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刚凝思片刻说道：「水师主力不日即将在江西作战，会同陆师攻打湖口、占领九江至安庆之间的大型长江沙洲，护航之事确需另寻他法。

    这样，你即刻去问问华昌商行大班金能亨，问问他们华昌商行可有富余的熟练水手和可靠的武装商船。若有，便让他们挂著美利坚的花旗，承运这批物资。可以运的慢一点，但务必确保安全。」「若华昌商行也抽不出人手呢？」彭毅追问道。

    华昌商行现在忙著将去年国积的库存以及今年收的茶叶、瓷器、生丝、绸缎等土特运往上海，未必能腾得出额外的运力。

    「那就以调配筹措物资需时为由，先稳住黄文金。」彭刚语气果决。

    「就说第一批粮食、火铳和部分火药可于十日内备齐。但重炮搬运、弹药分装、船只调度等事繁琐，至少需两个月方能启运。让他先带部分物资和我们的诚意回去复命，余下批次，待我北殿战事稍缓，即派水师护送。

    小天堂那边要顾，但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不可因迁就小天堂那边延误咱们自己的战事。

    杨秀清那边只是感受到威胁，小天堂城高池深，天军圣兵战力尚存。徐广缙设在紫金山上的那几座营垒还撼动不了小天堂。

    帮衬他们之前我们须先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做好。」

    虽说入了小天堂这个温柔乡，北伐北援又连连受挫，损兵折将甚重，太平军的战斗力出现了明显的下滑，天国高层内部的嫌隙也越来越大。

    但此时的太平军仍旧不是清军能轻易击败的，尤其是守城战。

    清军更是难以击败太平军夺城。

    太平军丢失的城池，要么是太平军主动放弃的，要么就是留守城池的广西、湖南老兄弟太少，守军江南新兵比例太高，无甚斗志，战力孱弱，让攻城的清军钻了空子。

    这两种情况小天堂都不存在。

    洪杨等人放弃哪里也不会放弃小天堂，至于老兄弟，小天堂可是广西、湖南老兄弟最多的城垣。眼下两江总督徐广缙设在紫金山上的大营，能起到最大作用也不过是威胁小天堂，部分限制小天堂太平军的活动。

    还远没有到有能力攻打小天堂的程度。

    要攻打小天堂，莫说是徐广缙，就算是现在两江的清军全部都凑在一起，恐怕也没有攻下小天堂的能力在天父杀天兄之前，江山还是能打得通的。此时能在军事上能打败太平军的，只有太平军自己。这批军火迟上小几个月运抵小天堂误不了什么事。

    而彭刚错过了石达开攻合肥这个战略窗口，往后想打湖口会变得更加费事。

    彭刚没缘由为了让杨秀清提前几个月破营挣回声威而耽误自己这边的战事。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彭毅拱手领命，正要退下。

    「等等。」彭刚喊住了彭毅。

    「还有一事，想办法从他们手里要一个小天堂西北仪凤门外的码头大仓库。」

    「三哥是要法安庆的旧事，把煤站开到小天堂？」彭毅眼睛一亮。

    「眼下远东动力煤的最大潜在买主是那些活动在沿海开埠口岸的洋行火轮船，他们对动力煤的需求大，没几个仓库存煤可不行。」彭刚笑道。

    彭刚已委利民商行在上海法租界给他物色个条件好的仓储位置，用来转运货物。

    但在上海和安庆之间的小天堂仪凤门码头在弄个仓储区也没什么坏处。

    彭刚相信随著小天堂物资的日渐紧缺，这不会是他和杨秀清的最后一次交易，未来的交易只会越来越频繁。

    洪杨等人可没能力造血养活小天堂内的大几十万号人。

    仪凤门码头虽然在小天堂城外，但距离城门很近，是小天堂对外贸易最重要的江港之一。

    目下仪凤门码头又是太平军水师的驻地，也有一定的安全保障。

    「明白，我这便去办。」彭毅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北王府。

    午间，一位年约三旬上下，面容与彭刚有几分相似的精干男子步入北王府，身后跟著七八名忐忑的老工匠和二十几个擡著竹筐的随从。

    竹筐里装著各色石块、泥土、矿物。

    此人正是彭刚的小舅萧国达，目下在大治矿务局担任矿务局局长，负责署理大治地区的矿务。为制备水泥，日前彭刚命萧国达按他所列清单，从各地精心采集原料，并去九江、岳州等地的陶瓷工场、砖瓦厂搜罗一些善于看炉火的窑匠来。

