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大家都舒服了

    白庆华和翁娉婷在听到石倩浅他们报告的第一时间就往安置点这边赶了一—

    课题组的老师此刻终于不再有平时的松垮模样，大师姐手里的文件夹抱得紧紧的，文件夹边角磨得起了毛。

    见到两名指挥带著的大部队，两人下意识停下脚步。

    而半袖指挥像是终于抓著了主犯，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上来，冲锋衣的破袖子随著动作甩得飞起：「白教授，翁老师——对吧？听说现在安置点是你们的人在里面搞干预？谁给你们的权利动这么大动静？上次姬教授搞出的乱子还没收尾，你们————」

    翁娉婷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泛出白痕，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

    「刘指挥吗？今天咱们第一次见面，但是这段时间在和周指交流的时候我经常听他推崇你————」

    没等翁娉婷开口，白庆华突然上前半步，侧身把翁娉婷稳稳挡在身后。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稳劲，让翁娉婷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听说在灾情最严重的时候，您亲自背著四个老人蹚水过河，这事我们团队的人听营地同志讲过，都很佩服你————」

    这是夸人的话，但眼下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刘姓的半袖指挥被噎了一下，正打算不耐烦地打断，白庆华却非常及时地点到为止，解释起安置点内的情况：「现场确实是我」徒弟在统筹」」

    白庆华伸出胳膊指了指安置点的方向：「我这小徒弟虽然年轻，但是抓群体心理的敏感度比我年轻时候强多了，所以我」才会让他进去一您先别急，咱们去现场看一眼，情况到底怎么样，对现在安置点的情况我们也有预案，我徒弟也是在按照预案稳定情况，现在第一要务是先保证现场秩序。」

    白庆华话语算是不卑不亢，但是这里面富有节奏的重音让后面跟著的心理专家们都明白了他的打算。

    老白啊————

    研究生理心理学的李教授心理叹息一声；做认知行为的孙教授悄悄推了推眼镜，心里愈发为这次的项目感到悲观；做人本的王教授则反复摩挲著袖口的褶皱，目光越过人群往安置点方向瞟。

    人群末尾，姬教授派来的一心想要升任课题组二把手的学生，悄悄地拍了一张照片。他的举措在人群中也不算突兀，现场留痕不管是安置点工作还是课题组工作都是常态。

    他在拍下照片之后第一时间发给姬教授：【老师，白教授和翁老师和指挥对上了，挨骂了！】

    对面秒回。

    姬教授：【继续跟著。】

    半袖指挥被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正要撸袖子继续发作，周指挥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周指挥眉头依旧拧成疙痞，却还是沉声道：「先去现场吧————」

    众人表情各异地点头，沉默地往前走。

    然而刚走到安置点用麻绳拉著的界限前，不管脸上的表情是什么，原本准备好应对混乱场面的众人都僵在了原地。

    预想中哭喊打闹、器物翻倒的景象踪迹全无：空旷的场地上，几处临时拉起的防水布当遮挡，散落的救灾物资堆成几处，却不显杂乱；地上摆著十几个从废墟里捡出来的大铁盆，大小虽不一，却顺著水管摆成一条直线，里面盛著大量的泡沫和热水，冒著袅袅热气，空气中飘著气温复杂、却提神醒脑的清香。

