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精制囚笼（下）

    咚，咚，咚——

    每一次走动像是心脏最后一次跳动时拼尽全力的感觉，头发花白，早已失去一丝不苟精致形象的武田回头看了眼几乎在一秒钟之间全部被黑客程序烧死的随从。

    他们口鼻中冒著火光，在痛苦和挣扎中迎来了最终命运，这只是一场猫抓老鼠的悲剧游戏。

    「呵——」

    武田哈出一口气，白色雾气在冬日破晓前旋转飘散在空气中他突然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加入荒坂时候的样子。

    那个淹没在人群和狂热士兵中的少年看著舞台上那个沉声宣布未来由荒坂接管的荒坂三郎，那是他觉得人生最有意义的时刻。

    世界因每一个个体而发生改变，武田享受著事业带给自己的动力和幸福，当然也扭曲了他自始至终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荒坂将重工业垮台的日本从泥潭中拖出来，他不懂为什么总有人不懂得感恩戴德，并要破坏这个世界的未来——

    一个完美的领袖，不该是这个世界的未来吗？为此，武田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孩子和妻子。

    武田并非高层中那一类情人满天下，子嗣颇多的权贵，相反他有著近乎刻薄的自我要求，那就是让荒坂一如既往兴盛下去，他坚信著——

    然而那个引领自己人生的领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将自己如同垃圾一般丢弃的继承者，他在想——荒坂大人也许真的有什么难言的无奈。

    脑袋里就这么想著，不知不觉武田就跪在天台冰冷的雪水混合物中许久，而面前是从他西装皮带下抽出的一把短匕，或者说是日本武士用来剖腹自尽的「礼那是在赛博时代都不算特别野蛮的自裁方式，总好过被大猩猩手臂之类的东西将头颅碾碎。

    不，或许现在的武田只能称呼自己为浪人了，就在几分钟前武田明白了自己或许已经是没有主上的忠诚武士了，如今这条命也要如同浪人一般随波逐流。

    「你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武田脸上抽搐的神情显得格外狰狞—

    因为他貌似读懂了一些华子在和自己说话时候的隐喻，那些俳句其实是他第一次以公司安全主管身份击破一场针对荒坂三郎谋杀案件时得到的赏赐，那也是三郎教给武田的生命观。

    「代价？」

    武田的脑机系统中年轻的嗓音响起，「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需要付出代价，饿肚子就要想尽办法搞到食物，不管是钱、抢夺又或是自己种下一片粮食；而你，武田——你现在正在为你曾经替荒坂三郎做下的孽偿还代价，至于我——」

    一阵轻笑，那家伙完全没有自认为正义者的觉悟，倒像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公司狗在发表胜利宣言。

    「当我和权贵」们第一次拼杀的时候，我就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

    武田大口喘息著，那把短剑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呼吸越急促，他就越抓得稳——

    他似乎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悔了。

    一切追逐的东西都是过眼云烟，他甚至在事情溃败的第一时间没有和自己妻子好好告个别。

    「抱歉了。

    「」

    没人知道武田在跟谁说这一句愧疚的话。

    哪怕是对那些死在武田战争罪行下亡魂们说的，林跃也不会就此放过，并且武田还不得不保持著那种死亡前的体面，因为他知道林跃会用这个场景让欧共体其他听调不听宣的荒坂高层们学会恐惧。

    突然！

    武田太阳穴附近的青筋暴起！

    他死死捏住手中的短剑，双手紧握的刀柄上开始冒出黑红的液体，滴滴哒哒地向著脏兮兮的白雪掉落，热气喷薄，那种绞痛让他几乎发狂！

    伴随著刀刃在某种厚实物体中搅动的声音，武田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痉挛。

    「敬大人——真没想到，我跟您，走上了同一条路。」

    武田为自己找补的参照倒是名声颇大。

    林跃默默看著，心里只有一丝难言的轻松，要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华沙以外其他地区的荒坂部队还在抵抗的话，武田死讯一出，那就真是兵败如山倒了。

    第一次参与战争，至少在林跃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武田的口中滴落著温热的血滴，他如同濒死的野狗趴在地上，那种体面也维持不住了—

