪口垂下寸许:“桂姨人呢?”
“她在前面等。”瘦高个说,“沟口那棵雷劈松,她在那儿埋了干粮,说要亲自交给你。”
这话对上了。赵虎这才彻底放下枪:“那行,带路吧。”
瘦高个转身,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赵虎他们跟在后面,保持五六步的距离。
走了几十步,拐过弯,前面果然开阔了些。能看到沟口了,远处有棵歪脖子松树,树冠焦黑,确实是雷劈过的样子。
“到了。”瘦高个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怪。
赵虎心里一紧,突然发现——这三人站位不对。两个在左,一个在右,正好把他们夹在中间。而且瘦高个的手,一直揣在怀里没拿出来。
“退!”赵虎大喊。
晚了。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的不是香囊,是把驳壳枪。枪口一抬,“砰砰”两枪。
赵虎往旁边一扑,子弹擦着耳朵过去,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巡山客反应也快,一把将王瑾按倒在地,同时开枪还击。
枪声在山沟里炸开,回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三个人显然不是善茬,枪法准,动作快。瘦高个一边开枪一边往石头后面躲,另外两人从左右包抄过来。
赵虎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换弹匣的工夫,突然觉得不对劲——岩哥呢?
刚才他把岩哥推到路边,现在一看,岩哥躺着的地方空了!
“岩哥!”赵虎喊了一声。
没人应。
巡山客那边情况更糟。他一把老套筒,打一枪拉一下栓,对面三把驳壳枪火力全开,压得他抬不起头。王瑾趴在地上,死死抱着包袱,脸吓得惨白。
“虎爷!顶不住了!”巡山客大喊。
赵虎咬咬牙,从石头后面探身,连开三枪。一枪打中了右边包抄那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倒地。但瘦高个和另一个人已经绕到了侧翼。
就在这节骨眼上,沟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不是驳壳枪,是三八大盖的尖厉声音。
瘦高个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沟口那棵雷劈松后面,晃晃悠悠走出来一个人——是岩哥!
他脸色苍白得像鬼,站都站不稳,靠着一块石头才没倒下。但手里端着一杆三八大盖,枪口还在冒烟。
刚才那一枪,打在了瘦高个脚前不到一尺的地面上。
“放下枪。”岩哥的声音嘶哑,但很稳,“不然下一枪,打你脑袋。”
瘦高个举着枪,没动。
另外那个还能动的同伙,想趁机绕到岩哥侧面。岩哥看都没看,枪口一偏,“砰”——子弹擦着那人头皮过去,打飞了帽子。
“我说,放下枪。”岩哥重复。
瘦高个脸色变了变,突然笑了:“岩三哥,好久不见。”
岩哥眯起眼睛:“你认得我?”
“锢魂镇养蜂场,我是第三批‘材料’。”瘦高个说着,慢慢把枪放在地上,“不过我没你命大,只待了半个月就被挑走了。”
“挑走?”岩哥的枪口没动,“挑去哪儿?”
“一个更好的地方。”瘦高个笑容诡异,“那里的人……对我们这种‘特殊材料’,很感兴趣。”
赵虎和巡山客趁机冲出来,缴了另外两人的枪。王瑾还趴在地上,抖得跟筛糠似的。
岩哥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他强撑着问:“谁派你们来的?”
“你猜。”瘦高个笑得更欢了,“反正不是桂姨。”
赵虎心头一震:“桂姨她……”
“桂姨?”瘦高个嗤笑,“那老婆子收了钱,把你们卖了个干净。不然你以为,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要走老鹰沟?怎么知道她在雷劈松下埋了东西?”
岩哥握枪的手紧了紧。
“不过话说回来,”瘦高个盯着岩哥,“你这命是真硬。养蜂场没弄死你,山里没饿死你,现在挨了一枪还能爬起来。上头说得对,你是‘特殊样本’,得活捉。”
话音刚落,瘦高个突然往前一扑——不是扑向岩哥,是扑向地上的枪!
岩哥开枪。
“砰!”
子弹打在瘦高个肩膀上,他惨叫一声倒地,但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赵虎冲上去,一脚踢飞了枪,同时膝盖压住瘦高个的后背:“别动!”
瘦高个挣扎着,嘴里还喊:“你们跑不了!外面还有人!桂姨已经去报信了!”
岩哥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巡山客赶紧扶住他。
“岩哥,你怎么样?”
“死不了。”岩哥喘着粗气,“把他捆起来,问清楚。”
赵虎用绳子把瘦高个捆了个结实,另外两个受伤的也捆了。三人靠坐在崖壁下,瘦高个肩膀流血,但还在笑。
“问吧,问什么我都说。”他居然很配合,“反正你们也活不过今晚。”
赵虎蹲在他面前:“桂姨为什么卖我们?”