    几位社工正拿著毛巾蹲在村民面前，往他们手上、胳膊上擦著什么，额角沁著汗珠，动作乱却有序。

    而原本他们预想中混乱、歇斯底里的村民，此刻基本都在井然有序地接受治疗、谈话，或者排队一一虽然不知道村民们在排队干什么，但就是很有秩序！

    欠二手学生抬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自己老师：【老师，这是现场。】

    姬教授：【？】

    半袖指挥揉了揉眼睛，又往前凑了两步，差点撞到旁边的铁盆，视线扫过去，一下子就掠过了秩序的部分，看到了空地中央还围成圈的社工和里面尚在发出断续呻吟的重度感染者。

    半袖指挥拉过来一个社工：「那里是有伤员吗？把人都叫上，我们集中管理，先一」

    一个又一个的口令从半袖指挥的口中吐出，社工却露出犹豫的神色。

    「刘指，那些不是伤员。」他吞吞吐吐道，「而且————南老师在干预呢，我们现在不敢动。」

    半袖指挥：「？？？」

    情况这么危急，这些人怎么还不听指挥的？

    半袖指挥回头看向周指挥，正要说什么，却看到周指挥也在愣神。半袖指挥顺著对方的视线望过去，正看到陈老伯带领著村民们热火朝天地在铁盆里面洗手，嘴里还念念有词。

    「那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姓陈的当地老人————」周指挥道。

    半袖指挥又一愣，你不是说这人很顽固，应对起来很麻烦的吗？

    王丽莉看到大部队前来，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著到了边上，简单解释了现场的情况。

    一群人听著听著，脸色愈发僵硬了。

    周指挥最先缓过来，看了沉默不语的半袖指挥一眼，没有贸然行动，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带过来的人似乎反而让安置点变得惊慌了一些。他摆手示意身后的人先跟著维持现场的秩序，做最简单、最标准的工作。  

    随后周指挥他走到离得最近的那一排铁盆边上，弯腰用手指蘸了点泡沫，他问旁边正在给老人擦手的社工：「这是肥皂水吧？用来清洁消毒的？」

    社工当场就急了：「不————周指，这是「除瘴汤」！」

    「————？」

    周指挥搓了搓手上的泡沫，沉默了一下。

    社工刚说完，旁边那个正擦手的老人就开口了：「是啊领导！这汤管用！能止痒，去瘴气！是龙王爷告诉小南老师的！」

    老人说著，还把自己的手腕伸过来给周指挥看。

    「————？？？」

    什么气？之前安置点有这种医疗隐患问题吗？为什么没有人反馈过？

    周指挥和半袖指挥对视了一眼，而他们身后的心理专家们眨了眨眼，随后表情开始亮起来。

    除了姬教授组的欠二手学生，依旧拍了照，发出去。

    周指挥看了正洗手洗出了信念感的村民们，没有说什么，挥手安排一批原本打算来救援的队员补充热水，维持队伍，随后转身朝著空地中间那群重症感染者的方向走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几个按著胸口明显呼吸不畅的村民，以及正在往这些村民嘴唇上方涂风油精的社工。

    「这是风油精吧？有用吗？」

    正在学著南祝仁干预的社工眼睛都瞪大了，赶紧把小瓶举起来，指著瓶身上贴著的「风油精」标签道：「周指————这是清瘴露」！」

    一边说著，一边朝著两位指挥疯狂眨眼。

    周指挥沉默了一下，又挥手，让带了担架过来的医疗人员把担架放下，扶著抹了「清瘴露」后呼吸通畅不少的村民去医院，做后续的检查，免得出什么问题。

    最后，他带著半袖指挥、几个心理专家，走向最中心的位置，那里南祝仁正拿著棉签蘸取碘伏，在给一个身上满是血痕的村民涂抹。

    「这是什么？」这回周指挥发问的时候学聪明了。

    南祝仁头也不抬，表情专注，语气笃定：「这是护鳞膏」，能把侵入皮肤的瘴气裹住闷死。」

    一直在拍照的欠二手学生终于忍不住了：「不对吧，这明明是————」

    「原来是护鳞膏」啊！」一个声音盖过了欠二手学生的质疑。

    是半袖指挥。

    他面色平淡，但语气昂扬：「有护、鳞、膏，实在是太好了！」

    这出动静让跟在后面的心理专家们都吓了一跳，反倒是周指挥和其他跟过来的一线救援队员面不改色。

    而孙教授、王教授、李教授等人也很快反应过来：「是啊，太好了！」

    这下欠二手学生僵住了，他抖了抖手指，快速和姬教授说了一下现场的情况。

    姬教授：【拍照】。

    半袖指挥环顾了一下周围，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些，看向白庆华低声道：「你刚刚说过，这是你们的预案，对吧？」