    「真是冷啊。」

    武田如是说道。

    「露西托我给你带句话，十几年前你失去了我，今天你又失去了同样爱你的另一个人。」

    武田的脸侧放在地面上，他只觉得冷，浑身一阵阵颤抖——

    希姆，露西。

    对于武田而言意味著什么没人可以知道了，只是眼角处的液体与脸颊上的脏雪融为了一体，再也分不清边界——

    【荒坂塔防卫权限更改一】

    【大区总裁，武田健志·死亡】

    【集协议更改为最终事态升级，请各部同僚做好战斗准备，等待最后支援】

    在那一瞬间！

    所有数据解禁！

    闭塞的华沙像是突然打开的秘境，即使里面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屠戮，但还是有胆大的黑客或是公司外包势力拼了命往里面挤，林跃就这样让武田的死相传播了出去，那种传播速度的量级完全是指数级增加，整座几乎被啃咬了大半部分摇摇欲坠的荒坂塔此刻发出了一声电子合成的丧钟——  

    林跃替武田操办了葬礼——

    「是AI！操！」

    「这到底是什么——」

    涌进来的黑客们看著如同宇宙大爆炸一般挤满华沙和波兰大部分网络的数据碎块默默咽著唾沫——

    美丽，绚烂且死气横生——

    单是简单估算一番，死在这里的黑客或许顶得上某个大公司及其一大洲网络技术兵力的数量！

    人们面面相觑，一个高级公司干部死亡的具体细节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数据，他们在和贪婪作斗争——

    数据的战场不同于人类战斗后那种瘟疫和腥臭肆虐的焦土，相反，它的数据很丰富，到处都有遗留的数据可以提取。

    如果你是一名普通的黑客，你甚至可以通过城市随处可见的网络设备接口随机提取数据，有可能你会提取到某个早已死在数据攻击下倒霉鬼的银行帐户从而获得金钱晶片中的信息，当然也可能获得某种快速破解更为先进且高明的编码——

    「不管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即使进来的人各有各的目的，但他们没法忍受这么多无主的东西在这儿游荡。

    也许是某种超级魔偶病毒，只要拿到了可能会在当地城市地下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也有令幸运儿登堂入室，成为一方佣兵的老大。

    但—

    显然他们未能估计到网络中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当数据风暴和呼啸响彻整个赛博网络空间的时候，黑客们汗毛直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想要冲著来时的路返回！

    可是当他们看清数据背后那红黑色的巨影之时，他们才知道「流窜AI」是何种恐怖的状态。

    远在夜之城荒坂指挥中心的赖宣抱著手臂看著波罗的海的进势，周围的几大公司和国家都因为林跃在对武田下手之前的强势威而选择了让步，荒坂舰队浩浩荡荡直逼波兰的海岸线，一切都按照预想中的发生了——

    可赖宣依旧感觉到不安。

    夜之城到底会有什么？为什么凛会跟自己说——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于是赖宣不仅让荒坂本土的舰队快速集结加利福尼亚州，更是保证了最大限度下能够对华沙进行武装清扫的武器装备与人员数量，饶是如此——他还是在往林跃本体所在的夜之城海滨秘密派遣防卫力量。