“钱呗。”瘦高个说得轻松,“五十块大洋,买你们的位置和路线。那老婆子采一辈子药也赚不了这么多,换了谁不干?”
“谁给的钱?”
“不知道。接头的是个中间人,只说是‘南边来的老板’,要找一个带本子的人。”瘦高个歪头看着王瑾怀里的包袱,“就那玩意儿吧?听说是个宝贝。”
岩哥走过来,盯着瘦高个的眼睛:“你说的‘更好的地方’,在哪儿?”
瘦高个的笑容僵了一下。
“说。”岩哥的枪口顶在他额头。
“说了也是死。”瘦高个闭上眼,“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作对。那地方……那地方不是人能去的。进去了,要么变成怪物,要么变成……”
他突然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算了,你们早晚会知道的。”
赵虎还要再问,远处突然传来哨子声。
尖锐,急促,像鸟叫,但又不是鸟。
瘦高个脸色一变:“他们来了!快走!”
“谁来了?”巡山客问。
“清理队。”瘦高个声音发颤,“任务失败的,泄露情报的,都要被清理。你们快走,不然……”
话音未落,沟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赵虎当机立断:“撤!往沟深处撤!”
巡山客扶着岩哥,赵虎拽起王瑾,四个人往老鹰沟深处跑。那三个俘虏被捆着,跑不了,只能留在原地。
跑出几十步,后面传来枪声和短促的惨叫。
赵虎回头看了一眼——瘦高个和那两个同伙,已经倒在血泊里。沟口方向,七八个黑影正在快速逼近,清一色黑衣黑裤,手里端着***。
“他娘的,这是正规部队的装备!”赵虎心里一沉。
老鹰沟深处更窄,两边崖壁几乎合拢,头顶的“一线天”变成了一条缝。路越来越难走,碎石满地,还有积水。
岩哥突然说:“往右,有个山洞。”
“你怎么知道?”巡山客问。
“以前……走过。”岩哥咳嗽着,“快!”
果然,右前方崖壁上,有个不起眼的裂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赵虎让王瑾和岩哥先进,巡山客跟上,自己殿后。
刚钻进裂缝,外面就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进去看看!”
“这么窄,他们能进去?”
“搜!”
赵虎屏住呼吸,握紧了枪。裂缝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岩哥粗重的喘息。
外面的人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有人说:“头儿,算了,这么窄,进去就是送死。他们跑不了,守在这儿,饿也饿死他们。”
“留两个人守着,其他人撤。天亮再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裂缝里,四个人谁也没敢动。等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外面没人了,赵虎才松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他说。
王瑾“哇”一声哭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巡山客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个天然石缝,往里走居然是个小山洞,能容四五个人。
岩哥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吓人。赵虎撕开他衣服一看,胸口包扎的地方又渗出血来。
“伤口裂了。”赵虎皱眉,“得重新包扎。”
“先……先别管我。”岩哥抓住赵虎的手,“那个本子……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赵虎说,“可现在咱们被困在这儿,外面至少两个人守着,怎么出去?”
岩哥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这山洞……有另一头。”
“什么?”
“很多年前,我躲鬼子的时候发现的。”岩哥喘了口气,“往里走,大概三十丈,有个岔路。往左是死路,往右……能通到后山。”
巡山客眼睛一亮:“你确定?”
“确定。”岩哥说,“但那条路不好走,有一段要潜水。”
“潜水?”王瑾声音都变了,“我、我不会水……”
赵虎检查了一下弹药。还剩两个弹匣,十几发子弹。巡山客的老套筒还有五发。岩哥那杆三八大盖是捡的,枪里还剩三发。
“没别的选择了。”赵虎站起来,“走。”
岩哥指路,巡山客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山洞确实很深,越往里走越潮湿,石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地面坑坑洼洼,积水越来越多,渐渐没到小腿。
走了大概二十多丈,前面果然出现岔路。左边是个矮洞,要弯腰才能进;右边是个水洞,黑乎乎的水面泛着微光。
“就是右边。”岩哥说。
赵虎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冰凉刺骨。
“水有多深?”他问。
“不知道。”岩哥摇头,“我上次走,是旱季,水只到腰。现在……”
现在显然是雨季。
巡山客把火折子举高,照了照水洞里面。水面往前延伸,看不到头。洞顶很低,有些地方几乎贴着水面。
“我打个头阵。”赵虎说着,把枪和子弹用油布包好,捆在背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蹲进水里。
水瞬间没到胸口。他打了个寒颤,继续往前走。水越来越深,走了七八步,脚就够不着底了。
“游泳吧。”赵虎回头说,“把东西举起来,别湿了。”
王瑾抱着包袱,眼泪汪汪的。巡山客扶着她,岩哥咬牙自己下到水里。四个人,三个会水的,一个旱鸭子,就这么往水洞深处游去。
水冰冷刺骨,游了没多久手脚就麻木了。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巡山客手里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水面。
游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终于出现了亮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自然光——从水面透下来的。
“到头了!”赵虎精神一振。
果然,再游几十下,头顶出现了一个洞口,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洞口垂着藤蔓和水草,把外面遮得严严实实。
赵虎先爬出去,然后是巡山客和王瑾,最后是岩哥。四个人爬上洞口外的岩石,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已经全黑了,但这里是后山,能看到星星。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枪声和狗吠,但离得很远。
“安全了……”王瑾说着,又哭又笑。
赵虎坐起来,检查装备。枪和子弹都没湿,万幸。他看向岩哥:“现在能说了吧?桂姨到底怎么回事?”
