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

    彭刚答应了下来。

    佩里此次访日签订的《日美亲善条约》将迫使德川幕府不得不结束锁国政策，初步开放通商。根据此条约，本州岛静冈下田将立即对美利坚船只开放，为其提供补给和物资。

    虾夷地之箱馆（今北海道函馆市）将于次年起开放，作为美利坚船只的停靠港。

    至于长崎港。

    长崎虽原本允许荷兰和中国船只停靠，但《日美亲善条约》未额外开放长崎港。直至四年后的修订的《日美修好通商条约》，日本又开放了一批港口，长崎方得以向美利坚及诸列强开放。

    彭刚此番派遣使团随佩里访日，也是想借佩里使团之势，获得下田、箱馆两个港口的停靠使用权。如此一来，中国便能获得长崎、下田、箱馆三个港口的停靠使用权。

    此时长崎的地位类似清廷一口通商时期的广州，是日本境内唯一开放的对外口岸。

    和广州不同的是，一口通商时期的广州允许欧洲多国商船在限定季节和范围内贸易，但外国人的活动受到严格限制，如不得入城、不得学习汉语、粤语等。

    而德川幕府在驱逐葡萄牙人后，仅允许中国商船和荷兰商船在长崎贸易，且荷兰商馆被限制在出岛，行动受监控。

    较之清廷，日本德川幕府当局的闭关锁国政策更为严厉。

    且日本体因量较小之故，锁国政策贯彻得也更为彻底。

    清廷是以官僚体系管理贸易，限制外商活动，且清廷幅员辽阔，难以禁绝平民与外商的一切接触。而日本则是通过藩阀、严密的等级制度严格隔离外国人与日本平民接触。

    当然，小日子体量小也有体量小的好处，那便是船小好转向。

    长崎为日本幕府直接控制下的最重要的贸易城市，城市人口密集，大量商贩、通词（翻译）、手工业者云集于此。

    其所在的九州地区是日本传统农业和商业中心之一，西部沿海的肥前、筑前等地人口较多，市场较为广阔。

    长崎亦可通过海路与大阪、江户连接，贸易网络覆盖日本主要经济区，是不可多得的贸易良港。位于本州岛伊豆半岛南部，面向太平洋，虽然下田本身是小型渔港和沿海集镇，本地人口有限，远不如长崎繁华。

    但下田靠近日本的核心人口稠密区江户（今东京），距离江户（今东京）仅有150公里，海路可直达江户。

    获得长崎、下田两个港口的停靠使用权，方便后续向日本倾销商品，赚取日本的黄金白银。眼下日本仍旧是农业国，中国的传统手工业品，在日本市场仍然很受欢迎，很有竞争力。

    至于箱馆和其所在之虾夷地（北海道），情况和长崎、下田两地不同。

    虾夷即日本征夷大将军所征之夷，虽说德川幕府时代，夷之所指已不限于虾夷。但出于历史惯性，还是沿用了这一称号。

    生活在此地的原住民为阿伊努人，安政元年（1854年）前后，日本对北海道的控制主要集中在南部和西部的日本拓殖移民聚居区。

    松前藩控制著沿海贸易据点松前与箱馆。

    但广大的虾夷地内陆、东部、北部仍是阿伊努人居住，日本并未实现全岛的同化统治。

    日本直到明治维新后，才得以全面殖民开发北海道。

    后世日本所宣传之日本为单一民族国家，根本经不起推敲。

    北海道之阿伊努人、琉球之琉球人、于长崎及九州岛定居之汉人，这些人是可是连广义上的和族人都算不上。

    19世纪中叶，虾夷地的总人口十分稀少，其人口总量约莫在5万至8万人。

    其中阿伊努人约2万至3万人，主要集中在松前、函馆等地日本拓殖移民约3万至5万人。虽说虾夷地乃苦寒之地，人烟稀少，即便开展贸易，也没什么利润。

    但虾夷地有良港和广袤的土地。

    虾夷地大部分地区仍旧为森林、湿地和未开垦荒地，农业局限于南部沿海的极小一部分地区。根据北海道政府20世纪初的估算，若全面开发北海道耕地，约可开垦100万公顷以上农田，辅之以渔业、矿业和工业，理论上北海道岛能支持800万~1000万人口。

