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双向疗愈

    在李玲玲的轻声引导下，念念妈妈的动作逐渐熟练起来。

    她把多余的纸边向内折，再轻轻翻折出船帆。完成则一切后，她抬起头有些迟疑：「念念是不是————还画了什么？」

    「对，画了一个爱心。」干预进行到最后一步，李玲玲现在的心情也是轻松而愉悦的。

    更不用说念念妈妈现在还主动推进流程，这是干预效果良好的体现。

    准备了彩纸，蜡笔自然也不会落下。李玲玲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蜡笔递过去。

    随后看著念念妈妈接过，一样在纸船的船帆上画出一个爱心一和念念画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画完后，念念妈妈抬起头，把折好的纸船递给李玲玲：「————是不是有点丑？

    」

    李玲玲认真地看了看：「一点也不，这是最特别的一艘船，它独一无二。」

    先给予一个中立位置的【支持】。

    她看著念念妈妈问道：「在你刚刚折纸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实际上刚刚李玲玲一直在念念妈妈折纸的时候观察对方，对方脸上的温馨和爱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但是李玲玲需要对方自己说出来；而等对方将这些情感吐露出之后，再予以一个「念念折纸的时候也是和你一样的表情，她的情感和你一定是一样的」作为结尾。

    这样，【创造性表达疗愈】就算是完美收官了。

    「我的心情吗？」念念妈妈听到李玲玲的问题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笑容果不其然地荡漾开来。

    但是在眼神接触到李玲玲之后，她突然问道：「李医生，我能问问昨天你教念念折纸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

    而在这个时候，念念妈妈突然没有按照既定的流程走，反而再次把话题延展到李玲玲身上，有两个原因。

    ——

    一个是【防御】，念念妈妈此刻心中还是有著无法排解的情绪。

    另一个，则是李玲玲之前的【自我暴露】太多了，使得干预的重心发生了偏移。

    这不是大问题，反正干预都已经到了结尾了。再让李玲玲对「折纸之时的心情」进行一下【自我暴露】，话题依旧能够拉回来，然后也能够收官。

    可偏偏是这个问题很特殊，特殊到让李玲玲愣了一下。似乎有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某些刻意维持的东西。

    在今天的干预中，李玲玲已经反复出现了好几次这样的愣神情况了。

    她不知道在正常的心理咨询或者心理干预中这种情况算不算正常—一明明她是给别人做干预的一方，她今天明明坐在咨询师的位置上，但是她却又总觉得有一部分自己依旧是坐在来访者那里。

    似乎她用于安抚念念妈妈的话，总有三分之一、甚至是一半是会拐回来用到自己身上的。

    这种感觉在此刻听到念念妈妈反问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我昨天折纸时候的心情吗————」

    李玲玲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念念妈妈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念念妈妈可能是好奇李玲玲作为一个「和念念有相似经历的人」在这个环节中的心情，如果李玲玲给出的是积极的回答，那么相当于是念念也能给以积极的回应。

    这对于念念妈妈来说会是一个相当有力的振奋。

    但是李玲玲却回避开来了。

    「是很温暖的心情。灾区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的，我在其他地方都很紧张，只有和孩子们一起的时间是难得的放松时刻————尤其是在教念念折纸的时候。」

    李玲玲顿了顿，抬眼看向念念妈妈：「你在折纸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不自觉地想著念念折纸时候的样子？」

    念念妈妈果然被勾起了回忆，不再关注李玲玲了。她低头看著自己折好的纸船，指尖轻轻抚过船身的折痕，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嗯————好像是这样。我刚才折船头的时候，总想著念念以前折坏了会跟我撒娇，让我帮她修。也会想著昨天有李医生你陪著念念，念念折纸船的时候会很开心地笑————」

    李玲玲点头：「那你在想想这些画面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念念妈妈想都不想：「就是，觉得开心吧？」

    李玲玲追问道：「在脑子里面没有出现画面、专心折纸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也是————开心吧。」念念妈妈的词汇量比较贫乏，形容却精准，「感觉，更安静一点，但是更浓。」

    都是正面的情绪，李玲玲心里微微松一口气，点了点头：「你的感觉，和念念是一样的。」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念念妈妈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随后舒展了一下，又停滞了一下，最后彻底延展开来。

    「真的吗？念念————她折纸的时候，也是这种又安静又开心的感觉？」

    「是真的。」李玲玲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纸船上，语气里带著由衷的欣慰，「昨天教她折纸时，她全程都很专注，画爱心的时候，脸上一直都是有笑的。孩子的情绪最直白，她把对你的想念都藏在了折纸的动作里，就像你现在这样。」

    这是【创造性表达疗愈】的闭环一让念念妈妈确认自己的情感与孩子同频，从而加固彼此的情感联结，消解分离带来的疏离感。

    这个环节过后，李玲玲终于能清晰地感觉到念念妈妈身上的紧绷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的松弛。

    而她自己，在说出这番话时，心底不知为何又抖动了一下。

    「我明白了————」念念妈妈似乎想要把纸船紧紧攥在手心，但是又担心太用力，以至于最后指节泛白。沉默两秒后，她才缓缓开口：「以前我总怕她怪我不在身边，怕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因为现在的状况————变了。」