岩哥望着夜空,沉默了很久。
“桂姨……是我救命恩人。”他终于开口,“三年前,她把我从养蜂场救出来,治好了我的伤。我欠她一条命。”
“那她为什么卖我们?”巡山客问。
“因为她女儿。”岩哥声音低沉,“桂姨有个女儿,叫小翠,今年十六岁。半个月前,小翠下山卖药,再也没回来。桂姨找遍了附近村镇,最后……有人捎信来,说小翠在‘他们’手里。”
赵虎明白了:“用女儿要挟?”
岩哥点头:“捎信的人说,只要桂姨帮忙找到你们,就放小翠回家。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都懂。
“那‘他们’到底是谁?”赵虎追问,“养蜂场的人?还是桂姨说的‘江湖路子’?”
岩哥闭上眼睛,像是在挣扎。最后,他吐出三个字:
“拾骨人。”
赵虎和巡山客都愣住了。
“拾骨人?”巡山客重复,“老何提过这个组织,说是专门处理‘脏活’的……”
“不止。”岩哥睁开眼,眼神里有一丝恐惧,“他们才是‘秋风’计划的真正执行者。养蜂场、实验室、活体实验……都是他们在背后操作。鬼子只是提供场地和资源。”
王瑾小声问:“那他们要本子干什么?”
“因为这本子里,不止有竹内的研究资料。”岩哥看向包袱,“还有‘秋风’计划早期的漏洞,和……对抗方法。”
赵虎猛地站起来:“什么?!”
“我也是拿到本子后才发现的。”岩哥说,“竹内润这个人很自负,他在研究笔记里,详细记录了自己怎么改进‘秋风’的毒株,怎么克服早期版本的缺陷。但同时,他也留下了破解的方法——可能是为了自保,怕哪天自己也被灭口。”
巡山客一拍大腿:“难怪!难怪这么多人抢!”
“那桂姨的女儿……”王瑾担心地问。
岩哥摇摇头:“凶多吉少。拾骨人做事,从来不留活口。就算桂姨完成了任务,他们也不会放人。”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说:“咱们得继续往北走。本子必须送到根据地,越快越好。”
“可是……”王瑾犹豫,“桂姨她……”
“桂姨有桂姨的选择,我们有我们的任务。”赵虎声音很冷,“岩哥,你能走吗?”
岩哥挣扎着站起来:“能。”
“好。”赵虎看向北方,“天亮前,咱们得翻过这座山。过了山就是游击区,应该能安全些。”
四个人重新上路。这次走得格外小心,巡山客在前探路,赵虎殿后。岩哥虽然虚弱,但意志很坚定,一步也没落下。
走到半山腰时,赵虎突然停下。
“等等。”
他蹲下身,查看地面。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
“有人。”他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树林里突然亮起十几支火把。
火光中,走出来一个人。
是桂姨。
她背着竹篓,手里没拿枪,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桂姨……”岩哥声音发颤。
桂姨笑了,笑容苦涩:“岩三哥,对不住。”
“小翠呢?”岩哥问。
桂姨摇头:“没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没了。”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岩哥接住——是个小荷包,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桂花。荷包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他们说,完成任务就让我见女儿。”桂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见到了,在乱葬岗。”
赵虎举起了枪:“所以你现在是来抓我们的?”
“不。”桂姨摇头,“我是来送你们一程。”
她侧身,让开一条路:“往前走,翻过山脊,下山就是黑石峪。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这次是真的。”
“我们凭什么信你?”巡山客问。
“凭这个。”桂姨从竹篓里拿出一把枪,扔在地上,“我要报仇。拾骨人杀了我女儿,我要他们血债血偿。你们手里的本子,可能是唯一能扳倒他们的东西。”
她看着岩哥:“岩三哥,你救过我一次,我记了一辈子。这次,算我还你的。”
岩哥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一起走。”
“不行。”桂姨拒绝,“我还有事要做。山下那几个拾骨人的暗哨,我得去处理掉。你们快走,天亮之前,必须过山。”
赵虎不再犹豫:“走!”
