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浙江之变,宗族大族(给「三笑解千愁」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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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浙江之变,宗族大族(给「三笑解千愁」加更)
三月末的宁波,春意已浓。
甬江两岸的柳树抽出了新芽,江面上帆影点点,商船往来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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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工人们扛著货包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汽笛声交织成一片繁忙的喧嚣。
相较于天下因天京焚毁、洪秀全西窜而掀起的轩然大波。
浙江,尤其是新近光复的浙东数府,正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悄然进行著一场深刻而静默的变革。
宁波海关衙门的二层小楼上,张之洞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著江水气息的春风。
他比几月前瘦了些,也黑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眉宇间那股书卷气被几分沉稳干练所取代。
二十四岁的浙东总督,这几月来经手的事务,比许多官员一辈子经历的还要多。
「张兄好雅兴。」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张之洞转过身,看见陈宜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这位新任浙江海关总署署长今日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达开装。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套服装,正是石达开亲自设计。
秦远穿上了之后,还鼓励光复军全军上下都穿。
现如今,学生穿青年装,成年人穿达开装已经成了风潮。
而且光复军也不搞什么等级官服。
这达开装,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官员的标准服装。
陈宜本就生得清俊,配合著这一身打扮,更显得英气勃勃。
「陈兄来了。」张之洞笑著迎上去,「昨夜睡得可好?」
「托张兄的福,一夜无梦。」陈宜走进屋内,环顾四周,「这海关衙门倒是简朴得很。」
张之洞苦笑:「哪里是什么衙门,就是从前宁波府的一处闲置库房改建的。陈兄莫嫌简陋,等日后关税充盈,咱们再起高楼。」
两人分宾主落座,周武亲自奉上茶来。 陈宜接过茶盏,轻抿一口,赞道:「好茶。这是————福建的武夷岩茶?」
张之洞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陈兄好眼力。正是从福建运来的,统帅前些日子让人捎来的,说是给我们这些在外的官员尝尝「家乡味」。」
「统帅费心了。」陈宜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张兄,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张之洞点头:「正合我意。」
他从案头取过一叠文书,递给陈宜:「这是浙江各口岸的现状统计,陈兄先过目。」
陈宜接过,一页页翻看起来。他的眉头渐渐舒展,时而点头,时而沉思。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擡起头,眼中带著几分惊喜:「张兄,这几月时间,你把浙江打理得如此之好,真是令人佩服。」
张之洞摆摆手:「陈兄过誉了。征兵、乡所、教育、安置乡绅————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
若不是左公坐镇,帮我分担了与洋人扯皮的琐事,我怕是早就焦头烂额了。」
「左公那边如何?」陈宜问道。
「还在谈。」张之洞叹道,「英国人那艘「翡翠鸟」号至今还在甬江口外漂著,隔三差五就要派小艇来递照会。
左公倒是不急,每天跟他们在谈判桌上磨。 洋人要扩大租界,我们不允。
洋人要承认《天津条约》,我们不认。
洋人要开放鸦片贸易,我们更不答应。」
「就这么僵著?」
「就这么僵著。」张之洞微微一笑,「左公说,英国人现在的心思在北边,没工夫真跟我们动手。
他们要谈,我们就陪他们谈;他们要耗,我们就陪他们耗。
耗到他们北上大沽口,耗到他们跟咸丰打起来,耗到他们腾不出手来,咱们就能多争取几个月的时间。」
陈宜点头:「左公看得透。这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咱们把浙江的根基扎得更深了。」
他顿了顿,又道:「张兄,你方才说的几件事,现在进展如何?能否详细说说?」
张之洞来了精神,起身走到墙边挂著的一幅浙江地图前,指著上面标注的红点:「征兵之事,已经全面落实。浙江八府,兵役登记接近尾声。
适龄壮丁,逐一造册,预计可征新兵四万余人。
其中两万已经派往了福建参与第五军的整训,另外两万将用于组建浙江地方民兵守备。」 没办法,不用民兵代替地方守备军队,粮饷根本吃不消。
这一点,陈宜还是知道的。
张之洞继续道:「至于基层乡公所,已在宁波、绍兴、台州三府全面铺开。
每乡设乡长一人、文书一人、干事若干,负责户籍、税收、调解纠纷、组织生产。
温、处、金、衢、严五府,也正在逐步推进。」
「教育方面,扫盲班在各县陆续开办,新式学校仍欠缺教师,目前只在宁波开设。」
「首批招收的学员,多是贫苦人家的子弟,也有不少成年人。
