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诚深知马当镇对于皖赣，乃至围剿发逆之全局而言有重要。

    他亦清楚马当镇内的石镇常、林启荣所部太平军之善守顽强。

    他调集重兵，采取稳扎稳打的坐困战术，就是为了避免强攻，待慢慢耗尽守军粮草士气，再一鼓作气，夺回马当镇，将大股长毛势力彻底逐出江西。

    眼看围困渐有成效，马当镇镇内的太平军活动范围被不断压缩，胜利似乎可期。

    偏偏在这个时候上游突生骤变！

    短毛竟然在如此短时间内摧枯拉朽般连下湖口、彭泽两处要地，短毛兵锋有直指马当之势！这意味著他福诚这一部大军，瞬间从饺子皮的角色转变成了随时可能被内外夹击的饺子馅。江西，至少是赣北的攻守之势已然易形。

    马当镇镇内的长毛若得知援军已近，必然士气大振，寻机出击。

    而外线上游的短毛大军来势汹汹，自己这支久顿于坚城之下的孤军如何抵挡应对？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迅速涌上心头。

    福诚甚至来不及详细核实情报，更顾不上去思考短毛这次出兵江西的战略意图到底为何，是否会真的与长毛合流来打他。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趁著马当镇里的长毛还不知道湖口已丢、短毛东下的消息，抓住机会赶紧撤离再晚些，恐怕想走都走不掉了。

    湖口彭泽两地的守军不少，短毛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克湖口、彭泽，说明短毛出动的兵力肯定不在少数。

    「传令！各营马上收拾好家当，丢弃不必要的辎重，今夜子时，全军拔营，走陆路向南边的饶州府方向撤退！违令者斩！泄露消息者，斩立决！」

    福诚下达了命令，决定带著他围困马当的两万陕甘兵勇和三万江西绿营、赣勇撤离马当镇外围的营垒，以保全实力。

    赣北的局势虽然骤然崩坏，但只要陕甘营勇和李孟群、刘于浔带出来的赣勇、江军尚在，暂时保全南昌还是能够做到的。

    然而即便是撤退，福诚也不敢大张旗鼓，生怕惊动了近在咫尺的马当镇守军，被他们察觉到镇外情况有异而被缠住。

    是夜，马当镇外围的清军迅速拔营而走。临走前连篝火都不灭，故意留著以作迷惑，许多营帐都来不及拆除，大量笨重的锅灶、部分粮草甚至破损的军械被就地遗弃。

    福诚带著他的部队，如同惊弓之鸟，趁著夜色掩护，头也不回地撤离了经营近两年的马当镇大营，一路向南狂奔，只求尽快脱离这个于清军而言即将成为绝地的区域。

    马当镇外的五万余清军一夜之间骤然撤走，不可能做到无声无息，毫无声响。

    马当镇内的太平军守军很快察觉到了镇外的异样，并将这一消息汇报给了石镇常和林启荣。石镇常、林启荣长期被围困在马当镇内，同外界的消息没有那么通畅，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镇子外围的清军会在一夜之间骤然撤退。

    加之现在又是晚上，他们也担心清军有诈，没有贸然出镇追击。

    面对马当镇外清军异常的举动，只是加强了巡逻戒备，以防不测。

    福诚的逃跑确实很及时。

    就在他撤走的第三天，北殿大军的先头船只和陆上斥候，便已出现在了马当镇附近的江面，并占领了元宝洲，于元宝洲上筑水寨，做好了长期驻守元宝洲的准备。

    自克石钟山、湖口，北殿大军一路进兵到马当镇的这一路极为顺利，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获悉马当镇外围的清军已经撤走，北殿水陆军队便畅通无阻地进抵马当镇。

    马当镇内的太平军守军最初发现清军围城营地一夜之间空空如也，还惊疑不定，待看到江面上出现的、打著北王旗号的舰队和岸上军容严整的熟悉军队时，方才恍然大悟，明白马当镇外围的清军为何在前天连夜撤走，继而爆发出震天响的欢呼声浪。

    侯继用、陈阿沈率部与石镇常、林启荣所部太平军，在马当镇码头上成功会师。

    一方是兵锋正盛、装备精良的北殿大军，一方是坚守孤镇、衣衫褴褛却斗志未泯的翼殿、东殿守军，双方将领相见，感慨万千。

    太平天国在江西被动的危局，随著北殿的强势军事介入和马当镇清军的仓皇溃退，骤然好转。石镇常激动地握著侯继用的手，连声道谢。

    林启荣更是登上码头高处，望著长江之上帆樯如林、炮舰巡弋的北殿水师，以及元宝洲附近岸上连绵营垒、旗帜鲜明的北殿陆师，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下了高，林启荣转头看向侯继用，由衷叹道：「北殿军威之盛，军容之严整，器械之精良，果然名不虚传!！

