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曾女士来茶素就职的时候，她们家族的人就问过她，“你图啥啊？”

  是，这个你图啥问的还真好，论工资，茶素医院的工资是很高，但这是对于医生对于护士来说的。

  说白了，这些等于是对于普通人来说的，因为医生护士，普通人是能够的找的，你学习努力一点，你能吃苦一点，这岗位你是能够的到的。

  但曾女士当年的职位，不说生下来就有，最起码也是综合性的万里挑一了。

  葛兰素史克的华区总裁，这玩意到底多厉害，不说其他，这个位置随便划拉一下估计就能和谁谁谁的儿子，谁谁谁的姑娘成为合作伙伴，而且还是强势方。

  是啊，这么强势，为啥当初曾女士二话不说就跟着张凡跑了？是黑又亮的闪瞎了曾女士的双眼吗？

  不，曾女士心里有句话没说过：我不愿意再当二等公民了。

  这话要是让一般在国外的人知道，估计得说曾女士矫情。

  可鞋的大小只有自己知道。

  首都，张凡派发了任务以后，曾女士当天就赶到了首都，本来以为千头万绪的，她要从头做起。

  结果刚下飞机，王红的短信就进来了，“曾总，到首都后，请联系XXX。”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家XXX就来机场接机了。

  XXX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装，料子不算贵，可熨得笔挺，肩膀和袖口的线条服帖利索。

  脚下一双黑色皮鞋，裤线笔直，像是刚烫过的。这一套在首都的机场也不怎么出挑。

  但胸前挂着一块工作证，蓝底的，照片上的人比本人严肃些，下面一行小字，是单位名称。

  主要是左胸的口袋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红底的，五角星。别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心脏。

  他手里没拿接机牌，就一部手机，站在出口。见到曾女士，先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曾总辛苦了，我是商务外贸事务的，来接您。“

  很客气！。

  “这是牵头会议的章程，您看一下，有没有需要修改或者补充的。”刚上车，人家就转头递给了曾女士一份文件。

  曾女士客气地接过章程，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笑，想着不过是看一眼、点个头的事。

  可她低头一看，头皮就麻了。

  封面上，一排主办单位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吓人。

  商务牵头。

  工信、药监总、外交联合主办。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又从头看了一遍！不说牵头主办了，就连支持单位都吓人。

  支持指导单位：卫健、医保。协作单位：驻外使经商处、华国东盟中心。承办单位：商务外贸事务句，茶素医院。

  曾女士捏着章程的手，紧了紧。

  她在葛兰素史克干了那么多年，什么规格的会没见过？药企年会、行业峰会、国际展会，她坐在台上讲过话，也在台下听过报告。可那些会，是企业办的，是企业自己的事。

  这一份，是国家办的。

  “曾总？“办事员在旁边，看她半天没说话，轻声问了一句，“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没有。“曾女士回过神来，把章程又翻了一页。

  翻到组委会名单那页，她愣住了。

  “组委会副组长：曾女士。“

  她自己的名字，白纸黑字，印在国家文件的名单上。

  “这个……“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干，“我是组委会的副组长？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办事员问。

  “我就是一个医院的……“曾女士想说“普通员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就是个跑腿的。这个副组长，还是让我们院长挂吧。张院长的级别，挂这个才合适。“

  办事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您稍等，我请示一下。“

  他拿着手机，从车里下去，走到一边去打了半天电话。

  曾女士坐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见过世面，可这种世面，她没经历过。副组长，听着是个虚名，可印在商务部牵头的文件上，这是她做梦都想要的。

  钱，她不缺，她缺的就是这种认可。

  看着车窗外打电话的干事，她心里其实七上八下的。

  一会觉得自己不够分量，还是让院长来，一会又希望电话那头的领导说一句，就让曾女士上。

  就一会会的功夫，她心里的两个小人打的你来我往的。

  过了好一会儿，办事员才回来，坐下，神色有点古怪，半天才悠悠地说了一句：

  “曾总，我跟领导汇报了。领导说，要是张院挂这个副组长，这个活动，就得挂办公室的名头了。“

  “办公室？“

  “国办。“办事员说。

  曾女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曾总，您看，章程有没有要改的地方？“办事员说，“要是没有，我就去排版了，下午就要印发了。“