四个人从桂姨身边跑过。擦肩而过时,桂姨突然抓住岩哥的手,塞给他一个小布包。
“这里面是‘鬼灯笼’的种子。”她低声说,“万一……万一你们遇到中了‘秋风’的人,这个能暂时压制毒性。但记住,只是暂时。”
岩哥握紧布包:“桂姨,你……”
“快走。”桂姨推了他一把,“别忘了,替我女儿报仇。”
四个人冲进树林,往山脊跑去。跑出很远后,赵虎回头看了一眼。
山腰处,桂姨还站在那里,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枪,然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背影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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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37年8月5日,凌晨
地点:天津城外,王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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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山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天还没亮,王家店这个小镇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街口晃悠。马车停在“悦来客栈”后门,车夫跳下车,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送酱菜的。”车夫说。
“什么酱菜?”里面问。
“保定槐茂的,特咸。”
暗号对上了。门打开,一个瘦小的伙计探出头:“快进来。”
周铁山、林天豪、苏婉清依次下车,铁蛋跟在最后。他们换了普通百姓的衣服,周铁山穿着粗布短褂,林天豪是长衫,苏婉清换了件碎花布衫,头上包了块头巾。
客栈后院不大,堆着柴火和杂物。伙计领着他们从后门进了客栈,上二楼,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里已经有人等着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戴着一副圆眼镜,看起来像个生意人。他站起身,抱拳:“周老板,一路辛苦了。”
“王掌柜?”周铁山问。
“正是。”中年人笑着,“何老板已经打过招呼了,诸位在天津的一切,都由我‘协和商行’安排。”
周铁山打量着他。这人眼神很活,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典型的商人做派。但不知为什么,周铁山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王掌柜,我们这次来……”
“知道知道。”王掌柜打断他,压低声音,“刺杀竹内润,对吧?何老板都交代了。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地图:“竹内住在日租界宫岛街,这是地图。他每天的行踪,我这儿有详细记录。另外,我在俱乐部里安插了人,是个侍者,叫阿祥。这是他的住址和接头暗号。”
说着,他递过来一张纸条。
林天豪接过纸条看了看:“这个阿祥可靠吗?”
“可靠。”王掌柜拍胸脯,“他老娘病重,是我出钱给治好的。这人讲义气,答应的事,一定会办。”
苏婉清突然问:“王掌柜,竹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王掌柜想了想:“有。大概半个月前,他去医院的时间突然变长了,有时候晚上都不回家,就住在医院里。我听俱乐部的人说,他在做什么‘重要实验’,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了。”
周铁山和林天豪对视一眼。
“实验……”林天豪沉吟,“看来他的研究到关键阶段了。”
“所以咱们得快点动手。”王掌柜说,“明天一早,你们就进城。我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在英租界,相对安全。三天后,竹内会去俱乐部参加一个聚会,那是最好时机。”
“什么聚会?”周铁山问。
“日本陆军医院的季度总结会,结束后军官们会去俱乐部放松。”王掌柜说,“到时候人多眼杂,容易下手,也容易脱身。”
计划听起来很周全。
但周铁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看了眼林天豪,后者微微摇头,示意先别轻举妄动。
“那就这么定了。”周铁山说,“麻烦王掌柜了。”
“不麻烦不麻烦。”王掌柜笑得殷勤,“诸位先休息,天亮了我派人送你们进城。”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一关,周铁山立刻压低声音:“你们觉得怎么样?”
“太顺了。”林天豪说,“顺得不像真的。”
苏婉清点头:“那个王掌柜,说话时眼睛老往右上方瞟,心理学上说,这是编造谎言的典型表现。”
铁蛋小声说:“还有,他手上戴的表……是劳力士,很贵的那种。一个普通商行掌柜,戴得起这么贵的表?”