    他采用的是最朴素的办法，利用写字条的方式。

    能让凛这么说的敌人，绝对是网络中的高手，赖宣不会犯愚蠢的错误。

    「还有多久？我问的是V她们！」

    V，大卫以及露西一行人正搭乘一架罗马尼亚的轨道航空座次前往夜之城，那是赖宣自己在华沙的特工结社拼死和付出巨大牺牲下换回的结果。

    听到下属说还有一段时间的时候，赖宣焦躁的表现更为明显了一「总裁，有情况！」

    突然有人喊道。

    赖宣特事特办，无需审查，只要有情报递送出来，他就会当第一个过目的人。

    【华沙网络接通！爆炸式密度的信息正在涌出！】

    「另外您得看看这个，是我们在法兰克福的人查到的」

    【华沙疑似流窜AI正在暴走——】

    其余的就是一些新闻切片，大概内容就是波兰恐怕要在这个时间节点变成死城了，紧接著网络监察请求赖宣连接的信息就响个不停——

    赖宣沉著脸接完了电话，心中的预感极其不妙。

    他刚刚答应了网络监察，波兰这次「暂时失控」的AI事件会得到解决，可是——要怎么解决？

    赖宣不知道为什么在获得如此硕果的情况下林跃还没有停下他攻击和杀戮的行为——他甚至已经在想，这是不是林跃失控了？还是说他觉得可以乘热打铁对巴黎或是马德里下手了？

    这不像是凛会做出的行为啊——

    赖宣连忙询问一「现在是什么情况？！」

    黑客哭丧著脸，「跨区通道已经被挤占满了，我们尝试了很多次。」

    赖宣整个人暴走了，「妈的！这种时候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告诉安全部门，务必给我看好宝箱」—一继续尝试接入，不管怎么样要联系到凛，再这样下去他的状态就危险了。」

    【荒坂安保系统警告，疑似失控资产，ARK—10卫星讯号请求接入】

    赖宣听到荒坂塔系统播报的第一时间大呼不妙，失控资产就是赖宣上台以来对所有归于华子管理资产的统称，大部分都是地外的帐户和设备。

    这个节骨点，想来想去也只有华子一人了。

    「要接么？」

    徐之看起来也是忙得满头大汗，他沉著脸将远处的投射屏打开，看样子早都猜出来赖宣不会不接这个电话。

    赖宣双手撑在桌子上强迫自己冷静，茶色的镜片下是一双狠辣的眼睛。

    终于他示意接通—

    大屏幕上不负赖宣所期望地出现了华子的脸，那个赖宣这几年一直痛恨却又血脉相连的妹妹。

    「哥哥。」

    华子施礼。

    赖宣可没那么多时间跟能言善辩的华子叙旧情，而是忽视了华子一大堆问候的话语，「怎么？试图替武田求和？」

    他冷笑一声。

    华子抿著唇摇了摇头，「并非——我只是想知道哥哥，这种危险人物你准备合作到几时？虽然太空的我们没有脚踩在地面上，但我们始终都只有这颗星球上的某些人注定带来灾祸。」  

    赖宣反讥道：「所以你卷走了本州大量技术，在太空学会了占卜么？难道是三郎那个老东西教你的？」

    能这么说荒坂三郎的，公司里只有他一人，无关血脉，因为所有人都惧怕三郎老谋深算的性格。

    华子开口道：「我很失望哥哥，以为你在地面上终有一天会明白我和父亲的苦心，但现如今你与虎谋皮，他失控了——你还未曾察觉么？」

    这就是自己那狠毒的妹妹。

    荒坂塔气氛压抑，赖宣并没有粗暴地用语言来攻击对方，而是想要知道华子准备干什么。

    「若是没有他，你还会赢么？」

    华子问道。

    赖宣沉声，「你要做什么？」

    「狂妄必会付出代价，你看他此刻在做些什么——屠戮，自诩为正义的攻击，这个世界的法则不是你们所认为的那样，人性的恶劣超乎想像。

    华子说完这句话留下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仅仅在华沙的数据如同泄洪一般的十几分钟后，这个国度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哥哥，我为你和他献上了一座完美的囚笼，是只属于你们的。」

    赖宣抬眼，与此同时，在赛博网络中默默注视著一切的林跃也抬起了头。

    网络之中，如同密密麻麻线条构筑的大型不明程序开始在华沙网路中出现，而那坚实厚重的数据墙壁在眨眼间就封堵了林跃退往夜之城的路。

    在这个程序上林跃嗅到的是不同于任何以往的风格，那不是属于华子和她幕僚们的手段，更像是这几年在太空研究的某样东西。

    林跃默默计算著可以固定并封堵网络的武器，它看似对任何公司都无用，可以称得上鸡肋，但偏偏在林跃现在的状态下它足以称为「杀气」，它在杀死林跃所剩无几的时间。

    「终于来了，华子。」

    林跃的脸上没有任何不安和困惑，只有尘埃落定一般的安心。

    他知道，自己会和敌人在夜之城相见，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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