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出嫁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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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泰合圃,一处僻静小院外,丁岁安百无聊赖的坐在院门门槛上。
假装从此路过的徐九溪,勾头往院内看了一眼,和他并肩坐于一处,「俩老头儿在里头商量什么呢?」「不晓得~」
「连你都不许听啊?」
徐九溪那性子,对高人、或者说世间诸多秘密,总有种异于平常的好奇。
丁岁安转头,默默瞧向徐九溪. .. …后者被看的不自在,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道:「看什么呢?」「姐姐何日能化龙?」
如今情形,和吴帝必有冲突,咱可不想被他给吸. .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所以得盘算盘算本方实力。
阿翁、兴国,无疑是他这边的,但让丁岁安不踏实的是,这些长辈兼高人并不会听命于他,整日神神叨叨的谋划著名什么。
「何日化龙?怎地忽然问起这个?」
徐九溪好奇道,丁岁安却道:「想著有朝一日能跟著姐姐腾云驾雾、直上九霄」
她稍微一怔,忽地侧身贴近,带著促狭笑意,「想骑我呀?何需等到化龙那日~」微凉之间轻轻在丁岁安手背上划了一道,「今晚便可~」
好好的,怎么就骚起来了?
「吱嘎」
正此时,院内一声门轴涩响,丁岁安起身,阿翁和袁丰民已经走了出来。
「憨孙,代我送送袁监正」」
阿翁心情还不错,看起来谈的不错。
一旁的袁丰民同样面带微笑,摆手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便是。」
他朝阿翁一拱手,「贤弟有此好孙儿,家承有继矣」」
「哈哈哈~」
阿翁爽朗一笑,拱手回礼,「论起来,他也是袁监正的徒孙嘛~」
「嗬嗬,告辞」
「嗬嗬,慢走~」
丁岁安引著袁丰民,将其送至府门,临别之际,袁丰民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道一句,「日后,莫失了初心~」
说罢,侧骑毛驴飘然而去。
「谨记师公教诲~」
丁岁安在后方拱手应道。
回转小院,阿翁已坐回屋内,手里拿著柄小刀,雕刻著一把木剑。
「送走了?」
他头也不擡的问道,丁岁安应了一句,正盘算著怎么问阿翁两人谈了些什么内容,阿翁却先道:「你去钦天监都看见什么了?」
「袁监正他种了块稻子. .」
丁岁安将所见所闻说与阿翁,后者听了,阴阳怪气道:「大道不修,仅凭这等旁门小道岂可还天下太平?」
丁岁安笑笑,也不反驳,只道:「阿翁,你和袁监正都说了些什么?」
「我们啊~」
阿翁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将那刻了一半的木剑放在了桌子上,边拍打大腿上的木屑边道:「叙了叙旧,还求了他一桩事。」
「求?」
这个字眼,很难从这倔老头口中听到,丁岁安不由奇怪道:「求了他什么?」
「求他下月十八,将那正气壁大阵蔽上一日」
阿翁笑嗬嗬的望著丁岁安,「那日你大婚,阿翁想进城看看」
丁岁安和林寒酥的婚事,确实称得上一桩大事。
男方,屡立战功、近几年青云直上,是年轻一辈中最为显赫的第一人。
女方,为兴国身边最倚重、信任之人,朝廷早有「林半丞』的说法,意指她近乎半个宰相的权势。更少见的是,双方皆有爵位在身..林寒酥并非皇室女,却在出嫁前拥有郡主之尊,这在国朝亦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再兼,两人是皇帝赐婚.…
进入六月下旬,此事也成为朝野最为关注的事情。
六月廿三六。
岁绵街,林府。
一大早,府内便叮叮咣咣热闹起来。
林大富额头挂著汗珠,因肥胖、脸上皱纹不显,此时满面红光,倒显更年轻了些。
他背著手、身边跟著二女婿李瀚,巡视著到处是匠人的园子。
走到一处刚刚重新修葺、换了新地砖的步道上,林大富瞧著那一水儿新的青玉色雕卷云纹水磨砖,踩上去感受了一下,马上转头道:「老赵!水磨砖底下的土没垫实,踩上去发虚!快让人撬了,重新铺!」远处一名工匠头子闻声赶紧跑了过来,躬身道:「是~是」