周铁山心里一凛。他刚才只顾着看人,没注意这些细节。
“再看看纸条。”林天豪把纸条摊在桌上。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英租界马场道37号,和一句暗号:“今夜的月亮真圆”——回答是:“可惜有云遮着”。
“地址是真的吗?”苏婉清问。
“不知道,但可以查。”周铁山想了想,“天亮后,我和天豪先去探探路。婉清和铁蛋留在这儿,如果中午我们没回来,你们马上走,按备用计划行动。”
“什么备用计划?”铁蛋问。
“去法租界圣母堂,找一个叫陈神父的人。”周铁山说,“老何交代的,那是最后的后路。”
天蒙蒙亮时,周铁山和林天豪出了客栈。王家店已经醒过来了,街上有了行人,早点摊冒出热气。两人装作赶路的样子,往天津城方向走。
走到半路,林天豪突然拉了周铁山一把。
“后面有人跟着。”
周铁山没回头,借着路边一个卖菜摊子的镜子看了一眼——果然,二十几步外,有两个戴草帽的男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王掌柜的人?”林天豪低声问。
“不一定。”周铁山说,“分开走,老地方见。”
两人在一个岔路口分开,周铁山往左,林天豪往右。后面那两人犹豫了一下,分头跟了上来。
周铁山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他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背贴墙壁。
跟梢的人匆匆跑进来,差点撞上他。
“兄弟,跟了一路了,累不累?”周铁山笑着问。
那人一愣,手就往怀里摸。周铁山动作更快,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他喉咙,把他按在墙上。
“谁派你来的?”周铁山问。
那人挣扎着,脸憋得通红。周铁山松了点劲,让他能说话。
“王……王掌柜……”
“果然。”周铁山心里一沉,“他是什么人?”
“不……不知道……我就拿钱办事……”
周铁山手上一用力,那人眼睛翻白,晕了过去。他搜了搜身,找到一把匕首和几块大洋,还有个小木牌——牌子上刻着个“特”字。
特务。
周铁山把木牌揣进怀里,快步走出小巷。他绕了几条街,确认没人再跟着,才往约定的地方赶。
林天豪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脸色也不好看。
“我那个跟梢的,身上有日本宪兵队的证件。”他说。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王掌柜叛变了。”周铁山说,“或者从一开始就是鬼子的人。”
“那客栈不能回了。”林天豪说,“婉清和铁蛋有危险。”
“回去救他们。”周铁山转身就走。
“等等。”林天豪拉住他,“如果王掌柜是特务,客栈现在肯定已经布好了陷阱。咱们这么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林天豪想了想:“我去引开他们,你回去救人。完事后,咱们在法租界圣母堂汇合。”
“太危险。”
“没时间了。”林天豪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地脉阴石,塞给周铁山,“这个你拿着,万一……万一我回不来,替我交给老何,说我没辜负他的信任。”
周铁山握紧石头:“你小子必须回来。”
“尽量。”林天豪笑了笑,转身跑进街对面的巷子。边跑边喊:“来人啊!抓汉奸啊!”
声音很大,街上的行人都看过来。
周铁山趁机往客栈方向跑。他绕到客栈后门,从柴火堆后面翻墙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但二楼他们房间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周铁山拔出枪,贴着墙根摸到后门。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没人。
他闪身进去,一楼大堂空荡荡的,桌椅整齐,但一个人都没有。楼梯口,地上有滴新鲜的血迹。
周铁山心里一紧,蹑手蹑脚上了二楼。他们房间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也有一滴血。
他握紧枪,一脚踹开门!
房间里,苏婉清和铁蛋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王掌柜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身。
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着苏婉清的头。
“周团长,等你很久了。”王掌柜笑得很得意,“放下枪,不然这位女医生脑袋开花。”
周铁山没动:“其他人呢?”
“你说客栈的人?都清理了。”王掌柜说得轻描淡写,“现在整栋楼,就咱们几个。哦对了,你那个叫林天豪的兄弟,应该已经被抓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协和商行掌柜啊。”王掌柜推了推眼镜,“只不过,我也替皇军做事。双重身份,这年头不稀奇。”
铁蛋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苏婉清倒是很镇定,眼睛看着周铁山,微微摇头。
“竹内的情报,都是假的吧?”周铁山问。
“半真半假。”王掌柜说,“竹内确实住那儿,也确实会去俱乐部。但警卫人数、暗哨位置,我给的资料都是错的。你们要是按我的计划行动,刚进日租界就会被抓。”
周铁山冷笑:“那你现在抓我们不就得了,演这出戏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们背后还有谁。”王掌柜说,“何老板?那个总穿长衫的老头?他在哪儿?还有多少人?”
“你猜。”
王掌柜脸色一沉:“周团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皇军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这位女医生细皮嫩肉的,经不起折腾。”
周铁山慢慢放下枪:“我说了,你能放过他们吗?”
“看情况。”王掌柜说,“如果情报有价值,可以考虑。”
“好。”周铁山把枪放在地上,“老何在……”
话音未落,他突然往前一扑!
不是扑向王掌柜,是扑向窗户——不是跳窗,是一把扯下窗帘!