    北王殿下此次举全殿之力，远道来援，解我等兄弟于倒悬，此恩此德，我林启荣铭感五内！」侯继用听了，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林丞相太擡举侯某了，侯某区区一旅之长而已，如何当得起统领全殿大军之说？

    不瞒林丞相，此次奉北王之命入赣作战的，不过是我北殿水陆兵马中的一小部分罢了。何谈举全殿之力？」

    侯继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侯继用所言确系实情。

    在北殿的诸多陆师将领中，真要统领全军主力打一场大战怎么轮都轮不到他侯继用当主帅。这次统筹东征的主帅是坐镇九江德化的李奇，他和陈阿沈只是先锋。

    北殿这次对湖口、彭泽等地用兵，莫要说举全殿之力，哪怕是湖北战区的常备部队，也只是出动了一半而已。

    还真不是侯继用在凡尔赛。  

    这话听在林启荣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一小部分？！眼前这上万精锐水陆牌面，浩浩荡荡的战船炮舰，竟然只是北殿军力的一小部分？

    林启荣也是久经战阵、见识过各方势力的人物。

    北殿这支偏师的纪律、装备、士气，都远非寻常太平军部队可比，甚至比天京一些老兄弟营伍还要精悍。这样的力量，居然只是一小部分？

    那北王彭刚麾下，究竞藏著多么庞大的军事力量？

    若其集全军之力，那该是何等恐怖的一股洪流？恐怕连小天堂那边如今所能直接调动的牌面，都未必能及得上吧？林启荣心里头寻思著。

    武昌，北王府西花厅。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桌案上，铺著墨绿色绒布，上面整齐摆放著数排熠熠生辉的金属钱币，在阳光下折射出银白色与古铜色的光泽。

    桌面中央那些亮晶晶的新铸币，便是从美利坚费城铸币厂采购的蒸汽压币机到货调试毕后，试铸压的首批样币。

    这套金属铸币，是彭刚参考各国银币亲自操刀设计的。

    彭刚端坐主位，手中正拈著一枚银光闪闪、入手沉甸的圆形铸币，仔细端详。

    武昌府知府郭靠涛、汉阳府知府王大雷、汉口税务局局长陈兴旺、海关关长刘齐衔，以及彭毅等人，也都围绕在彭刚身旁，目光聚焦在彭刚发给他们的新铸币上。

    彭刚手中的这枚钱币，正是面值最大的一圆主币。

    其大小、厚度、重量与桌上作为对照的一比索（八里亚尔）墨西哥鹰洋、一比索西班牙本洋、法国五法郎银币、美国一美元银币等主流外国银币相仿，基本上可以做到一比一直接兑换。

    为便于国际贸易和市场流通，彭刚直接采用了未来袁大头的经典配方与重量标准：重七钱二分，成色为银89%，铜10%，锡1%。

    这个配方比此时全球通行的90%银、10%铜主流银币配方更为先进一些。微量锡的加入，显著增强了银币的硬度与耐磨性，可使其在长期流通中更能保持品相。

    这些主流国际市场通行的几种主流银币重量都在27克，即七钱二分重。

    也有少数非主流的区域货币重量差距较为悬殊。

    如普鲁士塔勒，一塔勒的重量约18.5克。

    再如南德各邦常用的古尔登，一古尔登重量约24克，和主流银币的相差比较大。

    不过德意志诸邦的银币质量成色都还不错，只是换算起来比较麻烦而已。

    彭刚收集到的这些银币中，品相最差的是奥斯曼帝国的里拉银币。

    这些新铸没几年的里拉，不仅铸造工艺拉爆了，实际含银量也不到80%，显著低于其他国家的主流银币，也低于奥斯曼当局含银80%的标准。

    当然，再拉也拉不过都十九世纪中叶还在直接用银子的大清。

    整个十九世纪中叶的国际市场，最受欢迎认可的银币是墨西哥鹰洋。

    《江宁条》中的赔款，英国也是明确要求清廷使用本洋进行赔款。

    墨西哥鹰洋和西班牙本洋在美洲地区更是泛滥。

    美利坚各地的铸币厂更多地是压铸面值一美元以上的金币美元。

    虽说美利坚各州的铸币局也压铸一美元、半美元（50美分）、四分之一美元（25美分）的银币美元，但在美利坚市场上流通的主力银币反而不是本国铸币局铸造的银币美元，而是墨西哥、西班牙的银币比索，即鹰洋和本洋。