    虽说虾夷地供养800万~1000万人口仅存在于理论之上，且五十年后的开垦技术对比现在有很大的进步。可即便是以中国现有的农业技术开发地广人稀，开发程度很低的虾夷地，养活个百万左右的人口还是不成问题的。

    既然日本能在虾夷地地拓殖，他为何不能为同胞争取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况且拓殖虾夷地，还有极大的战略收益，可以遏制日本的扩张，继而进一步介入东北亚地区的博弈。当然，弊端也是有的，那便是东北亚地区眼下除了日本、朝鲜、当地原住民这些相对孱弱的势力，沙俄也早已加入了东北亚地区的博弈。

    且沙俄在克里米亚战争失败后，本著西缺东补的思想，会进一步加大在东北亚地区的扩张，恫吓清廷割让外东北、库页岛，染指虾夷地，以弥补在克里米亚战争的损失。

    饶是如此，彭刚还是没有动摇要加入东北亚地区博弈的想法。

    眼下中国最不缺的矿便是人矿。

    四万万国民面对本土日益加剧的人地矛盾，出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历史上清廷走过的路，通过战争和其他或是人为、或是自然手段，大量削减人口，以达到缓和人地矛盾的目的。  

    清之所谓同光中兴，便是建立在太平天国起义、撚军起义、大成国起义、丁戊奇荒等等战争与天灾之上另一条，便是不只在本土卷现有的耕地，抓住最后一波殖民浪潮，主动出海走出去拓殖，争取更多阳光下的土地，争取更为广阔的生存空间。

    闭关锁国两百多年的日本对外界一无所知，美利坚方面对大门紧闭的日本亦是一无所知。

    尽管美利坚当局为了此次出访日本筹备良久，但佩里的使团中连一个粗通日语的翻译都没有。因为听说日本有贵族会汉语，佩里使团的首席翻译官塞缪尔；威尔斯；威廉士是通晓汉语的汉学家兼传教士，而非日语专家。

    佩里在武汉三镇考察期间，有幸参观过彭刚成立不久的外语学堂。

    佩里本著试一试的态度，询问彭刚道：「不知殿下这里是否有精通汉语、英语与日语的人才？」彭刚摇了摇头，非常坦诚地告知了佩里实情：「我手下精通英语、法语、西语、葡语、荷兰语者尚有，但精通日语者，实是没有。」

    为筹建外语学堂，满足洋务所需，彭刚不惜花大代价从广州、上海等地挖角聘用了一些原本为各大洋行服务的通事。

    只是精通汉语、英语、日语三语的人才，他还真没有。

    浙、闽、粤沿海地区的居民路子比较野，有做日本走私生意的，这些人中有粗通日语之辈。不过想在这些人再找到会英语的，难度非常之大，至少在短时间内找不到。

    「哦？」佩里闻言有些失望。

    「据我所知，日本虽锁国已久，但长崎出岛仍有荷兰商馆，其国内所谓兰学即西学，有极少数日本贵族通晓蹩脚的荷兰语。」彭刚问道。

    「将军的船员中可有会荷兰语的船员？若有，则可以以荷兰语为中介语言同日本幕府当局沟通。日本也有些人会汉语，亦可以汉语为中介。」

    美利坚是移民国家，目前美利坚除了加州金山地区有少量从闽粤等地润过去淘金的移民，其他地方都没什么东亚移民。

    不过美利坚的欧洲移民很多，其中不乏荷兰移民。

    美利坚最大的城市纽约两百多年前还叫新阿姆斯特丹，更名新约克是被英国接管之后的事。佩里闻言，眼睛一亮：「荷兰语？我的舰队里有几位荷兰裔的军官和水手，他们的荷兰语非常流利。这倒是个办法。」

    「如此甚好。」彭刚点点头说道。

    「我可以设法寻访精通汉日双语的人才，与贵方的荷兰语翻译配合，应能进行基本沟通。至于精通英语和日语的人才，恐怕暂时难以觅得。」

    难题找到了解决思路，佩里非常高兴。

    彭刚适时提出另一个他酝酿已久的请求：「佩里将军，贵国的蒸汽明轮战舰，性能卓越，令人赞叹。我想带著我的手下到贵舰上参观学习一番，我们对于先进的造船与海军技术，始终抱有浓厚的兴趣。」炫耀武力和先进技术，本就是他从美国出发时就肩负的使命之一，既能震慑可能的对手，也能展示国力、促进贸易。