窗帘“哗啦”落下,正好遮住王掌柜的视线。王掌柜下意识开枪,“砰”一声打穿了窗帘,但没打中人。
周铁山已经滚到苏婉清身边,掏出匕首割断绳子。铁蛋也自己挣开了——原来他根本没被绑紧,刚才是在演戏。
王掌柜掀开窗帘,还想开枪,但铁蛋已经扑上来,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啊!”王掌柜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周铁山捡起枪,顶住他脑袋:“别动。”
王掌柜脸色煞白:“你……你们……”
“我们什么?”周铁山冷笑,“就许你演戏,不许我们将计就计?”
苏婉清揉着手腕站起来:“你的破绽太多了。第一,一个普通商行掌柜,手上不该有那么多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第二,你说阿祥的老娘病重,你出钱治好的,但昨天我们来的路上,刚听说英租界马场道37号上个月就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
王掌柜目瞪口呆。
“所以我们将计就计,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周铁山说,“现在看来,你就是个诱饵,想钓出我们背后的人。”
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王掌柜笑了:“可惜,你们还是晚了。宪兵队已经包围了这里,你们跑不了。”
周铁山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街上停着两辆卡车,几十个日本兵正在下车,把客栈团团围住。
“怎么办?”铁蛋问。
周铁山看了眼苏婉清,苏婉清点头。
“按备用计划。”周铁山说,“但得先解决这个。”
他一枪托砸在王掌柜后颈,把他砸晕过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手榴弹——老何给的,德国货。
“从后窗走,快!”
三人爬出后窗,跳到隔壁屋顶。刚落地,客栈里就传来日本兵的喊叫声和踹门声。
周铁山拉燃手榴弹,从窗户扔回去。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客栈二楼冒出浓烟。日本兵乱成一团。
“走!”
三人沿着屋顶跑,跳到另一条街,混入慌乱的人群中。跑出很远后,周铁山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方向浓烟滚滚。
“天豪那边……”苏婉清担心地问。
“他机灵,应该能脱身。”周铁山说,“咱们先去圣母堂,等他汇合。”
三人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人流里。
他们没注意到,街对面的一栋小楼上,一扇窗户后面,有个人正拿着望远镜看着他们。
那人放下望远镜,对身后说:“目标往法租界方向去了。通知特高课,在圣母堂附近布控。”
身后阴影里,有人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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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37年8月5日,清晨
地点:北平,悦来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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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坐在客栈房间里,盯着桌上的油纸包看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渐亮,街上开始有了人声。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声,还有报童的喊声:“看报看报!二十九军撤出北平!看报看报!”
北平,沦陷了。
汉斯揉了揉太阳穴。他昨晚几乎没睡,把油纸包里的资料看了三遍。里面的情报触目惊心:“灰烬”在北平有十七个潜伏小组,八个安全屋,三条撤离通道。但现在,这些地方大部分已经被破坏。
裁缝铺的老吴和秀儿,恐怕凶多吉少。
更让汉斯心惊的是“庄园”的情报。那个在天津英租界的据点,负责人“教授”的真实身份,居然是英国皇家学会的前会员,一个著名的生物学家。三年前他突然失踪,外界以为他死于登山事故,没想到是加入了“灰烬”。
“凤凰计划”的第一批毒株已经运抵华北,但具体藏在哪儿,资料里没写。
汉斯把资料收好,藏进衣服夹层。他需要尽快离开北平,去天津。但要怎么走?现在全城戒严,出城的路都被日军把守。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汉斯立刻拔枪:“谁?”
“送热水的。”外面是个女声。
汉斯听出是柳如烟的声音,松了口气,开门让她进来。
柳如烟端着热水壶,闪身进屋,迅速关上门。她换了身普通妇女的衣裳,头发也梳成了髻,脸上还抹了点灰,看起来老了十岁。
“外面怎么样?”汉斯问。
“很严。”柳如烟低声说,“每个路口都有鬼子兵检查良民证,出城要特别通行证。我听人说,昨晚抓了好多‘可疑分子’,拉到城外枪毙了。”
汉斯皱眉:“咱们的证件能用吗?”
“能,但只能应付普通检查。”柳如烟说,“如果遇到特高课的人,一眼就能看穿。我们的证件做得太‘完美’了,反而显得假。”
这是地下工作的常识:真正的证件总会有瑕疵,太完美的证件往往是伪造的。
“那怎么办?”
柳如烟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我搞到了这个。”
汉斯接过一看,是两张“难民证”,盖着北平市政府的章,但章印有点模糊,纸张也很粗糙。
“这是……”
“真的难民证。”柳如烟说,“我从一对老夫妇那儿买的,他们儿子死了,用不着了。这种证件虽然低级,但反而更安全,鬼子查得不严。”
汉斯看了看证件上的照片和名字——王大山,李秀英。照片是模糊的黑白照,勉强能看出轮廓。
“怎么出城?”