  “没有了。这个章程，我能不能留一份？“

  “当然可以。“办事员说，“本来就是给您的。“

  “谢谢。“曾女士说，声音有点哑，“谢谢。“

  曾女士小心翼翼的把这个叠好，郑重的放进了自己的包包里。

  公务车也不是什么好车，但一路上别车的倒是没遇上。

  西湖，朱倩倩回来的时候，是昂着头的。

  她没学会老居的造福桑梓，也没学会老居的矜矜业业，但傲娇学了一个十足。

  在茶素，她不敢这样，因为张黑子真下手，别说她了，连老居都收拾的连蹦带跳的，何况一个她小朱。

  可到了西湖，她就不一样了。

  因为她带着指标来的！

  有人说江浙有钱的人最牛，其实还有牛的，那就是手里有订单的。

  虽然朱倩倩手里不是订单，但现在茶素医院要去趟一条新路，这个和订单区别不大。

  以前茶素要在江浙弄眼科中心的时候，各县诸侯亲热的哟，但后来弄在苍北以后，大家就不怎么搭理朱倩倩了。

  甚至有时候还会躲着一点朱倩倩，因为大家都是竞争对手。

  但今天不一样了。

  来接站的，是桐县的副县长。

  一见面，周县老远就伸出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朱总！可算把您盼来了！这两年，我就念叨您，念叨得不行！“

  朱倩倩笑呵呵地跟他握手：“周县，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我这不是来了嘛。“

  “晚上接风，县里安排好了！“周县长说，“朱总一定要赏光！“

  “一定一定。“

  晚上这顿饭，摆在一家临湖的馆子，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管卫生、管医院的。朱倩倩一进门，一圈人全站起来，一嘴一个朱总。

  “朱总，您尝尝这个，我们刚出海的鱼。“

  “朱总，您喝这个，我们自己酿的。“

  “朱总，听说茶素医院这次要跟外国搞交流团？那可是大动静！“

  朱倩倩坐在主位上，笑呵呵的，谁敬酒都接，谁递话都搭。

  放在别人身上，估计她要傲娇的得让这群人敬酒都要低三寸。

  毕竟刚来她来江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饭桌，可那时候，各县领导见了她，客客气气点个头，话都懒得说，就散了。

  茶素在江浙张罗眼科中心，闹腾了一阵子，最后花落苍北，这些县，一个都没捞着。

  从那以后，大家躲她，毕竟大家都是竞争对手。

  但朱倩倩不在乎这个，什么你对我客气或者不客气，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给我什么！

  “朱总，上级也下发了命令，让我们做好服务，配合好朱总你的工作。就是不知道，茶素这次，是个什么政策？需要我们怎么做？“

  朱倩倩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轻轻往周县面前一推。

  “茶素医院，这次要跟周边几个国家，搞一个医疗交流团。“她说，“上面是什么规格，我不跟您细说，您就记住一句话：商务牵头。工信、药监、外交，联合主办。“

  周县的手，顿了一下。

  “咱们的眼科中心，这次要往那边走一批设备。“朱倩倩接着说，“设备从哪儿来？都得从咱们自己体系里走。所以这次，是机会。“

  “所以？“周县问。

  “所以，你们县医院，要是把眼科中心引进来，那就是茶素体系里的医院。“

  朱倩倩似有似无的：“以后专家坐诊、设备更新、耗材供应，都从茶素走。斯坦那边要的货，茶素体系内的医院，优先供货。“

  周县听得眼睛发亮，可又有点犹豫：“引进倒好说，就是这费用……“

  “你们缺的是钱吗？你们缺的是一条路，不过这个如果实在困难，也不勉强，今天我到这里也就是觉得周县有魄力，如果实在为难，也不勉强，咱们还是朋友！”

  倩倩说着咱们还是朋友，但手已经搭在包上，作势要收材料。

  周县的嘴张了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朱倩倩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对周县笑了笑：“周县，您忙，今天打扰您了，我就先……“

  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不好意思。“朱倩倩说着，接起电话，“喂？……李县啊。……对，我还在桐县。……明天？明天我到安城。……材料带了带了，明天见面给您看。……您别着急，跑不了，都是咱们自己家的事。……嗯，好，明天见。“