林大富不满道:「砖石、木料、油漆,都是按你说的买最好、最贵的,给你们的工钱也比市价高了两成,你可得尽心给我这院子整饬好!下月十八,郡主出嫁,到时不知有多少王公重臣前来道贺,万一谁被你们铺的这地砖绊倒了,算谁的?」
听他这么一说,那赵姓匠人头子更觉事关重大,连忙将那几名铺砖工人喊到跟前,训斥一番,. .林大人的工钱比市价高了两成....多少王公重臣前来道贺. ..」
巡视完了这边,林大富又转去二进正厅、也就是大婚当日会被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检查油漆. . . …此时正值盛夏,这一圈转下来,肥胖的老林满头大汗,浸湿了衣襟。
「泰山大人,您回后宅歇息歇息吧,小婿盯著
李瀚好意提醒道,以免老丈人热出个好歹。
「贤婿~」
林大富下意识堆笑....李瀚虽然是他女婿,却也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这些年经两次磨勘转迁,如今已是吏部右侍郎。
四品武衔的林大富在这个从三品的女婿面前,从来不摆老丈人架子。
但这回... .大约女儿的郡主、未过门三女婿的爵位原因,林大富本能反应堆出的亲切笑容稍微淡了些、口吻也有了几分老丈人的派头,「瀚儿啊,三娘出嫁并非我一家一户之事,你没见么,兴国殿下三天两头遣人来,询问咱家准备的如何了。往小了说,这是殿下对三娘的关怀,往大里说,这便是朝廷对咱家的关切。马虎不得~」
李瀚笑著躬身应答。
对于殿下对妻妹的格外亲善,连他自己都觉著奇怪. .. .这几日,公主府那边不但每日差遣礼部的人前来指导、配合婚礼准备,殿下那边更是接连送来各种名贵头面、奢华布匹。
已远远.远远超出了正常上位者对属下的关怀。
甚至他都能察觉到,自己能在四年时间里从一个虞衡司主事快速升迁至吏部右侍郎,也和殿下、或者说和妻妹脱不开干系。
就在这时,林管家急吼吼的跑了进来,「老爷,老爷!」
瞧他那慌张模样,林大富斥责道:「慌里慌张,成何体统!」
那林管家也顾不上辩驳,大喘一口气便忙不迭道:「隐阳王携大娘子. . . .来了!」「呃.」
林大富喉头滚动,发出一道无意义的音节,霎时睁大了眼睛,「隐,隐阳王来了?」
隐阳王身为实权异姓王,那是大吴顶级勋贵。
但早年林扶摇搭上他的手段不太光彩,这么多年来,姜阳弋便是偶尔归京,也从未登过林府的门,只当这个外室父亲不存在似得。
今日....是第一回。
「快,快.. ..开中门!!」
林大富声音微颤,吩咐一声,赶紧回身,「瀚儿,随,随我去迎. ...」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大步赶去府门。
可翁婿俩刚至前院,便看见姜阳弋带著一家四口从侧门走了进来。
中门,还是没来及开。
一见面,姜阳弋便率先拱手道:「见过岳丈~」
态度虽不如李瀚恭谦,但这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岳丈』已把林大富喊的激动不已。
「诶~诶~」
林大富连口应过,一时竞忘了待客。
好在李瀚还在身旁,连忙替岳父招呼道:「王爷,暑气正盛,请入花厅吃杯冰饮。」
「哈哈~」
姜阳弋爽朗一笑,「贤弟不必如此客气,俱是一家人,称一句兄长便好。」
说起来,两人勉强算是连襟。
姜阳弋素来驻守边地,便是回京也和林家交道不多,是以两人并不算熟悉。
但李瀚能感觉到,这位王...明显有修复和林家关系的意图。
按说,姜阳弋没这个必要啊,就算三娘得殿下看重,可他却也是殿下的师兄. . . .…莫非,另有原因?
下一刻,姜阳弋边四处打量忙碌宅院、边好似漫不经心的问道:「今日纳征,怀丰郡公还没来么?」纳征,便是下聘。
乃六礼之一。
为显郑重,男方父亲会亲自携礼登门。
「昨日出楚县侯府的人说今日巳时正抵达,看时辰也快了」
李瀚笑著应道,隐约猜出,自己这便宜姐夫今日前来,大概是为了在私下场合和丁家联络一下感情。「嗬嗬,好。」
姜阳弋笑答一句,转头看向了家人,「扶摇,你们去三娘那边吧,毕竟是娘家人,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林扶摇应下,带著一对儿女转去了霁阁。
母子三人,除了没心没肺的姜轩,林扶摇和姜妩心情都颇为复杂。
林扶摇至今的都觉著迷迷糊糊的,好好一个女婿,咋一转眼变成妹夫了?