    中国沿海地区，尤其是开埠口岸附近，也通过国际贸易顺差流入了大量墨西哥鹰洋、西班牙本洋。墨西哥鹰洋因其币面图案以鹰为核心图案，故得鹰洋之名。

    长沙战役期间，彭刚的部队就从俘虏的广府兵军官身上搜出过大量鹰洋，说明乌兰泰已经开始用鹰洋给手底下的军官发饷了。

    乌兰泰的这些鹰洋多半是从广州十三行的那些行商手里弄来的。

    鹰洋当下不仅在沿海的开埠口岸受欢迎，以汉口为中心的内陆地区也很受欢迎。

    汉口海关和在汉口从事外贸行当的华洋商人，也是默认以鹰洋进行结算，只有在鹰洋实在不够用的情况下，才会用银子。

    毕竞银子成色不一，用银子还得查验成色、称重，交易过程繁琐且效率低下。

    由于汉口刚刚直接涉足外贸不久，总的来说汉口的鹰洋还是较为稀缺的，这一点从去年汉口的铜钱兑换鹰洋比率就能很明显地看出端倪。

    汉口市场是一鹰洋兑换1500~1800文铜钱，且需贴水（成色折算），上海、广州鹰洋流通广泛，兑换率会比汉口低不少，一鹰洋能兑换1200~1400文铜钱。

    去年汉口还有不少以此套利牟利的商人，不过今年基本没有了。

    估摸著是咸丰为解决财政问题发行的咸丰大钱在长江下游地区泛滥，导致长江下游地区的铜币大幅贬值，汉口、上海两地的鹰洋铜钱兑换比率已经不存在套利空间了。

    这对彭刚而言是好事，说明从1850年打到现在，清廷的财政已经支撑不住所谓围剿发逆的巨大军事开销、行政损耗，有些崩了。

    彭刚手中这枚武昌铸币局所铸之银圆正面中心是威严盘绕的龙图腾，周边环以防切割的精致稻穗边齿，背面则是面值壹圆字样及铸造年份甲寅、1854和武昌铸币局造字样，辅以北斗七星防伪背景。此币铸造极为精美，图案清晰，边齿锐利，龙鳞须发皆纤毫毕现。

    「这便是我们自己的龙圆。」彭刚将银币轻轻放在绒布上，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除了这一圆主币，桌上还依次陈列著半圆主币，以及按照主币重量比例精确压铸的辅币：一角（0.1圆）银币、两角（0.2圆）银币。辅币图案为凤凰，与主币的龙纹相呼应。

    此外，还有纯铜铸造的铜圆，作为更低面值的辅币，面值有一铜圆、两铜圆、五铜圆、十铜圆，以便百姓日常使用，图案为象征祥瑞的麒麟。

    按照北殿官方制定的兑换比率一千铜圆可兑换一银圆。

    桌子的另一角，则杂乱堆放著一些成色灰暗、大小厚薄不一的清朝、明朝、宋朝、唐朝的制钱，以及近年咸丰为应付财政危机而滥铸的、尺寸夸张但实际价值极低的咸丰大钱。

    彭刚环视众人，问道：「诸位都看过了，觉得我们武昌铸币局这第一批产品，成色、工艺如何？」在汉口经常接触各国银币的汉阳汉口税务局局长陈兴旺正把玩著彭刚发给他的一枚银圆，他往银币上吹了口气，放在耳畔听著悦耳的嗡鸣声，旋即回复说道：「殿下，此币之精良，远超诸朝铜钱，更将那咸丰烂钱甩出十条街不止，便是与我等惯常见到的鹰洋、本洋相比，亦毫不逊色，观其边齿、龙纹之细，犹有过之！」

    汉口海关关长刘齐衔常年与洋商打交道，对货币更为敏感，他拿起一枚龙圆和一鹰洋，轻轻互敲，聆听其音，又仔细比对成色和重量，点头道：「所言不虚，此币重量标准，成色足且稳定，声响清越绵长，实乃上乘银币。用于外贸，洋商断无拒收之理，比银子好使多了。」

    郭昆涛、陈兴旺等人也纷纷附和，盛赞新币质优形美。

    彭刚微微颔首，说出了接下来的安排：「新币既成，当惠及百姓，畅通商贸。首批铸币，将率先在武昌、汉阳两府投放试用。」

    王大雷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拱手道：「殿下，新币质优，此乃大利。然正因其质优，恐生良币之忧啊。」

    说到这里顿了顿，擡眼用余光瞥著彭刚的反应，见彭刚示意他说下去，便继续说道：「依寻常市场之理，成色好、工艺精的良币，一旦投放，百姓商贾必然争相储藏，市面上流通的反倒是那些成色差的劣币。我等新币如此精良，怕是刚一上市，便会被哄抢一空，藏之于窖箱，难以真正起到流通媒介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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