教材是简化过的《千字文》、《算术启蒙》以及《光复新报》的选篇,目标是「开民智,明事理。」
「至于那些良善有声望的乡绅地主————」
张之洞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这事最是棘手。」
「既要让他们把田交出来,又要安抚他们,引导他们把资金投向工商。目前来看,效果还不错。」
他指著地图上几个标记:「宁波这边,钱家已经牵头,联合冯、邵几家,筹办了浙东海运公司」。 第一期股本五十万银元,咱们光复军投了二十万,剩下的由他们认购。
公司已经买了两艘二手洋船,准备跑宁波至上海、宁波至福州、乃至宁波至日本的航线。」
「台州那边,有当地绅商合办了台州水泥厂」。咱们派了技术员去指导,预计下几月就能投产。」
「绍兴那边,生丝厂也在筹建中。绍兴本是蚕桑之地,从前生丝被洋行压价收购,利润微薄。
如今咱们自己办厂,自己出口,利润至少翻一番。」
陈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之色:「张兄,你这几个月,顶得上别人几年了。」
张之洞却摇摇头:「陈兄,你别光夸我。你那边才是重中之重。
海关税收,是咱们的钱袋子。
统帅让你来浙江,是让你把浙江海关打造成第二个厦门,甚至超越厦门。」
他从案头又取过一份文书:「这是浙江各口岸去年的贸易额估算,以及今年的预期。
陈兄看看。」
陈宜接过,仔细研读。 去年浙江全境尚未平定,贸易额波动很大。
宁波口岸全年贸易额约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其中茶叶、生丝、棉布占了大头。
但受战乱影响,实际税收只有不到四十万两。
今年预期呢?
张之洞在文书上写著:宁波口岸预计贸易额可达两千万两以上,温州、台州、绍兴各口岸合计可达八百万两。
若按光复军「值百抽五」的关税税率,全年关税可达一百四十万两以上。
「一百四十万两————」陈宜喃喃道,「这只是初步预期。若经营得当,三年内翻一番,也非难事。」
张之洞点头:「正是。所以陈兄,你的担子,不比我轻。」
陈宜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张兄放心,陈某定当竭尽全力。」
「统帅于我来前亦有嘱咐,浙江海关,目标非仅在收税。」
「其中一条,便是与上海争锋。上海借租界与长江之利,已成中外贸易之首埠。
我宁波、温州、台州诸港,需以更高效之管理、更公平之章程、更便利之设施,吸引洋商,分流货殖。」 张之洞点头:「这些,我会派人手协助陈兄施行。」
陈宜点点头:「这其二,乃是扩大工业所需原料与机器之输入。
英人虽有封锁禁运,然普通商货、民用机器、基础原料,仍有隙可乘。
需利用可靠之南洋侨商、闽粤海商网络,甚至与某些不那么听话」的洋行私下接触,维持关键物资流通。」
张之洞细细思索著,说道:「宁波有不少法国商人和美国商人,倒是可以接触接触。」
陈宜道:「还有一条,开发内河与沿海航运。」
「统帅嘱咐,浙东、浙西乃至皖南、赣东北乃是一个整体,如果能将这四地之货物,更便捷地汇聚输出,将为我光复军带来极为丰厚的税收。」
「此三项,正是浙江未来之海关要务。」
张之洞听完,忍不住击节赞叹:「正合我意,陈兄,你我都清楚。福建之成功,在于将赎买田产之银,巧妙导引于工商。」
「浙江士绅资本更为雄厚,一旦「浙东海运」、「浙江生丝」、「三江水泥」等数家公司,能迅速获利,不愁民间资本不蜂拥而至。
届时,生产、运输、贸易一环扣一环,浙江经济便可盘活,税源自然广开。」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海关管理细节,谈到浙江物产特色,又及如何应对英国可能的进一步刁难,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正说到兴头上,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和鞭炮声。
张之洞与陈宜对视一眼,都露出诧异之色。
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张之洞眉头微皱,看向门口。
护卫连长周武匆匆进来,对张之洞低语几句,目光却瞟向陈宜,欲言又止。
「何事?」张之洞问道。
周武略一迟疑,道:「总督,是————象山陈家的人来了。敲锣打鼓,擡著匾额贺礼,说是来恭贺他们家————陈署长高升。」
象山陈家,陈宜的宗族。
陈宜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那抹惯常的温和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平静而深邃。
他来之前就已料到会有此一幕,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张扬。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张兄,陪我一起出去看看吧。」
张之洞点头,与他并肩走出衙门。 海关衙门外的街道上,此刻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队人马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站在门口。
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身著锦袍,腰束玉带,一脸喜气洋洋。
他身后跟著一对中年夫妇,再往后是十几名族人,扛著「欢迎陈氏麒麟子荣归故里」的牌子,还擡著几口大红箱子,不知装的是什么。
那老者一见陈宜走出来,眼睛顿时亮了,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哎呀呀,果然是我们陈家的麒麟子!」
「陈宜贤侄,老朽陈黎铮,忝为象山陈氏族长,特率族人前来迎接!」
那对中年夫妇也快步上前。
那妇人一看见陈宜,眼泪便扑簌簌落了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宜儿!我的儿!你可算————可算回来了!