  她挂了电话，起身。

  “周县，我真得走了，安县那边还等着。“

  周县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不着急，不着急的！“

  “朱总，你等等！“

  朱倩倩回头：“周县，还有事？“

  “那个……“周县长搓了搓手，“你看这样，今天就把事定了，行不行？“

  “今天？“朱倩倩一脸为难，“周县，这么大的事，您不再考虑考虑？我这人，最不愿意看人勉强。合同一签，白纸黑字，后悔都来不及。您还是再想想……“

  “不用想的，当初我们县就是很积极的想引入茶素医院到我们县的，但上级考虑到苍北的条件，这才交给了他们，我们心里是不甘的，现在机会来了，如果再市区，我们就是罪人啊！“

  “不勉强？”

  “怎么能说勉强呢？我们求都求不来的啊！”

  拿下！朱倩倩轻松就把眼科中心辐射到了这里。

  当时西湖、茶素都只是把朱倩倩的这个眼科中心当一个研发为主的单位。可朱倩倩不甘心。

  她就是要把这玩意就弄大了，可别人不配合啊。

  现在好了，携着东风，她就自己干起来了。

  车开出老远，周县还站在门口，望着车尾，不停的挥舞着手，他觉得，是自己拍板拍得快，抢在了其他几个县的前头。

  车里，朱倩倩把签好的意向书从包里掏出来，翻到耗材那页，确认那行小字还在。

  然后她把协议收好，靠在椅背上，给李县回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安城见。“

  消息发出去，她合上眼。

  她没撒谎，安城她明天真去！

  第二天，早上安县、下午溪县，就连晚上都不放过越县。

  每一场，都是同样的开场：车到县界，来接的人已经等在路口；饭桌上，一嘴一个朱总；然后，材料往桌上一放，商务牵头四个字一亮，对面的手，就顿一下。

  朱倩倩把一套话翻来覆去地说，可每一场，她都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我从XX县过来，大家都签了，本来不想来你们县的，但这两年，贵县特别支持我的工作，所以就算大家都签了，但我也要来转一转。

  你们签不签的都没事，我们还是朋友，以后有什么好事，我会想着你们的。”

  NM县里的领导一看，这尼玛还想着我们，这要是不让眼科中心入驻，以后估计都得排在狗后面了。

  一个县接一个县，朱倩倩连轴转，为了赶在茶素那边发现不对劲，是可着劲的跑啊，深怕跑慢了，茶素那边一直文件下来，她有要束手束脚了。

  西湖这边，也乐的如此，索性就顺手推舟，让朱倩倩自己去折腾。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这种人，只要稍微开点缝，她就能给你想办法把缝弄成洞，然后进进出出的。

  朱倩倩一直担心张凡这边听到什么风声。

  其实张凡哪里有功夫操心她。

  医院这边，张凡也开始头疼了。

  当初为了安抚一些年轻专家，茶素医院就和考神一样，身躯很短时间内就膨胀起来了。

  其他医院的膨胀是几十年才有的。

  而茶素医院，就两三年，身子就膨胀了。

  比如骨科，一共九个科室，王亚男许仙他们这么年轻，都不算是最新的，他们才是骨六科。

  “去就是个交流团吗？有这么抢手吗？”

  张凡拿着王红递过来的签字名单，脑门都紧了三分。

  比如骨科这边选的手术是脊柱矫形，然后从一科到九科，全都报名了。

  他以为是王红打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骨一到骨九，九个科室，整整齐齐，全在名单上。

  “王主任，“张凡把名单放在桌上，“这怎么回事？“

  “张院，我都核实过了。“王红说，“这还只是骨科，您往后翻，普外、心内、神外，连妇产都报了。就医院精神科，放射科一类的没报，其他的科室都报了。“

  张凡翻到第二页，头皮又开始紧了。

  “去就是个交流团吗？有这么抢手吗？“他说，“报个名，至于从一科报到九科？“

  王红没接话，笑了笑，看张凡也不说啥了，就退了出去。

  张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名单，半天没动。

  茶素医院两三年，身子就膨胀起来了。

  学科多了，主任就多了。

  而且主任还都比较年轻。

  好处是明摆着的：这帮主任，全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正是手最热、心最贪的时候，一个赛一个地拼。坏处也在这儿：一个不让着一个。