“混在难民里。”柳如烟说,“今天上午,南城有批难民要转移去保定,鬼子允许他们出城。我们混进去,应该能出去。”
计划很冒险,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时候走?”
“一个小时后,难民在南城门集合。”柳如烟说,“咱们得赶紧准备。”
两人简单收拾了东西。汉斯把枪拆了,零件分开藏在身上。柳如烟把长发剪短,又往脸上多抹了些灰,看起来更像逃难的村妇。
正要出门,楼下突然传来嘈杂声。
汉斯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客栈门口停了两辆摩托车,几个穿黑制服的特务正在进门。
“特务。”汉斯低声说。
柳如烟脸色一变:“冲我们来的?”
“不一定,但很可疑。”汉斯环顾房间,“从后窗走。”
两人打开后窗,外面是条窄巷。汉斯先跳下去,然后接住柳如烟。刚落地,就听见楼上传来踹门声。
“快走!”
他们沿着小巷狂奔。刚跑到巷口,前面突然闪出两个人,端着枪。
“站住!”
汉斯想都不想,抬手就是两枪——没打人,打的是他们脚前的地面。那两人本能地躲闪,汉斯和柳如烟趁机冲过去,拐进另一条巷子。
枪声引来了更多人。身后传来哨子声和日语喊叫声。
“分开跑!”汉斯说,“老地方汇合!”
柳如烟点头,往左跑。汉斯往右,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吸引追兵。
跑过两条街,他闪进一家茶馆。茶馆里人不多,几个茶客正喝茶聊天,见他冲进来,都愣住了。
汉斯把枪收起来,坐到角落里,对伙计喊:“来壶茶!”
伙计战战兢兢地端来茶。汉斯低头喝茶,余光瞥着门口。
几个特务追到茶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进来,继续往前追了。
汉斯松了口气,但不敢久留。他放下茶钱,从后门出去。后门连着厨房,再出去是条更窄的胡同。
刚出胡同,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个老头,推着一辆粪车,臭气熏天。老头看见汉斯,愣了一下,突然说:“先生,要出城吗?”
汉斯警惕地看着他。
“五十块大洋,我带你出去。”老头压低声音,“我的粪车,鬼子不查。”
汉斯心动了。这法子虽然恶心,但很可能有效。
“安全吗?”
“我干这行三个月了,送出去十七个人。”老头说,“不过得委屈你,藏在粪桶里。”
汉斯看了看那辆粪车——两个大木桶,盖子盖着,但臭味还是直冲鼻子。
“走。”
老头推着车,汉斯跟在后面,装作是帮忙的。走到一个僻静处,老头打开一个粪桶的盖子——里面是空的,底部铺了层油布。
“进去吧,盖子不能盖严,留条缝透气。”老头说,“憋着点气,半小时就到城外。”
汉斯一咬牙,爬了进去。桶里空间很小,他只能蜷缩着。老头盖上盖子,推车上路。
果然,一路上遇到两拨检查,鬼子兵一闻味道就摆手:“快走快走!”
粪车摇摇晃晃,汉斯在桶里度秒如年。臭味熏得他头晕,但他强忍着。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盖子打开,新鲜空气涌进来。
“到了。”老头说。
汉斯爬出来,发现自己在一片小树林里,远处能看到城墙。他掏出五十大洋递给老头,老头接过,数了数,笑了。
“先生下次还找我啊。”
“一定。”汉斯说。
老头推着车走了。汉斯整理了下衣服,辨认方向——这里是西直门外,离约定的汇合点还有段距离。
他刚要动身,树林里突然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手里拿着把枪。
“汉斯先生,等你很久了。”
汉斯心里一沉。中计了。
“你是谁?”
“特高课,小林一郎。”男人说得很标准的中文,“你在北平的活动,我们早就掌握了。裁缝铺、棺材铺、悦来客栈……每一步,都在我们监视中。”
汉斯不动声色:“那为什么不早点抓我?”
“因为想看看,你能引出多少人。”小林笑了,“现在差不多了。你的同伴柳如烟小姐,已经在我們手里。还有你们在天津的联络人,协和商行的王掌柜——哦,他刚才传来消息,又抓了几个。”
周铁山他们被抓了?
汉斯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你想怎么样?”
“合作。”小林说,“告诉我‘庄园’在天津的具体位置,还有‘教授’的真实身份。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和柳小姐的安全,甚至送你们离开中国。”
“如果我不说呢?”
小林耸肩:“那就很遗憾了。我们有很多方法让人开口,只是过程不太愉快。”
汉斯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自信。”汉斯说,“你以为你真的掌控一切?”
话音刚落,树林四周突然响起枪声!
