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41章 他要当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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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点鱼肚白,村庄还沉浸在浓重的睡意与露水中。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沉默地矗立着,虬结的枝干湿漉漉的,偶尔滴下一两颗冰冷的露珠,砸在树下黄土上,悄无声息。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经扛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泛着暗红色泽的枣木棍,一瘸一拐,缓慢而固执地挪出了村口。他的左腿明显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起路来,整个身子便随着脚步大幅度地左右摇晃,重心不稳,像一棵被岁月和风雨吹打得根基松动、行将倾倒的老树,却偏偏不肯倒下。
那是马高腿。曾经刘庄村说一不二的生产队长,如今村里“最不体面”的人。
“政府早就有规定!新社会了,不能有要饭花子!你这是存心跟政策对着干,给我脸上抹黑!” 马赶明——他如今是堂堂正正的生产队长——站在自家新落成的、鹤立鸡群般的二层小楼的水泥阳台上,穿着簇新的蓝布干部装,望着父亲那摇摇晃晃、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并不算太高,却足够让附近早起的人听见。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仿佛要吐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马高腿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只是将肩上那根枣木棍握得更紧了些,粗糙的手指摩挲过棍身。这根枣木棍有些年头了,是老槐树上一根硬实的旁枝削成的,比成年人的胳膊还粗,沉甸甸的。棍身上,深深浅浅刻着好些道歪斜的划痕,那是他早年当队长、民兵连长时,每次“收拾”了不服管的刺头或“阶级敌人”后,用砍刀留下的纪念。每一道痕,都代表着一个被他用这根棍子,或至少是这根棍子所象征的权威,“教训”过的人。如今,棍子还在,刻痕依旧,拿棍子的人,却从施与者变成了乞讨者。
“当当当——当当当——”
生产队部方向传来清脆而急促的钟声,是新一天集体劳作的号令。马赶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洪亮、充满朝气的声音开始吆喝:“上工了!都精神点!一队的去东洼地锄草!二队的继续平整打谷场……” 他的声音顺着晨风飘过来,带着一种崭新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马高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扯出一个冰冷而满是讥诮的弧度。他没停步,继续朝着村外那条被夜露打湿的土路走去。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尖早已磨破了一个不小的洞,黢黑粗糙、趾甲缝里塞满泥垢的大脚拇指,顽梗地从破洞里探出头来,坦然沾着清晨冰凉的尘土。
“高……高腿爷,赶明叔说了,不让……不让您出村要饭哩……” 一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面黄肌瘦,怯生生地从路边的草垛后闪出来,张开双臂,拦在了路中间。孩子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对新队长命令的服从,或许还有对“工分”的渴望。
马高腿停下摇晃的脚步,眯起那双深陷在层层皱纹里、却意外地仍然锐利甚至有些凶狠的眼睛,盯着孩子。手中的枣木棍,被他手腕一抖,在掌心熟练地转了个圈,带起一丝微弱的风声。“小兔崽子,”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树皮,“毛还没长齐,也敢拦你高腿爷的路?”
那孩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发白,但瘦小的胳膊却没有放下,声音带着哭腔:“赶明哥……队长说,谁放您出去……就扣谁家……十天的工分!我娘会打死我的……”
“工分?” 马高腿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破裂的笑声,像老屋房梁突然折断,“那你让他扣去!我马高腿在这刘庄村活了五十六个年头,风里雨里,枪子儿都挨过,还没见过谁敢拦我的路!滚开!”
话音未落,那根沉甸甸的枣木棍骤然扬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破风声,呼地朝孩子的头顶扫去!孩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死死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然而,预期的重击并未到来。棍子只是带着风声,轻轻擦过孩子的头发梢,最后不轻不重地搭在了他瘦削的肩膀上。孩子颤抖着,惊恐地睁开眼。
马高腿已经收回了棍子,重新扛回自己那同样瘦削的肩头,看也不再看那吓傻的孩子一眼,身子一摇一晃,继续迈开了步子。那根探出破洞的脚趾,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歪斜的湿印。
这是1978年的深秋。中原大地刚刚熬过又一轮青黄不接的时节,空气里还残留着饥馑留下的、无形的紧绷感。马高腿不当生产队长已经整整三年了。自从三年前那场不体面的“辞职”,儿子马赶明踩着他的肩膀(或者说,踩着他的“罪状”)坐稳了队长的位子,他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老队长”,就日渐成了村里最不安分、最让新领导头疼的“麻烦人物”。不参加集体劳动(派给他的都是最脏最累的),不服从统一安排,如今,更是干起了这“给社会主义抹黑”的勾当——外出要饭。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到刺耳的自行车铃声,急促地从身后追来,碾碎了清晨的寂静。马赶明骑着他那辆崭新的、漆水锃亮的“飞鸽”牌自行车,两条长腿蹬得飞快,车把上挂着的军绿色帆布包随着颠簸甩来甩去。他猛地捏闸,自行车在马高腿身前几步远“吱嘎”一声刹住,扬起一小片尘土。
“爹!” 马赶明跳下车,动作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利落。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一把紧紧抓住了马高腿那件打着补丁、袖口油亮的旧棉袄的衣袖,“你给我回去!现在!立刻!”