    湖北境内矿藏丰富，主要的金属矿和非金属矿一应俱全，制备水泥的原料彭刚并不缺。

    水泥在19世纪初已经开始广泛使用，不过彼时被广泛使用的「水泥」从严格意义上讲还算不上是现代水泥，其实是天然水硬性石灰。

    真正和水泥沾边是英国人约瑟夫；阿斯普丁于1824年申请的波特兰水泥专利，但约瑟夫；阿斯普丁于1824年申请的波特兰水泥专利只是一种天然水硬性石灰和水泥之间的过渡产品。

    真正符合现代定义的波特兰水泥出现于1850年代。

    1850年代后期，英国工程师威廉；阿斯普丁（约瑟夫；阿斯普丁之子）和伊萨克；查尔斯；詹森通过提高烧制温度（约1450°C），使水泥成分更接近现代配方，强度和可靠性显著提升。水泥这才突破区域性产品的桎梏，风靡全球。

    生产波特兰水泥的原理并不复杂，简言之就是将石灰石和黏土或粉土（铁铝矽酸盐）均匀混合，同时掺入少量氧化铁和石英，将混合物在水泥窑中加热至1  400～1  600°C，在此温度范围内，原料发生化学反应形成矽酸钙、铝酸钙和铁铝酸钙。  

    这一时期在水泥产业处于遥遥领先地位的仍旧是英国。

    英国的水泥产量在1850年代初约2万吨，直至1860年代初方增至约10万吨。且主要生产商集中在泰晤士河流域和肯特郡。

    欧洲大陆诸国如法兰西、普鲁士等国虽已开始仿制，但产量较低，质量也不如英国水泥，在国际市场上没有任何竞争力。

    至于美利坚，美利坚现在还没有稳定、持续的商业化生产水泥的能力。

    美利坚的第一家水泥厂要等到退役上校大卫；0；赛耶于1855年在宾夕法尼亚州的库茨敦附近建立鹰水泥厂方才具备了商业化生产合格水泥的能力，有了属于美利坚人的国产水泥。

    1850年代波特兰水泥价格非常昂贵，一吨水泥在英国本土的售价都要三四英镑，相当于九到十二两库平银，仍属高端昂贵的建材。

    即便是英美此二国高收入国家的中产，也得咬咬牙才能用得起水泥。

    此时的水泥尚属于蓝海市场，且生产水泥需要大量的人力。

    在生产水泥方面，不缺原料，人力极度廉价的湖北具有很强的比较优势。

    一旦具备稳定、持续的商业化生产，彭刚不仅可以出口水泥创汇，更能大刀阔斧地铺开基建，搞城区的路面硬化工程、修筑水泥路和房子。

    建筑行业需要的劳动力是极为惊人的，也只有这个行业，方能吸纳中国海量的适龄劳动人口。再者，如若彭刚不发展工业。

    追随他打天下的那些勋贵，帮他治理天下的文官集团，退化为大地主是迟早的事情。

    彭刚要赶在他们退化之前，发展出一批实业。

    虽说资本家和工厂主也是剥削阶级，其剥削强度和效率甚至远超传统地主。

    但资本家和工厂主的目标是无限扩张和资本增值，其所得利润被用于再投资，改进技术、扩大生产、开拓新市场。会主动革新技术追求提高生产效率，以在残酷的市场竞争中存活下来。

    相较而言，这一阶级还是要比通过土地兼并收取稳定的地租，几乎完全不进入市场竞争，躺著收租，不思进取的地主阶级要进步。

    毕竟地主积累的财富更多用于放高利贷、购买更多土地、奢侈品、维持大家族生活和科举入仕，而非用于生产性扩张。

    征战至今，彭刚麾下的参战部队在战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寻找地主的窖银，彭刚所查抄的银子，少说有六成都是窖银，流通的银子反而是少数。

