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天子薨（崩）

    袁氏继承天命，并非乱命。

    传承于三代，由三皇五帝示范，由儒家推崇的禅让制，让北赵政权的合法性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要比南面刘邈所立的大汉还要高！

    这禅让制度，始终都是袁氏天子最重要，也是最基础的根基！

    在山阳生活著的献帝刘协，更是袁氏获得天命的证据！

    正因如此，无论是袁绍还是袁尚，都没有少借著刘协来揶揄刘邈，指责刘邈得国不正，为乱臣贼子————

    对刘协这个宝贝，袁绍更是直接将其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管起来，防止他出什么意外。

    只是袁绍估计也没想到，袁尚竟然能这样不争气，让敌军直接摸到了帝都的边上！

    本来准备好的决议全部成为了废案。

    「去追！」

    「那刘协，一定要让他活著！」

    袁尚现在，是生怕刘协死了！

    而他最怕的还不是刘协死了。

    他最怕的，是刘协万一活著落到刘邈手中，那才叫真的完了！

    到时候，整个大赵政权统治天下的基石，整个袁氏天子继承天命的法理，都将立即瓦解！让赵国彻底成为无名无分的乱臣贼子！

    「告诉张燕，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袁尚将自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唯独一点，那山阳公刘协，他一定要囫囵个的交还到朕手中！」

    马车咯吱作响。

    窗外的景色一幕幕掠过，一名穿著大汉天子服饰的青年眼神局促的看著外面那些狰狞的黑山贼寇。

    这样的噩梦，他经历过不止一次。

    他只是没想到，即便他交出了帝位，成为了大汉的千古罪人，竟然还要再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车辕抖动，马车内也跟著颠簸。

    刘协正咬著的嘴唇突然被夹烂，几滴鲜血从口中渗出，落在身上那华贵庄严的汉天子裘袍上。

    刘协摸著自己的嘴唇，片刻后又将手指放在那被血染了的锦袍社稷上，却是终于哭出了声。

    疼！

    好疼！

    自己堂堂大汉天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那若有若无的啜泣声，比之许多贼军的呐喊声还要更加刺耳。

    有将官看了一眼，见到刘协嘴角的鲜血，当即一惊：「这怎么使得？」

    就在刘协以为自己直到此时竟然还能得到贼军关心时，却不料对方又说了一句「这人可是个宝贝！若是死了怎么办？」

    「6

    」

    刘协方才激动的心跳重新平静下去。

    而另外一个将官用一种极为凌厉的眼神审视刘协，随即在看到刘协眼角的泪珠之后，却是不屑的一笑。

    「得了！他哪里舍得自尽？明明是大汉的天子，却在袁家的眼皮子底下生活了这么久，一看就是个怕死的主！这种人便是就给他一柄刀他都不会用，担心这做什么？」

    闻言，正在囚笼中的刘协却是死死瞪著对方！

    反了！

    反了！

    竟然有人敢在他跟前说这些话！

    胆大包天！

    胆大包天！

    可刘协很快就发现，他曾经身为天子，身为山阳公的言出法随完全没有了作用。

    那些被他如臂使指的仆人侍从，早就被这些黑山士卒给杀死，割了脑袋串成一串，然后被丢到了野狗跟前。

    眼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处置眼前这狂徒！

    不由得，刘协的眼神黯淡下去。

    其实自从知道刘邈在南面重建大汉之后，刘协便总是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

    假如，自己当初能够逃到江东去，自己是不是还能做大汉的天子？

    到时候，有刘邀这个皇叔辅佐自己，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匡扶汉室，成为大汉的中兴之主？

    假如，自己当初不和曹操置气，不去搞出衣带诏那样的事情————那眼下，大汉是不是已经平定了天下？

    刘协眼中渐渐失了色彩。

    从出生到现在，刘协几乎从来都没有选择。

    唯一一次做出的抉择，现在回首，却发现简直糟糕的一塌糊涂！

    「咎由自取啊。」

    刘协将头埋于臂弯，彻底失去力气，完全瘫倒在车内。

    如此浑浑噩噩了许久，直到听到马车周围的一些窃窃私语后，刘协才终于抬起头来。

    「怎么又不去将军那里了？」

    「邺城那边派了使者到将军跟前，好像是说要将这山阳公给赎回去！」

    「怎么回事？里面那人简直就是废人一个！怎么现在谁都争著抢著要？」

    「要你多嘴！大人物的考量，岂是你我能够揣测的？总之将军说了，要我们先找个没人能发现的地窖将他关进去几天，这样他才能和邺城那边的人商议大事！」

    「6

    」  

    刘协边听，嘴唇边在颤动。

    即便他受过偌大的屈辱，但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两名小卒像牲畜一样关在地窖里！

    那，不该是天子去的地方！

    刘协眼中再次浮现之前那名嘲笑他连自己都不敢的将官。

    对方那轻蔑的眼神，此刻却好似利刃一样朝著刘协刺来，将他心底最后那层说不出是畏惧还是什么的东西给直接捅破。

    刘协努力将自己的舌头伸出，然后将牙齿咬在那厚实的舌根上。

    但仅仅片刻，刘协就将舌头收了回来。

    慢慢的，刘协解下自己的腰带。

    曾经，他用自己的鲜血在上面书写了他以为能够拯救大汉的诏书。

    而现在，这根腰带，也成了他唯一能够支配使用的物件。

    颤颤巍巍的将腰带的一端系在马车的车架上，用并不熟练的手法打了个死结后，刘协便将自己的脖颈套了进去。

    微微朝前趟去，脖子上里面传来一股巨力，让他呼吸不得。

    若是常人，此时必定已经手足无措，顺应本能开始挣扎。

    但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刘协却是再熟悉不过。

    毕竟，他之前二十几年的人生，很长一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便是朕能为大汉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吧。」

    片刻后，外面商议好的两人终于过来掀开了马车的门帘。

    待二人看清里面的景象后，却是同时发出一道惊恐的尖叫！

    那将大汉天子之位禅让出去的汉孝献皇帝、赵山阳公，就这样束死在这狭小的马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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