    更何况，眼前这位是潜在的超级客户，让他的人上船看看，更能激发其购买欲望。

    佩里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当然可以，尊敬的北王殿下！」佩里爽朗一笑，甚至带著几分自豪。

    「我非常乐意安排！我的萨斯奎哈纳号和密西西比号随时欢迎殿下派出的考察人员，亲眼看看美利坚合众国海军的强大与技术的先进，我相信，这必将促进我们未来在更多领域的合作。」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结束。

    翌日，天朗气清，江风微拂。

    美利坚海军准将佩里履行了昨日的承诺，亲自引领彭刚精心挑选的观摩团，登上了停泊在江心的美利坚东印度舰队旗舰之一的密西西比号蒸汽明轮护卫舰，以及另一艘同级舰萨斯奎哈纳号。

    陈淼、彭玉麟、以及数名在武昌号等火轮船上表现优异、略通英文或对轮机有研究的北殿水师军官、船员，怀著既好奇而又震撼的心情，踏上了这两艘代表著此时美利坚，乃至世界先进水平的战舰。与北殿水师目前使用的由商船底子改造而成的武装明轮船截然不同，这两艘排水量两千吨上下的舰船是纯粹为战争而设计的专业军舰。

    修长而坚固的木质船体线条流畅，巨大的明轮罩壳漆成黑色，耸立的烟囱喷吐著淡淡的煤烟，甲板整洁有序，炮位布局严谨。

    「殿下，各位先生，欢迎登上美利坚合众国海军密西西比号！」佩里身著整齐的将军服，站在前甲板，声音洪亮，言语之间充满了自豪感。

    佩里亲自担任向导，从船头走到船尾，详细向彭刚等人介绍著战舰的各个部分。

    他们一一参观了宽敞的海军军官舱室、狭窄的水兵居住区、储备充足的弹药库、设施齐全的医护室。佩里特别展示了舰上的通讯系统，包括简单的旗语、传话筒系统、航海仪器。

    在无线电和电子广播系统普及前，舰长或指挥官在露天舰桥上发布命令时，需依靠大嗓门或通过传话筒系统或传令兵口口相传。

    这种人力传声方式在风浪噪音中尤其困难。

    尤其是军舰的轮机舱、锅炉舱或炮塔内部，机器轰鸣产生的噪音极大，面对面说话都难以听清。故而这一时期的海军船员，都很需要一副森下下士那样很有精神的大嗓门，嗓门小对于海军船员而言，确实是一个很明显的缺点。

    「请看，这是密西西比号的心脏。」佩里引领众人下到闷热、机器声轰鸣的轮机舱。

    巨大的卧式往复蒸汽机正在平稳运转，通过复杂的连杆和曲轴驱动著两侧巨大的明轮。

    锅炉舱内，炉火熊熊，汗流浃背的司炉工正动作熟练给众人演示往炉子里铲煤。

    彭玉麟看得尤其入神，忍不住用尚不熟练的英语向旁边的轮机长询问了几个关于马力、耗煤量和维护周期的问题。

    那轮机长没有立刻回复，只是转头看向佩里，等待佩里的指示。

    直到佩里点了点头，轮机长这才回答了彭玉麟的问题。

    彭玉麟认真听著，并耐心记录了下来。

    回到甲板，佩里命令部分船员进行操演展示。

    在尖锐的哨声和简洁的口令中，密西西比号上的水兵们迅速就位，模拟了战斗警报、炮位操练、帆缆作业（虽然以蒸汽动力为主，但多保留了辅助风帆，以节省燃煤和应急之中）等一系列动作，行动迅捷，配合默契，展现出了良好的训练水平。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密西西比号上的主炮展示。

    尽管没有进行实弹射击，但船员们熟练地操作著甲板上那几门沉重的滑膛炮，进行模拟装填、瞄准、复位，动作干净利落，配合极为默契。

    密西西比号上的水兵们演示间，佩里带众人近距离参观并详细介绍了密西西比号上的武备。安装在舰艄和舰腥的旋转炮架上的两门十英寸炮是密西西比号上最大的火炮。布置在舰体中部舷侧的八门八英寸炮，则作为主要舷侧火力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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