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浪荡公子登场
第1142章 浪荡公子登场
就在大殿内众人沉醉于这由血肉苦难与灵魂交易烹制出的「饕餮盛宴」,正欲举箸细细品味之时。
一个带著明显不耐烦腔调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骤然炸响。
「喂~~我说哗哗半天,那破书,你、到、底、还、卖、不、卖、啊~~~?」
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惫懒和不耐烦。
「1
大殿内瞬间死寂。
那些正准备「下箸」享受这场精神大餐的「类人生物」们当场大怒。
就像是一份已经烹饪到了极致的美食突然加了一大勺盐,除非口特别重的人,不然根本咽不下去。
哪来的混帐东西?!怎么到了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这「压轴珍品」真正拍卖的以及让在座诸位心潮澎湃的,是那本书本身吗?
是故事!
是郎玉柱那浸透著血泪、屈辱、仇恨的悲惨经历!是权力碾压尊严、现实击碎理想的赤裸展示!
是一个人如何被逼到绝境,最终选择出卖灵魂,化身恶鬼的过程!
这愣头青,居然还在纠结「书卖不卖」?
简直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无数道含著怒意、鄙夷、以及几分看傻子般眼神的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扫射过去。
定睛一看!
哦,原来是那六个江南崇绮书院书生里的一个。
就是那个据说家里是做买卖的姓季的小子。
季家,江南豪商,近些年确实风头挺劲,不知搭上了哪路神仙扩张得厉害,声势不小。
但,这里是洛阳!是金谷园!
在座的商贾巨富,随便拎出一个,哪个不是盘踞一方富可敌国的顶流?
更遑论那些端坐如山的权贵官员,或许不显山露水,但手中掌握的权力才是真正能定人生死的东西。
一个江南来的商贾之子,也敢在这种场合用这种口气说话?
一道道目光如同冰冷的利剑戳向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只见他松松垮垮地半倚在锦垫上,全然没有半分士子的端正仪态。一条腿甚至有些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还提著一只半空的鎏金酒壶,壶嘴微微倾斜,酒液欲滴未滴。
脸上带著几分酒意薰染的微红,眼神却亮得有些放肆,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姿态,那神情,哪像是在参加名动天下的金谷园雅集?
分明像是在钱塘河畔某个喧嚣的画舫里,搂著姑娘喝花酒,不耐烦地催促龟公赶紧上菜的浪荡子!
平白拉低了这「雅集」的格调!
石崇心头那股不悦,有些藏不住了。
崇绮这六个书生自打踏入金谷园起,就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旁人早被这奢靡淫逸浸软了骨头,他们却始终端坐如松,眼神清明得刺眼。
方才「书痴」的故事何等惊心动魄,足以碾碎寻常读书人的心防,可看他们除了最初一瞬的震动,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姿态。
太他么装了。
可棘手之处在于这几个小子背后,站著的可不是寻常书院。
崇绮是江南世家的「自留地」,与朝廷中不少江南籍贯的权贵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殷大学士、太史教授————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正因如此,石崇今晚才高抬贵手,没将这几位明显带著刺头属性的江南才子列入「主菜」名单进行重点「调教」,只打算冷眼旁观,让他们自行感受这环境的薰陶。
但这绝不代表,这几个就有资格跳出来撒野!
石崇面色微沉,相信台下立刻就会有人跳出来发难。
陆机、陆云两兄弟略抬了抬眼,并未动作。
虽然二十四友这个政治团体是建立了,但不代表就要唯对方马首是瞻,里面还是有不少人只是政治投机罢了。
再说陆家与崇绮关系匪浅,自身也还维系著「名士高洁」的人设,虽然如今依附贾谧,写些奉承诗篇以维持地位,但到底还顾及些颜面,不至于自降身份赤膊上阵去与几个晚辈书生打这种口水擂台。
所以最先蹦出来的,是那位以容貌名动天下潘岳,潘安仁。
此人确是奇人。
论相貌,堪称「掷果盈车」,是能以美貌在青史留名的独一份;论才学,亦是太康文学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文章词赋,冠绝一时,被中原文士奉为圭臬。
然而,金玉其外。
其人性情轻浮急躁,更致命的是,对世俗名利有著近乎病态的追逐与依附。
据说其母时常忧心忡忡地劝诫他:「安仁啊,你已名满天下,何苦还要如此汲汲营营,趋附权贵不止?」
潘岳每每表面恭顺受教,言辞恳切,可转过身去,那追逐名利的脚步却愈发急促从未真正收敛。
最出名的「事迹」,莫过于对权臣贾谧的谄媚。
每当贾谧乘著高车骏马外出,潘岳望见车尘扬起,竟会不顾身份体面,远远地便对著那飞扬的尘土屈身下拜,姿态之卑微,令人侧目。
此事流传开来,还留下了一个颇为形象的成语「望尘而拜」。
此刻看到石崇面上明显的不悦,潘岳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为难反而是一阵暗喜。
他最近正拼尽全力运作一个黄门侍郎的职位,这官职品级不算极高,却接近中枢,侍从皇帝,传达诏命,是极清贵且能接触核心权力的位置。
眼下不正是天赐良机?
自己若能挺身而出以文坛前辈的身份,巧妙地敲打甚至「折服」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岂非一份绝佳的「普身之资」?
至于颜面....「望尘而拜」尚且做得,当众与几个小辈辩驳几句又有何妨?
「季公子方才之言,听来颇有忿忿之气,想必————是为这位郎君的生平际遇感到不平吧?
「其情可悯,其遇堪怜,在座诸位,谁人不同情一二?」
「但事实上————」
以他的口才和能力,即便是将黑的说成白的,也能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令人信服。
甚至已经打好腹稿,准备在驳倒对方后即兴赋诗一首,为今晚这场风波做一个「风雅」的收尾,可谓一举多得。
然而...
「啧。」
「他错与对,是可怜还是可恨,与我何干?」
「问题是!」季瑞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点郎玉柱怀里的书,又指了指郎玉柱本人,最后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根据大晋律法,贩卖人口,是犯罪的。」
「所以,我能买的只有那本书,对吧?」
这————
潘岳脸上那前辈式的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满腹的才华,一身的辩术。那些精心准备的关于人性、世道、选择、价值的长篇大论此刻全都哑火了。
揣著明白装糊涂啊!
当真是————气死人了!
而崇绮其余五人则是想笑,许师让季瑞当这个领队,是有原因的。
你看看,这种场合,换其他人来,就算想耍无赖,恐怕也耍不出这种浑然天成「气质」来。
经季瑞这一番插科打浑,场中那刚刚被「书痴」故事点燃的炽烈氛围急转直下。
就连几个先前被郎玉柱的遭遇和石崇的「展示」所震撼,内心天人交战差点儿就要对「世道规则」产生绝望式认同的年轻读书人,此刻重新稳住了些微心神。
石崇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下,眼神阴地深深看了那个小崽子一眼。
只能顺著对方那「装傻充愣」的话头将流程走下去。
「既然季公子坚持要问书」价,那便依唱衣」规矩,为这《汉书》第八卷————定价吧。」
既然已经落了颜面,这口气就绝不能轻易咽下!
所以这本书,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再让这小子拍去!
否则,今晚这精心策划的压轴大戏岂不成了给这小子一个人搭的台,让他踩著满堂贵宾和这「书痴」的惨剧,成就自己的狂名?
那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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