不是三八大盖,是***的连发声。小林身边的几个特务瞬间倒地。小林想反击,但汉斯已经扑上来,一拳打在他手腕上,枪飞了出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小林显然受过专业训练,出手狠辣。但汉斯毕竟是老特工,经验更丰富。几个回合后,他把小林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背。
“谁开的枪?”小林挣扎着问。
“我的朋友。”汉斯说。
树林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正是柳如烟。她手里端着把***,枪口还在冒烟。
“你……你怎么……”小林不敢相信。
“你以为只有你们会监视?”柳如烟冷笑,“从裁缝铺出来,我们就知道被盯上了。所以将计就计,看看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汉斯从怀里掏出根绳子,把小林捆了个结实。
“现在,该我问你了。”汉斯蹲在他面前,“‘庄园’在天津英租界的具体位置,还有‘教授’的真实身份。如果你不说……”
他从靴子里掏出把匕首。
小林脸色变了。
“我说……我说……”
他报出一个地址:英租界剑桥道18号。
“‘教授’的真名叫阿尔弗雷德·怀特,英国生物学家。他三年前被‘灰烬’招募,现在负责‘凤凰计划’的华北分部。”
汉斯记下。
“还有,‘凤凰计划’的第一批毒株,藏在哪儿?”
“这个……我真不知道。”小林哭丧着脸,“那种级别的机密,只有竹内润和怀特知道。但我听说……听说毒株已经分装完毕,随时可能投入使用。”
汉斯心里一沉。
“最后一个问题。”他盯着小林的眼睛,“你们为什么对‘秋风’计划这么感兴趣?日本陆军和‘灰烬’,到底在合作什么?”
小林犹豫了一下,说:“不是合作,是竞争。陆军想用‘秋风’作为生物武器,但‘灰烬’想用它……实现‘人类进化’。竹内润是陆军的人,但他偷偷和‘灰烬’接触,想两边通吃。”
“所以你们要抓他?”
“不,我们要控制他。”小林说,“竹内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如果成功,就能批量生产‘完美毒株’。到时候,谁掌握这个技术,谁就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汉斯站起身,对柳如烟说:“处理掉。”
柳如烟点头,举起枪。
“等等!你说过不杀我的!”小林大喊。
“我说的是‘如果你不说’。”汉斯头也不回,“你没说全。”
枪响了。
汉斯和柳如烟走出树林,远处已经能听到日军摩托车的轰鸣声。
“现在怎么办?”柳如烟问。
“去天津。”汉斯说,“抢在鬼子前面,找到‘庄园’,拿到毒株样本和资料。还有……”
他看向北方。
“希望周铁山他们能成功刺杀竹内。否则,就真的来不及了。”
两人消失在树林深处。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辆日军卡车驶到小树林。士兵们下车,看到小林的尸体,立刻向上级报告。
消息很快传到天津。
日租界,陆军医院。
竹内润站在实验室里,看着培养皿中蠕动的黑色菌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快了……就快了……”
他身后的助手小心翼翼地问:“教授,北平那边传来消息,小林少尉死了。”
“死了就死了。”竹内毫不在意,“反正他也没什么用了。重要的是,‘凤凰’已经准备起飞。”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津城。
“通知英租界那边,加强警戒。另外,让俱乐部的聚会提前,改到今晚。”
“今晚?”助手一愣,“可是请柬已经发出去了……”
“那就重新发。”竹内转身,眼神狂热,“我迫不及待想看到,当那些自以为是的军官们,喝下加了‘礼物’的酒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助手打了个寒颤。
“教授,这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不会被识破的。”竹内笑了,“因为今晚的酒,我也会喝。只不过我喝的,是解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摆着十几个小玻璃瓶,瓶中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第一批实验体,就从今晚开始吧。”
窗外,乌云压城。
暴风雨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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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 赵虎小队终于抵达黑石峪,却发现接应点早已被血洗!唯一活口临死前说出的名字,让岩哥彻底崩溃——竟然是他以为早就死去的亲姐姐!
· 周铁山三人抵达法租界圣母堂,却没想到陈神父已经变节!教堂地下室里,等待他们的不是庇护,而是精心布置的刑讯室!林天豪生死不明,苏婉清被迫做出残酷抉择……
· 汉斯和柳如烟潜入英租界剑桥道18号,却发现“庄园”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张纸条:“游戏开始。来找我吧,如果你们敢。”
· 竹内润的俱乐部聚会如期举行,但喝下“特调酒”的军官们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回家后,在深夜突然暴起,袭击家人邻居!一夜之间,天津日租界变成人间地狱!而竹内本人,却神秘失踪……
· 更可怕的是,从北平南下的难民中,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疫情,已经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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