  年轻主任的拼劲，是好事。可这拼劲要是撞到一块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天一早，骨二科的主任就来了。

  “张院，我想跟您汇报一下。“骨二主任姓马，三十五岁，去年刚提的主任，走路都带着风，“我们科，这个月独立做了四台髋关节置换，两台膝关节置换，效果都很好，病人都能下地走了。“

  张凡嗯了一声：“不错。“

  “张院，“马主任往前探了探身子，“这次交流团，我们科在脊柱矫形方面年也是有优势的！“

  张凡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马主任也不急，把一摞资料放在桌上：“这是病例，这是手术录像，张院您有空看一眼。我们骨二，是实打实地想给医院长脸的。“

  “行，我看看。“张凡说。

  马主任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骨三科的主任。

  骨三主任手里也抱着一摞资料。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笑了笑，笑的那叫一个亲切，就像遇上了亲哥哥一样。

  “马主任，汇报去了？“

  “啊，跟张院汇报一下工作。赵主任也去？“

  “我那边也有点事。“

  两个人错身而过，谁也没多说一个字。

  但错过身子的时候，都是咬着牙的！

  张凡在办公室里，看着马主任留下的那摞资料，还没翻完，赵主任就进来了。

  “张院，我们骨三……“

  这才一个上午。

  主任们把张黑子等于轮了一遍，反正进来就一句话，我们科室现在很努力，院长您得给我们机会！

  马主任回了科里，什么话也没说，先把自己的那摞资料在桌上摆好。

  骨二的医生见主任回来，凑过来问：“主任，院长怎么说？“

  “没说。“马主任说，“就说看看。“

  “那……“

  “下周，手术录像，全存档，一帧都不许糊弄。院里要开协调会，到时候，得拿东西说话。“

  医生们愣了一下，这个工作量可就翻倍了！

  马主任也不吝啬，“护士长咱们协调下，你手里还有多少钱？你看这样行不行，这段时间肯定会很忙的，你想法给大家贴补贴补，只要医院不说什么，就多发点。”

  一群主任们拼起来了。

  不光科室卷，实验室也坐不住了。实验组那边，听说科室都在报名，组长们开了个会，第二天，一份课题清单就递到了赵艳芳手里。

  可降解血管支架、组织工程软骨、纳米载药，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烧钱。

  赵艳芳拿着清单去找张凡：“院长，医院到底怎么了，大家都疯了吗？你看看最近的实验室。“

  张凡头疼，本来是个清闲的事情，结果现在弄的不清闲了。

  让谁去？让谁不去？

  这玩意都是个麻烦的事情。

  怎么办？

  张凡拿起电话，又放了下来。

  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也没心思看文件了，一会喝口茶，一会站起来走两步。

  比如骨科，张凡肯定想让王亚男去。

  但其他主任会怎么看？

  很多人或许会说，不就个交流团吗？有必要这种重视吗？

  其实不是的，职场上，尤其是体制内的职场上，普通的晋升非常看重这一点。

  比如两个主任履历都差不多，那么现在大主任的助理让谁上？

  这个时候，拼的就是这些出头露脸的事情，比如人家比自己多一个去某国进行交流，得到非常好的效果。

  就这一句话，够了，助理妥了。

  除非院长不要脸的非要插手。

  张黑子如同磨磨的驴一样，在办公室里转了大半个小时。

  然后，直接推开门，“王主任你来一下。”

  “大比武，正高副高、主治还有住院三挡大比武。就从治疗方案、手术过程、患者恢复这三个方向，组织一个院内大比武。

  记住，包括咱们所有的分院，不论是谁，都可以报名。护理部也一样，举行专业大比武。

  现在，你通知在家的领导，让任书籍带头，把这个比武规范一下，一周内形成文件，到时候，医院举行一个比武。”

  “好的，院长，我现在就去通知，用什么名义，还有走办公室的文件，还是？”

  “直接就院长令。就说提高医院内功，全院加强流感防护工作！”

  不是都想去吗？

  不是都觉得自己牛逼吗？

  行，这次全都拉出来，谁长谁短，都拉出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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