    李玲玲轻轻摇头，安慰道：「不管隔多远，你们心里的牵挂是一样的，这份感情就不会变。」

    说著，李玲玲又指了指念念妈妈折出来的纸船，那是母女二人「牵挂一样」的证明。

    到了这里，今天的干预就基本可以收尾了。

    其实今天的时间有些太长了，李玲玲没有把控好。好在这是灾区心理干预而不是商业心理咨询，对于时间限制来说相对没这么严格。

    李玲玲停顿了一下：「我们今天差不多就聊到这里了，接下来我们要简单梳理下今天的收获，再做一点小规划，帮你把这份踏实的感觉巩固下来，好吗？」

    念念妈妈重重点头：「好，我都听李医生你的。」

    李玲玲翻开放在膝盖上的文件夹，这个环节她需要自己的笔记。

    点了点笔记本最上方的记录，李玲玲道：「首先，你和念念的情感联结一直都在，这只纸船就是最好的证明。以后再觉得愧疚、不安时，就看看它，想想折纸时的心情，把注意力拉回这份牵挂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不用怕负面情绪冒出来，只要记得把自己拉回来就好—真正的联结，从来不会被情绪暂时的波动打断。」

    「其次，把这只纸船当成你们的情感信物」就好。」她继续补充，语气连贯了些，「你可以在船身内侧写句悄悄话，每天花五分钟看看它，在心里跟她「说说话」。这个过程能帮你稳住情绪，也让牵挂有个具体的寄托。」

    她抬眼看向念念妈妈，眼神平和：「不用逼自己必须坚强」，允许自己想念，也是一种踏实。」

    念念妈妈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还下意识地把纸船往心口处挪了挪，像是在确认这份寄托的重量。

    「另外，我了解到你的医疗隔离进程很顺利，用不了多久就能结束隔离，和念念正式见面了。」李玲玲语气温和却带著笃定，再次用指尖轻指了指念念妈妈手中的纸船。

    李玲玲给出具体引导：「结束隔离前，你可以把想对念念说的悄悄话写在纸船内侧。见面的时候带著这只纸船过去，亲手交给她一这既是你们情感联结的证明，也能让重逢更有温度。不用急著准备太多，带著这份踏实的牵挂就好。」

    这些具体的规划，是为来访者构建一个可操作的支持系统，以确保心理干预结束后，念念妈妈能带著明确方向等待重逢、应对可能的情绪波动。

    念念妈妈攥著纸船的手紧了紧，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将纸船更贴近心口的位置按了按，像是在握住一份即将兑现的希望。

    「我记住了，写悄悄话在纸船里，见面亲手交给她。」她重复了一遍，指尖反复摩挲著船身的折痕，语气里满是认真与期待，「谢谢你，李医生————我现在心里就踏实多了。」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愿意为了念念改变。」李玲玲站起身，微微颔首，「你本身就拥有治愈自己的力量，我只是帮你把这份力量引导了出来。」

    这些话又一次给念念妈妈注入了力量，让她原本已经因为谈话干预、纸船而荡漾著喜悦的表情愈发灿烂。

    李玲玲意外地发现自己似乎很擅长说这样的话。

    本次心理干预到此结束。

    门关上的瞬间，李玲玲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她知道自己的工作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成功结束一个干预，她觉得自己现在内心应该是喜悦的。

    但————

    李玲玲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缓解胸腔里面的沉闷感。

    无果。

    思来想去，她干脆不再纠结这奇怪的感觉，而是径直朝著隔壁走过去。

    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南祝仁沉稳的声音：「请进。」

    「咔嚓」一声，门打开。

    李玲玲走进去：「南老师，我刚结束对念念妈妈的干预————」

    李玲玲看到南祝仁立刻站了起来，展现出了对干预结果的重视；但是南祝仁的动作似乎又不是很急切，似乎已经料定了结果喜人。

    「先坐吧。」南祝仁先指了指一旁的凳子，等李玲玲坐定，他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肩线开口道，「看你状态，咨询应该很顺利？」

    李玲玲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点头「嗯，效果比预期好。就像南老师你之前的记录一样，念念妈妈的核心困扰是把隔离」和失职」绑在一起，又焦虑和孩子的感情变淡————」

    她的语速比平时稍快，说到一半下意识地顿了顿，甚至眼神都有些失焦。

    南祝仁目光扫视一下，没有多说。

    李玲玲很快重新回神：「————我用折纸船」做【创造性表达疗愈】，帮她把牵挂变具体，也引导她重新认识自己想法和现实的差距，确认感情不会因为分开就变。」

    南祝仁耐心地听著。

    半晌后，南祝仁问道：「过程中有没有特殊情况？」

    李玲玲顿了顿，垂下眼睛，语气有些含糊：「她————很坦诚，然后我可能有几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有几次有些————胡思乱想，差点打乱了节奏。」

    南祝仁的目光凝了凝，看清楚李玲玲脸上的表情细节之后又松懈下来，微微翘起嘴角。

    「但我很快把注意力拉回她身上了，没影响干预。」李玲玲补充道。

    「那你有什么感觉吗？」南祝仁没有追问李玲玲主动交代的失误，很快又追问。

    这回李玲玲花了特别多的时间来思考。

    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之后，她才慢慢道：「我自己这边————就是引导她的时候，之前紧绷的感觉松快了些，但心里有点乱，具体的，说不太清。」

    南祝仁目光在她放空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顺著李玲玲的话轻轻点头：「我们做干预和咨询的过程，其实也是审视我们自己、让我们自己成长的过程。你的第一次干预很顺利，这胜过很多本专业出身的咨询师了。」

    没等李玲玲对这句话做出反应，南祝仁又道：「在你眼里，念念妈妈具体有哪些变化？」

    李玲玲觉得脑子里面好像塞了特别多的东西，这回不得不翻开笔记本：「她现在明白隔离是为了保护孩子，不是自己没用；也接受了爱不只是陪在身边，这只纸船是她们的情感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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