而姜妩更不必说了,今日若非父亲要求,她是真不愿来。
霁阁。
一楼花厅,林大富那几名侍妾,有的掂衣、有的提鞋、有的持镜,将林寒酥团团围住。
「好看!寒酥好看极了!」
「啐!王氏,郡主娘娘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么?没规矩!」
「咦,孙氏,我与郡主娘娘自幼交好,我如何喊,碍你何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粗俗!郡主娘娘,王氏粗俗,有辱咱家门风啊!」
端著镜的王姨娘和帮林寒酥提著嫁鞋的孙姨娘,没说两句便拌起了嘴。
正照镜的林寒酥先是眉头一蹙,无奈低斥道:「好了好了!两位姨娘吵半辈子了,不累么?」她发了话,两位姨娘才住嘴不语,却不妨碍她们继续怒目相视,宛如天中瓦市子里的斗鸡一般。「王姨娘,将镜子端稳了」
「好咧!」
镜中,映出林寒酥身穿大红织金云锦嫁衣的身形,金线绣成的鸾凤衔枝纹在日光下流转著细碎光华。云髻高绾,正插一支累丝衔珠金凤簪,凤口垂下的明珠正悬在额际,随著她细微的动作轻颤。平日威仪的凤目似乎也被这身喜庆嫁衣衬得柔和了许多,面颊胭脂淡扫,唇点朱约红. . . .好一个娇艳小妇人。
「二姐,如何?」
林寒酥侧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正淡笑望著她的二姐林雷霖。
虽说方才两位姨娘都夸她这身嫁衣做的好看极了,但家中的姨娘们自幼只会说好听话,她不太相信她们,才又问了二姐。
林藤霖满眼盈盈笑意,轻声道:「这身嫁衣与三娘相得益章... ...云裁霞缕缀金妆,月貌花容映玉堂~」果然,还是二姐的夸赞最入心坎。
林寒酥一双凤目弯成了月牙,回道:「二姐和姐夫果然是一家人,如今也出口成章了」」
林藤乘笑了笑,颇为感慨道:「近朱者赤嘛,咱们姐妹三个,小时候我最不喜欢读书,反倒嫁了个读书人;你最聪慧,却最为坎坷;大姐心气儿最高,去却. ..」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清楚. . . ...大姐心气儿最高,未出嫁前曾豪言「非公爵不嫁』。她的愿望倒是达成了,却是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这么多年磨折,曾经心高气傲的女子也早已被磨成了唯唯诺诺的妇人。
林藤霖之所以忽然提到大姐,便是知晓现今有点尴尬的局面,想要尝试缓和一下姐妹间的关系. .. .小妹出嫁在即,她自己进来得空就回林府帮忙,可大姐却始终未曾露面过。
想来,也是怕难堪吧。
她不由忆起,前两年自己夫妇还曾试图让林寒酥搭线、为彼时还只是名小都头的丁岁安说媒. ..现在想起,好生尴尬。
虽然小妹从未承认过,但如今回头想想,那时小妹和楚县侯只怕早就偷偷好上了。
「郡主,来试试嫁鞋」
孙姨娘捧著那双红色软缎嫁鞋上前,林寒酥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却见前者竟蹲下身子、要亲自为她换鞋。
林寒酥惊讶之下连忙缩脚,「姨娘放下便好,我自己来。」
说起来,妾室并不比侍女高贵多少,论在林府的权力,林大富这几位姨娘甚至比不过林寒酥身边的许嘛嘛和晚絮。
但无论怎样,那也算是林寒酥父亲的女人、是她的长辈,林寒酥又不是那种跋扈之人,自然不会让长辈伺候她换鞋。
可今日那孙姨娘却格外坚持,低著头缓声道:「郡主小时候,都是妾身帮郡主穿衣,就让妾身再帮郡主再穿一回嫁鞋吧~」
林寒酥自幼丧母,后来父亲接连纳妾,那些姨娘为了讨好她这个林大富最疼爱的女儿,经常主动凑过来帮她梳洗、穿衣,得了新鲜玩意儿也总爱往她院里送。
不过那时林寒酥心里抗拒,总不给她们好脸色。
此刻,她瞧著蹲地弓背帮她换鞋的孙姨娘,不由想到...…那时,孙姨娘她们也不过是些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嫁给林大富,不过是为了日子好过些,自己孩童时的无端恨意,很是莫名其妙。
正思索间,忽觉脚背一湿,林寒酥垂目一瞧,大颗大颗的泪珠竞落在了崭新的软缎嫁鞋上。「孙姨娘,你怎了?」
她柔声问了一句,那孙姨娘依旧低著头,慌忙用衣袖擦了擦被自己眼泪弄湿的鞋面,微哽道:「郡主可算熬过去了,侯爷年少有为,又生的英俊倜傥。可....可建立功业的年轻人,大多脾气大,郡主娘娘嫁过去孙姨娘擡起婆娑泪眼,大著胆子,继续道:「千万莫争吵、莫顶撞他,遇事软和些,多说些好听的哄著他」
按说,以孙姨娘这等身份,委实没有教导郡主娘娘的资格。
一旁的王氏大概是担心林寒酥会怪罪,连忙低斥道:「孙氏,这些还用你教,郡主娘娘都晓得~」说罢,还小心瞧了林寒酥一眼。
实际上,林寒酥听了孙姨娘的话,眼眶也是一热.....倒不是有多认同她的话,单纯是因为她能听出孙姨娘大著胆子说出这些话背后的浓浓关切。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刮掉某种氤起的水汽,环顾左右,轻笑道:「几位姨娘,我在家里爱管东管西,如今就要出嫁,终于没人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了,你们该开心才是」
这明显的说笑,引得众人或真心、或配合的笑了起来。
笑罢,却听林寒酥忽又低低道:「寒.… ..……自幼丧母,全凭诸位照应。日后,我不在府里,还请诸位姨娘保重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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