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191：品川暴雨

    「这天气......著实不妙啊。」

    十一月底，寒风卷过品川区的废墟与残楼，因为下过雨的缘故，让这风显得湿冷透骨。

    此时的天空，被黑云完全笼罩，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就悬在高楼大厦的头顶，触手可及，让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种末日将临的室息感中。

    黑崎正站在公园塔楼顶的瞭望平台上，双手抓著栏杆，仰头凝视这片天幕。

    以往日本各地出现的黑云，大多呈厚重的团块状，形容起来，就是像浸饱了墨汁的棉絮团。

    唯一例外是京都暴雨那次，云层中心隐约有漩涡状结构，但整体来说，形态仍算常规。

    而眼前这片笼罩品川区上空的黑云，却带著一种纹理感，暗沉底色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蜿蜒的条纹。

    这些条纹依稀有点规律，它们彼此纠缠盘绕，密恐看上一眼就会不祥地死去的那种。

    私下里，早已议论纷纷。有人说那纹路看久了，像是一个个被挤压拼接在一起的巨大脑仁表面，那些条纹就是沟回。也有人觉得，更像无数双苍白的手，指骨交叉、死死相扣。还有更敏感的人，恍惚间犹如看到了某种巨大生物规则的鳞片反光...

    无论哪种联想，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个盖欧卡吧。

    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地面也才解决了一个哥斯拉，现在尸体已经艰难运到了品川区外，就怕被黑雨盯上。

    今天是11月28日，距离神花工程正式启动，已过去七八天。

    这些天里，品川区已经零星降下过几场小范围的黑雨。

    每一次，都伴随著从积水中诞生的，形态各异的扭曲怪物。

    好在驻守东京的超凡者反应迅速，加上赶了回来的骑士，总算有惊无险地将这些初期的威胁剿灭，没有造成大规模破坏。

    不过零星的战斗依然带来了伤亡，恐慌迅速在幸存者间蔓延。

    许多人拖家带口，想要逃离这片即将沦陷的区域。

    但官方早已下达了严格的封锁令。想要出去，可以，排队等安排吧，而且不接受指定区域，只能被转移至东京以外那些尚有完好石地藏庇护的边缘城镇。

    对于绝大多数被困于此的人，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接受官方的统一安排，等待不知何时才能轮到，前往外地石地藏庇护区的名额；

    要么，转而信仰神花，通过每日虔诚的祈祷，为遍布品川各处的神花种子提供信念之力，加速其生长，以期在这片沦陷区内部，重新构建起新的庇护所。

    这么一来，他们哪怕是从外地来的，也能摇身一变，成为官方认可的本地人，得到分配住房的权利，这著实吸引了不少人。

    于是，在这种迫切的生存压力和成为东京人的诱惑下，短短数日，品川区的大街小巷、临时避难所、公寓楼道里，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无数简陋的神龛。

    这些神龛供奉著的是官方派发的那些常规神花种子或者干脆就是随意雕刻的一朵彼岸花。

    广末从神花本体那里得到的特殊种子也在品川的各处节点种下，在信念的滋养下，生产飞快。

    它们攀附著楼体，生根发芽，藤蔓展开散发著微光的叶片，节节拔高。

    虽说暂时还没办法发挥什么庇佑的作用，但至少能看见效果，让很多心思浮动的人或多或少有了希望。

    尤其是每当黑雨降下时候，恐惧达到顶峰，民众祈祷最为集中和虔诚的时刻，这些神花反而会进入一个短暂的生长爆发期，藤蔓窜高，叶片舒展。

    不知内情的人，第一眼或许会误以为它们在汲取黑雨的力量。

    但像黑崎这样的知情者明白，这不过是极端压力下，人类信仰飙升的体现，恐惧就是最好的信仰催化剂，泷衣在会议里说得没错，苦难真的是信仰肥沃的土壤。

    于是乎几番黑雨下来，神花的信奉者在品川区呈指数级增长。即便不是发自内心的虔诚信徒，至少也成了泛信徒，在生存压力下每日完成祈祷指标。

    大量原石地藏信徒改换门庭，唯有少数最为顽固者，仍坚守著对旧日庇护者的信仰，宁愿挤在条件恶劣的临时安置点，或者宁愿接受官方安排，排队去东京之外，有石地藏庇佑的城市。