    白庆华点头，笑了笑看向翁娉婷。这大徒弟立刻上前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半袖指挥。

    周指挥也了凑上来。

    翁娉婷带著两位指挥走到边缘一些的地方，避免被村民们听到，低声解释：「刘指挥，周指挥，这是我们提前一周做的村民认知调研。」

    两位指挥凝神看过去。

    「对于信仰龙王爷」的群体来说，如果爆发混乱，预案的核心是认知适配」，而不是直接讲【群体癔症】或心理干预。我们的思路是先顺著他们的认知建立信任，随后再引导著逐渐过渡。」她翻到下一页，上面画著简单的流程图。

    周指挥摩挲著文件夹边缘：「具体怎么引导？总不能一直用瘴气」这种说法吧？」

    他看了一眼半袖指挥：「我们很理解你们现在的做法，但这样不能长久，你们肯定有后续的办法，对吧？」

    说这话的时候，周指挥的语气中满是笃定。

    翁娉婷没直接回答，而是侧身看向不远处正给村民涂「护鳞膏」的南祝仁：「后续计划得听现场统筹的安排，毕竟这些，呃——除瘴汤」之类的，也是现场随机应变的举措，而南祝仁对村民的状态是最清楚的。」

    听著翁娉婷介绍的几人心中点头。

    事实也是如此，南祝仁选用的全都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目的终究是维持现场的秩序，让正式的救援人员入场之前现场不至于发生流血事件。

    在这个基础上，才是尽可能地为后续的干预做铺垫。

    当然，从现场的效果来看，南祝仁是超额完成了任务的。而接下来对于现场的维持，自然要交接给两位指挥，心理专家团队则是需要快速抓住这次应急干预的成果，开启后面属于他们专业的工作了。

    南祝仁对这边也早有察觉，在翁娉婷话音落下、其他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刚好涂完最后一下，把碘伏瓶递给身边的社工，快步走了过来。

    「周指，还有这位————」

    「刘指挥，负责一线救援人员。」翁娉婷在一旁提醒道，「他们想听听你对现场的想法。」

    「刘指。」南祝仁先朝著半袖指挥点点头，「我们虽然暂时控制住了现场，但是人手不够，物资也比较匮乏。所以第一步是物资适配的问题。」

    「现在村民信除瘴汤」，咱们可以让救援队员配合社工分发热水，每盆水里加一点薄荷一既提神又不违和，就说除瘴汤。同时把碘伏、风油精都按现在的叫法分装，贴上手写标签，由陈阿伯帮忙分发，他说话比我们管用。」

    周指挥闻言点头：「这里离物资堆太远，我让两个人搬两箱热水过来。」

    南祝仁继续道：「第二步就是特殊对象的安抚。你们也看到了，这里有【群体癔症】的重症感染者————」

    南祝仁说著看了一眼人群中心：「虽然经过心理干预安抚下来，不至于继续恶化，但是他们实实在在也有生理上的损伤，所以需要医疗人员介入。」

    两位指挥又是点头。

    「第三步则是————」

    南祝仁一直说著，两位指挥一直听著，时不时地点头。

    不远处，三位教授早就加入了工作之中，甚至在简单询问、学会了现场的操作之后，就抢过了社工们手里的活计。

    这里不少村民是认识这三位教授的，甚至不少人之前险些对他们动手，此刻这些村民却都纷纷缓和了态度，终于露出了让教授们熟悉的那种「被帮助的人」应该露出的感激来。

    教授们于是也纷纷露出了「一直挠痒却不得劲结果发现原来是隔靴搔痒而现在终于把靴子脱掉能够痛痛快快挠痒」的享受表情来。

    欠二手学生沉默了一下，先是给正在低声讨论的南祝仁和指挥们拍了照，然后给正在露出难言表情的教授们拍了照。

    然后点击【发送】键。

    这回，姬教授半天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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