    明朝中叶以来几百年通过贸易赚取的海量白银，除了少部分换了烟土流了出去外，剩下的大部分白银，基本上是被这帮地主老财埋在地底下留著传家。

    「国达拜见殿下。」萧国达虽为彭刚亲舅，在公开场合仍恪守礼数。

    「小舅不必多礼。」彭刚起身相迎，态度亲切。

    「一路辛苦了，我要的东西，可都齐备？」

    「殿下吩咐，岂敢怠慢。」萧国达指著那些竹筐，如数家珍。

    「这是大治不同矿场采的石灰石；这是黄石港的粘土；这是应城的石膏；这是鄂城铁矿的尾砂；还有从各处窑口请来的老师傅……」

    萧国达耐心地向彭刚介绍了放置有记录矿物产地名称标签的竹筐，旋即又一一向彭刚介绍了从九江、岳州等地的陶瓷工场搜罗来的善看窑温的老窑头。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窑头见到彭刚连忙跪下磕头。

    彭刚让他们起身，仔细查看了那些原料，又询问了采集地点、矿脉的情况，面露满意之色：「好，还是小舅办事周全。」

    言毕，随即偏头看向一旁的承宣官唐廷枢，吩咐道：「去，把梁广源、容海舟、唐启新三人叫来。」梁广源、容海舟、唐启新三人都是去年彭刚从恩科进士中提拔的三个承宣官。

    三人皆系广东广州府香山县人，都毕业于澳门的马礼逊学堂，系统接受过近代中等教育。

    彭刚将他们提拔到身边担任承宣官，是看在他们的理化生功底比较扎实，以便闲时能教授他们一些理化知识，用起来更得心应手，现在正是用到他们的时候。

    三人很快被带到彭刚跟前，向彭刚恭敬行礼。

    彭刚将三人招至身前，又让萧国达和工匠们靠近，缓缓开口说道：「今日召你们来，是要做一件利国利民、固本强基的大事。

    我要你们试制一种名为「水泥』的建筑胶凝材料。

    此物以石灰石、粘土为主料，经高温煆烧、研磨而成，遇水硬化，坚如磐石，不怕水浸，远胜传统三合土、糯米灰浆。」

    众人屏息聆听，两位老工匠眼中露出疑惑与好奇，而梁广源、容海舟、唐启新则兴奋地对视一眼。彭刚走到那些原料前，随手拈起一块石灰石：「我现在考考你们曾教授过你们的东西，你们都说说，石灰石煆烧后可得何物？有何特性？」

    梁广源略一思索，率先回答说道：「回殿下，石灰石主要成分为碳酸钙，高温煆烧后可失二氧化碳，得生石灰，即氧化钙。

    生石灰遇水剧烈反应，放热，成熟石灰，即氢氧化钙，具胶凝性，但怕水，强度亦有限。」「很好。」彭刚赞许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粘土。

    「粘士主要成分为何？在高温下可能与石灰发生何种变化？」

    梁广源接口道：「粘土主要含矽、铝氧化物。学生记得殿下讲过，高温下，氧化钙可与二氧化矽、三氧化二铝反应，生成矽酸钙、铝酸钙等新物质，其水硬性、强度远非单纯石灰可比。」

    「正是。」彭刚抚掌。

    「我要你们做的，就是将石灰石与粘土按适当比例混合，烧至熔融边缘，使其充分反应，生成大量矽酸钙矿物。再经急冷、研磨，掺入少量石膏调节凝结时间，即成「水泥』。」

    「原理通，则事成半。」彭刚随即转向那几位被萧国达从各地窑口请来的老窑头。

    「诸位老师傅，窑火之术，存乎一心，我向来敬佩你们这些有好手艺的老匠人。」

    几个窑头连连摆手道：「不敢，不敢。」

    彭刚信步走到原料筐前，亲手拈起几块色泽质地各异的石灰石和黏土，分与众人观察：「大治石灰石青灰致密者，钙质多；黄石港黏土色棕红者，铁质丰。配比之前，需先识其性。」

    老工匠们摩挲著石头泥土，频频点头，这与他们选窑土、看矿料的经验相通。

    他们没想到北王居然还懂这些。

    彭刚让唐廷枢拿来三份的实验指导，实验指导上详细写有实验的基础配方如基准：石灰石75，黏土25。变体甲：石灰石73，粘土25，铁矿尾砂2。

    变体乙：石灰石70，粘土28，石膏2（后掺）。

    以及原料破碎混合处理、制坯、煆烧、冷却、研磨、凝结、安全性测试、成品强度测试等实验步骤。最后附详细的记录要求，要求每批实验必须编号，详细记录每个配方每次实验的配方编号、原料来源、细度、煆烧详情、冷却方式、研磨时间、所有测试结果与现象。

    以方便彭刚挑选合适的配方进行进一步的实验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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