    哪怕物资可能匮乏一点，但他们坚信，只要有地藏大人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些异教徒，迟早会得到报应！

    黑崎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他现在所在的公园塔，是神花工程绝对的核心。

    因为种在这里的不是神花的特殊种子，而是神花本身！

    这栋一百四十多米高的塔楼顶端，按预定计划，将会承载神花绽放的主枝。

    此刻，粗壮得可怕的藤蔓已缠绕塔身攀至近百米高处，一个硕大无比的花苞已然成形，好似在微微搏动。

    整个公园塔及其周边区域，已在短短几天内被改造成一座钢铁堡垒。

    楼顶平台更是防御的重中之重，自动炮台、可快速部署的机械守卫、以及无人机蜂巢。

    好歹黑雨已经下了两个月，经过连轴研究，阿美和日本的工程部门总算捣鼓出一些能部分抵御黑雨对精密仪器侵蚀的防护涂层技术，虽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大幅延长了这些精密装备在雨中的作战时限，不至于一场雨就报废掉。  

    当然，最经济实惠的法子，还是给那些不那么娇贵的设备盖上厚厚的防雨布，或者搭起简易雨棚，但这对于部分武器来说不太现实。

    品川区上空，刺耳的黑雨预警警报声持续回荡。

    一旁的平盛龙面无表情地取出那个从不离身的「天气预报瓶」。

    玻璃瓶内，那截作为指示物的白骨，此刻已变得墨炭一样纯黑。这意味著，一场强度足以媲美京都暴雨的灾难，即将降临东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东京其他行政区的石地藏像完好，形成的庇护力场依旧有效。

    这意味著，这场即将在品川区肆虐的灾难，其催生的怪物只会被限制在品川境内，不至于蔓延至全东京，造成不可控的链式反应。

    本来全国大部分地方的生产就接近崩溃，全部物品需求要么靠进口续命，要么靠东京狂爆产能，品川区庇护消失之后，就已经够难受的了，要是灾难扩散全东京，那么日本就可以宣告正式沦陷，组建流亡官方，全国上下去跟黑雨打游击去吧。

    生产个屁，你工厂一建好，黑雨一下，就算能挡住雨，也挡不住怪物。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是执行部长源姬子走上了楼顶平台，她径直走向平盛龙，步伐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眼神中带著一抹复杂。

    「平盛龙，」她站在平盛龙面前，「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黑崎非常识趣，立刻找了个借口：「啊那个，源部长，你们聊。我刚想到游戏里关于村正小姐的一条线索可能需要再核对一下，我先找个地方看看。」

    说完，他迅速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位关系微妙的家伙。

    源姬子沉默了片刻，组织了语言才开口：「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扩大超凡合作的事情。」

    目前与官方合作超凡者有四位：村正泷衣、宫本隼人、广末英理、滨崎结衣。

    其中，只有滨崎结衣被看作是倾向于日本官方传统派系的。

    其余三人，尽管都是日本人，却因各种原因与莱昂方面走得更近。而美方对日本和这三人的接触和影响力，一直保持著警惕和限制。

    「首相希望，能够适当放宽目前这种...隔离状态。建立更灵活的沟通渠道。

    这对今后的协同应对，尤其是像眼下这样的危机，很重要，也有好处，你认为呢？」

    平盛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公事公办：「这方面的权限和安排，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需要莱昂部长的直接指令。」

    源姬子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她轻轻点了点头，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如果我说，莱昂部长......原则上已经同意了呢？」

    莱昂同意了？平盛龙心中有点诧异，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看到平盛龙没有立刻回应，源姬子迟疑了会，才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你选择站在莱昂这边，根本原因不是真的喜欢，不过出于利益考量。」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办事能力，其实是可以被取代。你的探案思路，现在也并不重要。你的忠诚，对他们而言更是可有无可，因为他们不会彻底相信你。」