马高腿被他拽得身子晃了晃,却没挣扎,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他抬起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穿着体面、因为激动而脸颊微红的儿子。晨光里,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亮得有些瘆人。“哟,队长大人,”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针尖般的刺,“这是要执行公务,抓我回去?”
“生产队有生产队的规矩!社员不能随便脱离集体,私自外出!” 马赶明的声音拔得很高,试图用音量掩盖某种情绪。但他的眼神,在与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时,却不由自主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
“规矩?” 马高腿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被劣质烟叶常年熏燎得焦黄的牙齿,牙龈萎缩,牙缝很宽,“我马高腿定的规矩,比你小子吃过的白面馍还多!怎么,如今你坐上了那位子,就学会拿‘规矩’这两个字,来压你老子了?嗯?”
马赶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那是羞恼,也是被戳中心事的难堪。“你少提以前!你现在出去要饭,丢的是谁的人?是咱们老马家全家的脸!全村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笑话咱们家出了个要饭的爹!”
枣木棍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蓄力,没有预兆,那根沉实的棍子像一条苏醒的毒蛇,猛地从马高腿肩头弹起,划出一道短促而狠厉的弧线,“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在马赶明穿着新蓝布制服的后背上!声音闷响,布料下的皮肉瞬间绷紧。
“呃!” 马赶明猝不及防,被打得向前一个踉跄,全靠扶着自行车才勉强站稳。后背火辣辣地疼,新衣服上立刻显出一道灰白的棍痕。
“小兔崽子!” 马高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口破裂的铜钟被狠狠敲响,嘶哑却充满暴烈的力量,“老子今天告诉你,什么叫丢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儿子,枣木棍的棍头几乎戳到马赶明的鼻子,“丢人,是你爹我,曾经管着几百口子人吃喝拉撒的马队长,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揭不开锅!丢人,是你娘,跟着我吃了一辈子苦,临了临了,因为我这不争气,跑回她娘家弟弟那里蹭饭吃,看人脸色!丢人,是你这个当儿子的,穿新衣,住新房,骑着新洋车,却连口能让老子吃饱、让老子在你面前直起腰的粮食,都他娘的不给!这才叫丢人!丢先人!”
马赶明稳住了身形,手还扶在车把上,因为疼痛和极致的愤怒,他的眼神阴沉下来,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队里分粮,哪一次少了你名下的那份?是你自己挑三拣四,嫌粗粮硌牙,非要出去……出去干这丢人现眼的营生!”
“我挑三拣四?” 马高腿不再废话,眼中凶光一闪,枣木棍再次扬起,这次是拦腰横扫!“老子当年带着全队人啃树皮挖草根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马赶明这次有了防备,猛地松开自行车,双手交叉去挡那挟着风声扫来的棍子。
“砰!”
棍臂相交,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马赶明只觉得小臂像是被铁锤砸中,剧痛瞬间传遍半身,整条胳膊都麻了,自行车“哐当”一声歪倒在地。他“噔噔噔”连退好几步,才勉强没有摔倒,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聚拢了一些早起的村民。他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但没有人敢上前一步。马家父子的恩怨,尤其是这三年来的针锋相对,村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不是普通的家庭口角,这是新旧权力、父子伦理、生存方式最赤裸、最残酷的碰撞。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样一对父子。
最终,马赶明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他死死瞪了父亲几秒钟,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他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拍了拍新制服上的土,又狠狠盯了马高腿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你行。你厉害。” 然后,他不再看父亲,推着那辆崭新的、沾了泥点的“飞鸽”车,转身,一瘸一拐(挨打的那条腿还有些使不上劲)地朝村里走去,背影僵硬而愤怒。
马高腿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对着儿子的背影,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刚才情绪激动,他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然后,他重新将那根象征着过往权威与当下倔强的枣木棍扛上肩头,身子一摇,一晃,继续朝着村外,朝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未知的田野与道路走去。那根探出鞋洞的大脚趾,依旧固执地走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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