你这两年到哪去了?一点音信都没有!
娘还以为————还以为你————」
她泣不成声,伸手想去摸陈宜的脸,又有些怯怯地停下。
陈宜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看向那妇人,又看向旁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陈广顺。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独自一人,背著简单的行囊,悄悄离开象山陈家。
没有告别,没有书信,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福建那边有个光复军,在招贤纳士,在办「公考」。
他想去看看,想去闯一闯。
父亲一直不赞成他经商,想让他读书考功名。
可他已经二十多岁了,连个秀才都没中。
在家族里,他是那个「不成器」的支脉子弟,是那个只会摆弄算盘、摆弄帐本的「商贾之徒」。
他不甘心。
所以他走了。 如今回来,是以浙江海关总署署长的身份。
本以为,两年颠簸,生死线上挣扎,在厦门海关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自己已心硬如铁。
可此刻,血脉亲情带来的冲击,依然让他喉头微哽,眼眶发热。
他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到那双粗糙的手在微微发抖。
「母亲,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父亲陈广顺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族长陈黎铮凑过来,满脸堆笑:「宜贤侄啊,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可把家里人急坏了0
你娘天天哭,天天盼,眼睛都快哭瞎了。
如今你衣锦还乡,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他回头朝那些扛牌子的族人大声道:「都过来,见过咱们陈家的麒麟子!」
十几个族人齐刷刷上前,躬身行礼,口中称颂。
陈宜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族长为什么这么热情。
象山陈家,在宁波地面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族,但在钱家、冯家、邵家这些顶级门阀面前,始终矮了一头。
如今族里出了个在光复军当大官的后辈,还是执掌全浙海关的署长,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能理解族长的兴奋。
但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前往浙江前,给统帅的承诺!
陈宜没有拆穿,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母亲和父亲,轻声道:「父亲,母亲,你们一路辛苦了。先随我进去歇息吧。」
母亲连连点头,拉著他的手不肯松开。父亲依然沉默,只是眼中的关切藏也藏不住。
族长陈黎铮见状,连忙道:「对对对,先歇息,先歇息。宜贤侄啊,老朽还让人备了些薄礼,都是家乡的土产,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张之洞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看著这一幕。
陈宜转向他,略带歉意道:「张兄,让你见笑了。」
张之洞摆摆手,笑道:「陈兄与家人团聚,此乃大喜。我就不打扰了,衙门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理。陈兄安顿好后,咱们再详谈。」 陈宜点头:「多谢张兄体谅。」
张之洞朝陈家众人拱了拱手,带著周武转身离开。
走出不远,周武低声道:「总督,这象山陈家,在赎买土地的事上一直拖拖拉拉,建
立工厂也不积极,连咱们办的学堂,他们都不肯送子弟来。如今陈署长来了,他们岂不是更加骄纵?」
张之洞脚步不停,面色平静:「统帅安排陈署长前来浙江担任海关署长,必有深意。
况且我观陈署长,并不是会徇私情之人。且待观之吧。」
周武还想再说什么,张之洞却忽然停下脚步,擡头看了看天色。
「周连长,请左公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
(明天还有一章盟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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