    「你想往上爬，不全是为了权力，更是不希望成为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因为你不想重蹈你父亲的......覆辙。」

    她说道这里停了下，观察著平盛龙的反应，见他依旧像一尊石雕，暗中松了口气。

    「但你有没有想过，目前真正让你在莱昂那里拥有不可替代价值的，并非你的业务能力，而是你和超凡之间的联系。你可能不知道，村正泷衣欣赏你和黑崎的办事效率和风格。这种来自超凡存在的认可，才是莱昂目前最看重你的根本原因。无关能力，关乎渠道。」

    平盛龙静静地等她说完了这一长段话，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不完全明白。」源姬子摇了摇头，「我说这些，不是在否定你的能力。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的能力得到了村正泷衣这类存在的认可，才显得你的独特。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比你自认为的，更有价值。只是，这份价值的根基，系于超凡之上。」

    「我们已经向莱昂提出了建议，双方适度放宽对己方接触超凡者的限制。看似是莱昂一方让步，但他是个极度自信的人，他认为自己能掌控局面，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将结衣也争取过去。所以，他基本同意了。」

    「我们这边......会安排结衣，在合适的时机，配合和你进行合作。她已经答应了。」

    平盛龙微微沉吟：「你们帮我提升在莱昂眼中的重要性，自的是什么？或者说，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源姬子移开目光，望向塔楼下那片被诡异云层笼罩，危机四伏的城市，叹息：「我......只是相信，到了最终抉择的时刻，你心底深处，还是会愿意站在这片土地和生存在其上的人民这一边。仅此而已。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楼顶平台。

    平盛龙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直到源姬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熟练地点燃。

    过了一会儿，黑崎才又从楼梯口探出头，嗅了嗅空气里的烟味，凑了过来看著他手上的烟：「你不是戒了很久的吗？怎么又抽上了？」

    平盛龙吐出一口烟圈，目光依旧望著远处朦胧的城市轮廓。

    尤其那些高低错落，缠绕在楼宇间的特殊神花，在黑色天幕下散发著微弱的光晕，让整座城市呈现出一种非现实的怪异感，好像这座城市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没说要戒。」他淡淡地说，「只是之前药物的效果更直接，没必要抽。但最近用药量接近安全上限了，得控制一下。」

    「连这种事都要计算得这么功利吗？真不愧是你啊。」黑崎半是调侃半是佩服地摇了摇头。

    在这方面，他对平盛龙是真心实意的叹服。

    平盛龙没有理会黑崎的调侃，他的注意力被手背上传来的一点冰凉触感吸引。

    低头看去，一滴浓稠的黑色雨滴，正好落在了他夹著香烟的手指关节上，缓缓晕开。

    他抬起头。

    只见原本只是阴沉压抑的天空，此刻已被无数垂直坠落的黑线撕破。

    雨滴从一开始的稀疏几点，瞬间转为密集的小雨，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加剧，眨眼间就变成了大雨。

    呜、呜、呜！

    城市上空的黑雨警报声骤然变调，从预警的间歇长鸣，转为最高级别鸣响。

    这是黑雨正式降临，全面爆发最高威胁的讯号。

    「总算......下了。」黑崎看著眼前这片连接天地的黑色雨幕，非但没有露出恐惧，反而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

    压抑已久的灾难终于到来，反倒比悬而不决的等待更让人感到一种踏实。

    然而，对于品川区内成千上万手无寸铁，只能蜷缩在避难所，惊恐地听著雨点敲打屋顶，宛如死神叩门的普通民众而言，他们宁愿这该死的黑云永远悬挂在天上，也绝不愿看到任何一滴象征毁灭的墨色雨滴，真正降临人间。

    无数人双掌合十，对著心中的神花祈祷，祈祷能够保佑他们度过这次难关，日后会如何如何地诚心报答。

    黑雨哗啦，冲刷著各处的玻璃幕墙，神花的枝叶在雨中微微摇曳，淡淡的光芒愈发明亮，原本不显眼的生长速度，开始缓缓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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